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猶然,於今為烈
由此看來,愚夫愚婦也好、知識分子也好,一般人對風水有興趣,是「自古猶然」;但為什麼這個趨勢又會有「於今為烈」的意味?
台北市政府國宅處為這樣的問題頭疼:一棟地段良好、設計亦佳的千戶國宅,總有幾戶有「風水」坐向的麻煩。
建築師、室內設計師也仍然打這樣的仗:他們帶著以專業知識精心規畫的設計圖,卻碰上業主帶來的地理師;後者三言二指,就使得整個設計必需重新來過。
為此,某些建設公司乾脆專聘「風水顧問群」,以滿足客戶欲求吉屋的心態。
書店裡,風水命理之書自成一區,銷路不惡,台大教授黃光國稱之為「鬼神文化」的復興。一家專出風水命理書的出版社在短短十年堨後出了四百多種;一般書店中,也可隨處看到行銷廿版以上的風水書。華視出版社在去年一月上市的「風生水起好運來」,至今平均每月能銷五千本左右,數字居高不下,成為該出版社行情最好的長銷書。附帶的是,要求作者當面指點迷津的讀者信件,也如雪片般飛來,出版社轉不勝轉。
今年初,一家出版社除了發行「建築風水學」套書之外,更推出錄影帶,以畫面的臨場感進行解說。如果同時購買書籍影帶,業者還免費為購者批流年,送上一「命」。
此外,傳授堪輿、陽宅之學的補習班廣告也紛紛擠上報緣,招來不少子弟兵。這些人業餘學習風水禁忌,倒未必真能相信自己的道術,多半只是自娛娛人。
今天看風水,明天會更好?
「大家對風水有興趣,不見得就是負面的意義」,台灣省易經研究會理事長陳怡魁認為,是社會繁榮使得多數人擁有安定的生活,也累積了財富,「他們希望保住現況,也期待更美好的明天;同時,也有餘力為明天打算,有心注意環境品質、生活品質,才會悉心安排,讓自己住得吉宅,佔得旺地。」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社會繁榮顯然也帶來了激烈的競爭、沉重的壓力,和不可掌握的變數……。芸芸眾生之中,不勝負荷者,就可能求助於命理、風水,藉此稍得安慰。一位陽宅鑑定中心負責人表示,大多數案主的目的,古今皆然——不出錢財、名位的範圍。但另一項趨勢是:外遇問題也被嚴重關切,成為案主央求改善的大宗。
「這種現象說明瞭物質生活無論多麼現代化,在精神上,人們仍然需要某種超乎人力的力量作支持」,漢寶德指出,科技愈發達、經濟愈發展,這種超自然的需求反而更清楚地反映出來。
科學可能滿足了人類的好奇心,名之為「挑戰者」的太空梭也說明瞭人們的勇氣。但科學,甚或文明的進化,仍然沒能解決千萬年來人類對未知的恐懼。
在人的一生際遇中,不可預期的終竟比計畫造成的要多;年輕時篤信「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等到歷經世事,才明白「一分耕耘」,其實未必能有「一分收穫」,這時候的失落感,恐怕也只有超人力的力量,能夠安撫了。
再說歷經世事,人們或多或少會擁有什麼,同樣的,也就會害怕失去什麼,當自己發現力不能逮,難免就信賴風水先生改門、安灶,以保所有。
一代新人換舊人
可以肯定的是,不少現代人缺乏安全感。儘管教科書、報紙社評,頻頻呼籲太空時代的現代人,不應當再開倒車迷信風水,還是有不少人相信、或寧可相信超自然的力量能解決他的問題。
攤開報紙地方版,和風水靈驗傳奇同樣引人的,卻是江湖術士詐財騙色的勾當。受新式教育的現代人的確很難再信賴一個口授心傳的老式郎中;好在一代新人換舊人,需要是發明之母,總有新產品能夠滿足新的消費需求。
新一輩的風水鑑定師多半受過高等教育,甚至留學新大陸,得到良好的邏輯訓練,還能旁徵博引,暢談生理學、心理學、生物學,甚至太空科學;他們以學院的邏輯訓練研究傳統風水,編列個案、歸納、分析,也能整理出一套理論,自成一家之言。
台灣省易經研究會理事長陳怡魁今年四十出頭,兼通風水、命理和中醫,他對風水理論也自有一套說法。他表示,陽宅學的理論基礎是建立在生物物理學和數學上,「風,是由宇宙光能產生的氣候變化;水,是宇宙引力磁場的表達形態」,陳怡魁解釋說,以生物物理學的觀點而言,人體隨時有電流的傳導和電位變化會產生磁場,而後與地球磁場交互感應、作用。
此外,他認為人體內紅血球所含鐵分,在血液流動時也受地球磁力線的作用,對人體有影響。「人一天有大部分的時間都在房子裏活動,因此受到屋中電磁波影響最大,於是有方位的凶吉之說。」他強調方位的吉凶未見得帶來錢財或地位,「而是影響你的判斷力和表達力,成敗的關鍵仍在自己,風水只是提供一個有利的條件。」
陳怡魁在八年前即開始開班授徒,每週三小時,連上八周可融通觀念,十六周便能實際運用。他的學生遍佈全省,值得一提的是,其中有不少與建築業有關,甚至正是開業的建築師。
屢遭風水挑戰的建築師,索性「撈過界」集二家之大成,研究起風水陽宅來了?
