大學時代,我參加學校登山社團,原本想在年輕的歲月中,在這座多山的島嶼上多親近些屹立了千萬年的山嶽,卻在第一次上山後,對山有了不同的看法和感受。
那是一條陡峭而險峻的古道山徑,從宜蘭縣的鴛鴦湖,越過雪山山脈西丘斯山及雪白山的數條陵線,目的地是新竹縣尖石鄉最偏遠的斯馬庫斯部落。
經過四天三夜的步程,我們在傍晚抵達司馬庫斯,這個我這一生第一個接觸的山地部落。它對於日後我所從事的報導工作,以及紀錄泰雅族文面老人的工作,有深遠的影響。
司馬庫斯的海拔標高一千九百公尺,背倚雪山山脈雪白山西南陵線緩坡,前臨落差近一千公尺的泰崗溪谷,地理位置極為險峻封閉,是台灣目前最後一個沒有任何產道可以通抵的山地部落,民風善良而純樸,是個難得的典型傳統泰雅族部落。
我們在司馬庫斯停留數天,和當地人一起生活和勞動,受到他們熱忱的照顧。對於司馬庫司人而言,我們不過是一群登山的學生。他們住在偏遠的山區中,生活原本就已十分不易,卻以他們最好的一切來接待我們。看著那一張樸拙誠懇的臉,在感動之餘,心中卻有更多的慚愧與不安。
令我感到慚愧的是,這群稱作泰雅族的朋友,他們是誰?從哪來?他們的歷史經過怎樣的歲月?他們的生活方式與文化又是什麼?台灣不大,為什麼我會對和我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的另一個族群,如此的陌生!
而讓我不安的則是,今天的台灣,經濟上有著舉世稱羨的成就,一般平地和城市的居民生活水準優渥。但是,就在鄰近的山區內,這群本島少數族群的生存環境,差距竟是如此大。
之後,我在報社擔任記者,接觸到更多的泰雅族部落,認識了更多泰雅族朋友。透過他們,我逐漸地了解這一個族群的歷史與現況,也立下了貢獻一份心力的心願。
文面,曾是泰雅族最重要的族群圖騰。紀錄文面老人,不僅留存這將是下一代泰雅族人珍貴民族記憶,也將是日後所有台灣族群共同的文化土壤。這項紀錄工作,就是在這個動機下,付諸實施的。
作為一個紀錄工作者,我視文化紀錄為一責無旁貸的責任。走訪目前台灣全部現存泰雅族的兩百多個部落,逐一找尋現存的文面老人,共計尋找出文面老人二百多位,並向其中願意接受訪問和攝影的一百九十多位老人,就他們個人的生命史、文面經歷和文面形式做文字和攝影紀錄。
這項工作所要留下的,不僅是一張張刻劃著深刻文跡的動人影像,更紀錄了他們的生命史,包含他們的文面經歷,在日人逼迫下的部落遷徙過程,和泰雅族人為保留文面傳統,而與日本殖民統治者抗爭的悲壯事蹟。
坦白說,這項工作目前做來,已嫌太遲。許多部落已經完全沒有文面老人,所能做的蒐集工作和資料分析亦十分有限,依據資料來考據歷史的精確度也因而模糊許多。但是這種與時間搶時間的工作,今天不做,明天絕對更後悔。
我常想,若是在西元二○○○年,或是二○○一年,全台灣最後一個文面老人逝世,我們卻全然沒有他們的紀錄,那時的人,會不會有一份很深、無可挽回的遺憾?尤其想到文面文化就此從我們子孫的記憶中永遠抹除。筆者以紀錄歷史的謙誠與態度,看待這份泰雅族文面紀錄工作,並願以此作品,向所有台灣原住民朋友和他們的文化致意。
結束,是更多起步的開始。期待台灣非漢系的少數民族文化,能得到更多的了解與尊重;台灣各民族間的相處互動,能更為平等,互相給予尊重和包容;面對彼此的差異時,也能跨越主觀,更真誠地互相接納,為我們的子孫,建構一個更平等與公義的環境。

1993.12月.苗栗縣泰安鄉──今日的泰雅族人,在許多方面已經徹底漢化,圖為泰安鄉一戶泰雅族居民,家中文面的長者穿著傳統的服飾攝影,房舍上卻有著漢族宗族的堂號。這個堂號,是屋主目前的漢姓。(馬騰岳)

1993.4月.新竹縣尖石鄉──一把刀,便是養活一家人活下去的工具。(馬騰岳)

1993.8月.宜蘭縣南澳鄉──由於文化上的弱勢,這一代的泰雅族年輕人,大多從事勞力工作。(馬騰岳)

1993.4月桃園縣復興鄉──山居的泰雅族人,是一個戀戀於土地的紮實、勤奮樂觀的族群。(馬騰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