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名不見經傳的原住民警察,因為《山豬、飛鼠、撒可努》一書,變成兩項文學大獎的得主,也是第一位作品被收入國中課本的原住民作家。去年冬天《山豬、飛鼠、撒可努》的傳奇更被搬上大銀幕,由作者撒可努扮演自己。
警察、作家、演員等多種身份之外,撒可努更是一位在部落裡深耕,帶領青年恢復傳統文化的「現代獵人」。
不論何時,每當撒可努出現,身旁總是帶著一群全副武裝──頭戴獸皮冠、腰配禮刀,一身傳統盛裝──的青年。昂然闊步、虎虎生風,不論在原住民的祭典、婚宴上,或在人潮熙來攘往的台北街頭,總是眾人矚目的焦點。
看著34歲的撒可努自信發光、以排灣族人為傲的神情,很難想像他來自一個曾經缺乏認同、穿著他族服裝過豐年祭的部落,也很難想像他童年成長的艱辛!

警察、獵人、作家之外,撒可努還是一位雕刻家。圖中兩邊的浮雕就為他的作品。
沒有父親的部落
海浪不斷拍岸的沙灘上,童年的亞榮隆.撒可努又一次逃家,一個人跑了近二十公里,獨自坐在外公部落的海邊上。
打他8歲起,父親就為了生活遠赴沙烏地阿拉伯去當一名「外勞」,原有的獵人心境,追趕不上社會的轉變,過去的榮耀埋藏在大時代底下,父親酗酒、情緒失控、打小孩,母親離家出走,那是撒可努童年的記憶。撒可努害怕極了,他開始逃課、逃家,變得自閉而不愛說話。
逃家那一晚,外公不像一般走失孩子的大人般驚慌失措,相反地,他很有默契地找到在海邊的撒可努。外公平靜地問:「親愛的撒可努,你是我的朋友?還是我的孫子?」撒可努回答:「我當然是你的孫子啊。」外公說:「不是,你是我的好朋友。」外公這種平起平坐的口吻,讓撒可努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尊重。回想起來,撒可努深深覺得,外公在無形中治癒了自己童年受創的心。也是這樣的童年,讓撒可努對於部落的孩子,用心特別深。
國三時,母親過世,父親工作不穩定,脾氣變得更壞,為了想繼續讀書,撒可努打國中起就到山上背生薑,到餐廳端盤子積攢學費,還要照顧兩個弟弟。
因為善於長跑,撒可努被保送進入台東高中,但勉強讀了5年才畢業,終於在考上警察學校後,隻身到台北獨立生活。

前去屏東參加婚禮的前一天,青年會的成員一起編織典禮要用的花環。
我是誰?
當警校剛畢業的撒可努穿上警察制服鎮守在示威廣場時,正趕上民國80年代原住民抗爭運動的尾聲。他看著泰雅族人頭綁布條,激烈衝上前線,看著阿美族人在抗議現場牽手歌舞,看著達悟族人睜大雙眼,以鬼臉表示憤怒。當抗議人群痛罵他:「漢人走狗」時,他不禁開始思索:「我是誰?」
也就在這樣的矛盾中,剛滿20歲的撒可努開始藉著寫作,探查祖先的足跡,因而結識許多原住民的文化工作者。
「影響我最大的是,我的結拜大哥撒古流和二哥伐楚古。」大哥灌輸他排灣族的榮耀與生命精神,二哥教給他浪漫自由的思想。
撒可努記得,過去父親告訴他,排灣族最神聖的陶壺「用來釀酒會特別香甜,」這樣的說法大大地被大哥撒古流訓斥了一番:「如果一個排灣族人這樣看待陶壺,那他已經忘記很多排灣族文化最深的意義了!」
的確,對於出身於台東縣新香蘭部落的撒可努而言,包括他的父親都沒有穿過排灣族的傳統服裝。豐年祭,他們穿的竟是阿美族服飾,和阿美族人一同歌舞賽跑。
新香蘭部落位於台東縣太麻里,是一個阿美族與排灣族人口各半的社區。日據初期,阿美族與排灣族被日本人一併遷到新香蘭部落共同居住後,不僅與附近的卑南族、魯凱族開始文化混融,更由於許多排灣族人在幫阿美族人工作,經濟弱勢,文化也快速流失,三十多戶排灣族人開始跟著阿美族人過豐年祭,拿起象徵長矛的雨傘跳勇士舞。
「對我們而言,過去豐年祭就是一場運動會吧!」現在台東豐濱國小教書的部落青年杜文祥(Camak)表示。