建築師「撈過界」啦!
「其實,從明代以來『風水先生』扮演的正是今天建築師的角色。」漢寶德解釋,古代中國建築的營建過程中,匠人們負責實際修造,等於是工程師、裝修家,而與生活環境有關的重要決定,像建築的方位、朝向、開門、安灶……,今天建築家認為涉及「功能」的部分,就是風水師的責任。
「建築師和風水師都負責環境規畫」,建築師張文瑞也研究風水多年。他表示,中國古時候雖然沒有研究環境或建築的專門學問,但風水師基於發達的哲學思想和累積的統計經驗,確立了一套人與空間、時間的關係,正是一套環境系統的理論。
對於年輕建築師樂於研究風水,張文瑞認為這是時代的趨勢,「後現代建築講求次文化的表現」,他解釋,流行於十九世紀末、廿世紀初的國際性想法和作風已被世人揚棄,代之而起的是重視民族性與鄉土,建築師必須根據各個相異的社會結構,發揮地方色彩和傳統文化遺產。
「同樣的,台灣的建築師也希望能在一種知識豐富、自信心平衡的心態下,塑造出適合中國人的建築理論和實質環境。而風水,正是中國自古用來處理居住環境系統的學問和方法。」他說。
風水大實驗
漢寶德也認為,想要瞭解傳統建築,就必須同時理解風水,他表示,風水在國人傳統行為模式中佔有重要的地位。從民族文化學的觀點來看,這已經不是所謂迷信的問題,而是民族文化中不可分割的一環。
「我在研究台灣傳統建築的時候,就不斷遇到風水問題;甚至可以這樣說:對於一個有心想認真研究傳統建築的人而言,不瞭解風水是很嚴重的障礙,就像研究英國文學而不通英文一樣。」
除了少數學者對風水之學作純學術的理論研究,多數建築師感興趣的仍是實際使用的問題。張文瑞曾經和另一位建築師侯宗仁試作個案實驗,他們利用執行業務之便,以具有學士學位以上教育程度的朋友或熟識的業主為對象,作住宅方位研究。他們繪出實際測量的住宅平面圖,並以幾何原理求出重心,再劃分空間,每隔四十五度得一八卦方位;另外再求出使用者本身的卦別,最後在平面上找出門位、門向、灶位、灶向、床位、神位、電器用品、工作位置和廁所的實際位置。
侯宗仁表示,易經八卦中,每一卦都有其固定方位及對人的影響。一般說來,都市住宅的格局有些共同原則,比如說門向錯誤會影響人際關係;灶向錯誤則影響生理代謝問題;床的錯誤,產生情緒不穩定……等等,因此他們在繪得基本資料後,就進行詳細的訪談,瞭解屋主的健康狀況、人際關係、家庭感情結構……等,再根據屋主的意願和他本身能量的情況,作適當調適。
每個個案,他們都留下詳細的紀錄,並時時追蹤考核、調配修改,作為將來統計、分析的「臨床」資料。侯宗仁表示,到目前為止,他已累積了五百多個個案,實驗將繼續下去。
轉換風水為「環境科學」
三月初,台北市建築師公會舉辦了一項「我愛我家」系列講座,其中涉及風水的主題,引來最多的聽眾。建築師們企圖「為風水正名」,將之轉換為合理的「環境科學」。
淡江大學副教授許美惠在演講中指出,住宅設計應考慮的通風、採光、濕度……等,都與方位有關,如果能把風水理論中的論點抽離出來,配合建築現象學、空間行為因素等考慮,就是環境計畫,依然可以取得良好的居住環境。
許多建築師也設法將種種風水中的「禁忌」合理化,比方「路沖」的忌諱,對居住者的確有不安的心理影響,也實在不安全。另外,臥室門不對廚廁、床位不對樑,也都可以由空氣對流、建築結構的安全及心理因素來解釋。
台北市建築公會理事長白省三表示,這次座談主要是想釐清一般人對風水模糊的看法,希望建築師們由環境的觀點出發,讓大家瞭解,事實上,風水不外乎空氣、陽光、水三大部分,以此為基準,找到通風良好、日照充足、排水通暢的住宅,自然能身體健康、幹勁十足,成功的機會也就更大。