站在父親搭建的茅屋外,撒可努父子在獵人學校的預定地閒話家常。
革命者撒可努
從民國82年開始的10年間,在台北石牌當差的撒可努,只要沒有值班,每個週五晚上就從台北坐夜車到高雄,接著轉搭中南客運到屏東枋寮,再轉換兩節式小叮噹火車到太麻里,最後再轉鼎東客運回到新香蘭部落。撒可努並且和西拉雅系平埔族的太太阿真約好,這10年,他們不買屋、不買車、不生孩子,要把全部心力獻給家鄉。
每逢火車從中央隧道出離的那一刻,撒可努聞到一種重生的記憶,他在筆記上寫著:「太麻里快到部落的心情暖暖的,風細細的,心情樂樂的。我聞到外祖父大海味道,看見站在海平面上的太陽,這就是回家。」
回家,為的是跟著父親重新進入獵場,學習做一名真正的獵人;為了到各個排灣族部落去學習傳統文化,也為了多留一點時間去關愛部落裡孤單的孩子。跟著,他就要開始革命了。
現在已經是「新香蘭部落青年會」重要幹部的杜文祥記得,民國85年、當他還是國一生時,那一年的豐年祭,如同過去數十年的習慣,族人依舊穿著阿美族的服裝,拿著雨傘跳舞,然而,撒可努與他的表哥戴牧師卻穿著一身排灣族傳統服飾跑進會場,立刻引起軒然大波。
阿美族的老人很生氣,認為這是破壞「和諧」的挑釁行為,然而豐年祭過後,許多排灣族的長輩,開始慢慢追憶起自己依稀還記得的排灣族文化,撒可努的出現,讓他們彷彿看到了「地獄來的人」──祖先的樣子,部落青年開始出現與阿美族分開舉辦豐年祭的聲音。
第二年,撒可努讓部落的孩子一人一信,寫信給當時的原住民委員會主委華加志,果真請到了貴賓,讓老人們另眼看待,隱藏在灰燼裡的傳統排灣族祭典,在青年人的奮起中又重新燃燒了起來。
「我們的第一套排灣族服裝,都是大哥(撒可努)給的,」杜文祥表示。
對於許多人以「革命者」來稱呼撒可努,撒可努淡淡一笑說:「其實,我只是選擇我的生活,而有一群人看到我這樣子,願意跟著我過生活,如此而已。」

身為山林警察的撒可努,於上班前在太麻里海邊的山坡上,俯瞰祖先走過的足跡。
孩子們的大哥哥
「革命」宣示後,更重要的是扎根工作,同樣是利用每週末搭夜車搶來的時間,撒可努以國家文藝基金會補助出版的獎金,帶著部落青年一磚一瓦搭起兩層樓的會所。
會所一樓大廳,時時升起陣陣的柴煙,藉著煙,將青年們的味道和所做的事傳給祖先,也讓祖靈知道有客人來訪。四周牆上掛著獵人的槍、整排的長矛,有老人們致贈的獵刀,有祖先的陶壺、通報訊息的人型鈴鐺,二樓則是藏書數千冊的小型圖書室。
「那是傳統社會裡一個很重要的空間,所有男孩都在此訓練養成,找到歸屬,」撒可努表示。在這個空間,孩子們可以向大哥哥們傾吐心事,「每個孩子的畏懼背後,都有個受傷的心靈;如果一個部落裡的人都受傷了,都不健康了,我們所創造出來的文化,也會是不健康的,」撒可努表示。藉著這一個避風、分享的空間,許多迷途的孩子,就這樣被撒可努從警局、學校訓導處撿了回來。由於人口嚴重外流,部落裡在學、未婚的青年男子大約只有三十多人,其中約九成都曾參與青年會所舉辦的階級考驗,一半以上是核心成員。