可惜言者諄諄、聽者藐藐,熱情湧來的聽眾發現講者所談,並無聳人的靈驗事跡,亦無簡單易學的入門捷徑後,到場人數逐次遞減。更有趣的是,正當建築師們大談以「理性」對待風水的當兒,一位建築師公會會員,卻以書面公開要求討論理事長辦公桌的座向問題。他認為前任理事長座向朝東,新任理事長卻反其向而坐,造成公會內人事的不和諧。
主持座談會的建築師當場拒絕了這項提議,後來他的說明是:理事長的辦公桌改向時,已請風水先生看過應不致有問題;至於公會內部是否和諧,應與辦公桌無關。據說事後提出書面建議的建築師在公會組成了「風水研究小組」,參加的建築師也頗稱踴躍。
風水之爭何時了
風水名下的「理性」與「迷信」之爭,在知識分子之間歷經千年,或有消長,卻完全沒有要停止的意思。一些有過靈驗經驗者,繪聲繪影、言之鑿鑿;而破財未必消災的案主,在「福地也要福人居」的警句下,也只有閉下鳥嘴、自嘆無福。更何況風水輪流轉,在某些派別的理論下,所謂福地吉宅,乃據天上行星轉換,與時推移,「善男信女」只好年年探問、疲於奔命,真是傷透腦筋。
更棘手的是,千年以來,術家流派紛冗,理論各異,同一案主、不同風水師的斷案有時出入頗大,於是「風水官司」也時有所聞。案主按鈴申告,請求法院解決外,不同門派的大師到廟堣j打擂台,當眾辯論;於是神明在上、術士在下,辯論的賭額甚至高達數十萬之譜。可惜口沫橫飛、雞血四濺的結果,往往仍然難斷是非;事後雙方又互寄存證信函你來我往、口誅筆伐,好不熱鬧。
可憐的卻是當事人,守著新屋守著地,但見眾口滔滔、吉凶難辯,到底住是不住?葬是不葬?民間於是傳出這樣的歌謠:「風水先生真瞎說,指南指北指西東;此地若有真龍穴,何不當年葬乃翁。」乾脆一曲堵住了風水先生的鐵口。
那麼我們就不信風水罷?!但這個古老的傳統學問,又好像不容我們全然不信——即使在所謂的科學時代、太空時代。
科學的鑰匙,能打開風水的謎面?
漢寶德以針灸為喻。他說,我們到今天還找不到針灸的科學依據,但它在臨床上的靈驗卻無可否認。今天的科學家至少已經有不排拒的雅量。所謂「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也許我們的科學還沒有發展到可以瞭解針炙的程度。「我們不能向針灸挑戰,因此也難向風水挑戰」,他說。
建築師雜誌社主編李乾朗也表示,風水屬於玄學的範疇,我們不必以為握著科學的鑰匙,就可以打開玄學之門,「愛因斯坦到後來也是有神論者」,他並且指出,風水哲學經歷代演化,難免摻入不少術的部分,「但是我們也不必因術廢道、全盤推翻,否則就是自己的損失。」
無論如何,今天我們可以看到的現象是:風水哲學的格局似乎愈來愈小了,從古代講究山川氣勢、天綱國運,到時下個人的升遷、外遇,甚至談生意的成功率。
據說台北巨商陳振華,每回談生意必先看準方位、時辰,並且排定坐向,從不率然行事。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最後仍然上了鄭文彬的大當。
或許禮記的一段話可以為我們作個註腳:「毋變天之道,毋絕地之理,毋亂人之紀。」生老病死、成住壞空是宇宙的自然規律;禍福相倚、哀樂相生乃人生本來面貌,誰也不可能盡佔天時地利。面對際遇,有時星光、有時月光,何苦強求?對於風水,何妨取法大多數的古代書生——做個樂天知命的「騎牆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