撒可努與妻子阿真、女兒戴雲,在自家客廳裡留影。
約翰回家了
「過去,自信心不足,不知道要做什麼,就只會逞兇鬥狠,」現任青年會領袖階級的約翰表示。21歲的約翰,身上刺龍刺鳳,國中時是一位隨時拿著武士刀上街頭砍殺的火爆少年。曾經讓單親媽媽傷透了心的約翰,在撒可努的引導下,進入青年會所,撒可努不斷讓約翰嘗試過去沒有作過的事,例如對外演講,帶領部落孩子,以重建他的責任感。
「大哥花了10年,才讓我穩定下來。」如今約翰留在部落裡從事中型資源回收工作,他不僅已經蛻變成帶領孩子的大哥哥,連帶在政大日文系就讀的漢族女友,也變成部落裡受歡迎的大姊姊。
「在部落裡,因為外出打工,或是酗酒、車禍,許多家庭都缺乏父親,青年會大哥哥們的愛,對於孩子特別有影響力,」撒可努以過來人的心情表示。
排灣族的青年會階級分明,一顆剛出芽的種子,必須藉著不同的考驗,才能長出新葉,到枝葉成熟、茂密,可以遮蔭。每年的豐年祭結束後,部落裡國小、國中的孩子都要參加撒可努設計的「膽識測驗」。年幼的孩子聚在頭目家中跳舞、跳過火堆,然後一群大哥哥們會突然闖進來,就近搶走一位孩子,帶到部落後山腳下,讓孩子隻身摸黑爬上一段二百公尺左右的山坡。
「現在的孩子都很怕黑,因為他們缺少與黑夜、自然相處的機會,」撒可努表示。成功摸黑上山,來到祖先的水源地,撒可努在孩子們的身上塗滿泥巴,代表通過自然的考驗。這時,在熊熊的營火之後,大哥哥們一身正式傳統服飾,神情尊嚴的站在山壁前,讓孩子感受祖先的容貌。
「我想要的,是一種會讓人起雞皮疙瘩,一種產生內在感動的儀式,而不是外在的形式。藉著體驗,除了感受自然,也是希望為孩子們創造共同的回憶,將來自然就會形成歸屬,」撒可努表示。
而出身警察特種部隊的撒可努,在創新的祭典中,也加入許多體能與耐力的考驗。例如每年4月舉行的「巡部落領域」,讓國中孩子沿著山的稜線奔走,從下午到隔天清晨;或讓不會游泳與會游泳的孩子倆倆一組,游到大海100公尺處,再折回來,磨練孩子們的應變與合作能力。
對於儀式,撒可努訪問老人,從神話傳說擷取意義,再融合各族祭典,創造出他覺得可以直入人心的儀式,並且用儀式連接時代,讀懂彼此。
「有時,我也真的很感謝,我們的儀式已經是一片空白,這樣我要的時候,什麼都可以抓,反而較少束縛,」撒可努表示,因為就連長輩口中的「傳統」儀式,甚至日據時代的老照片,都可以發現他們受到阿美族和卑南族很大的影響了。

撒可努帶領一群盛裝的排灣族青年,在結拜兄弟家門前歌舞,藉以展現文化自信。
創造者撒可努
經過10年的星夜奔波,兩年前撒可努終於如願請調回到台東,夫妻倆就在部落老家住下,可有更多機會跟著父親學習獵人文化;而中年受洗的父親,也藉著宗教和狩獵,試圖彌補過去親子間的傷痕。
「我們家是獵人氏族,有獵人的規範,對生命的尊重,祖先才會給你更多的獵物;如果你對大自然不敬,動物就不會再到你的獵場奔跑、跳躍、追逐。」
撒可努跟著父親,捕捉聰明的飛鼠,看著「山豬學校」裡的小山豬們參加摔角運動大會。看著父親單憑著一雙雨鞋登山,一只垃圾袋就是防寒擋風的風衣,跟著父親學習如何在取走獵物的生命前,跪地感謝。
夜靜無聲的深山裡,父子倆躺在小貨車上過夜,頂著冷冽的寒氣,父親自然地回身抱住撒可努,問他冷不冷?在父親的帶領下,撒可努不僅感受到獵人對自然的禮敬,也修補了過去與父親之間的裂縫。
「在獵場中的父親,是不受社會環境擠壓,不受外來宗教影響的排灣族父親,」撒可努表示。

孩子們都喜歡窩在青年會所裡,跟著大哥哥撒可努學習排灣族文化。
父親的詛咒
撒可努一心想要恢復排灣族文化,建立族人的自信,然而回家的路卻非一帆風順。首先要面對的,是傳統信仰與基督教信仰之間的衝突。
為了婚禮,撒可努花了3年的時間,去研究排灣族的古式婚禮,並特地邀請頭目來替新人戴上象徵地位和能力的羽毛、配飾,用以凸顯已經沒落的排灣族頭目制度。
然而因為頭目將在婚禮上祈請祖靈參加婚禮,對於篤信上帝的父親而言,這是巫術,而頭目則是異教徒。憤怒的父親甚至詛咒撒可努,「萬一引來惡靈,將來生出沒有手、沒有腳的孩子,可別說我沒有事先警告過你!」
接著是現代父母價值觀的改變,許多父母會阻止孩子參加青年會:「傳統文化能作什麼?能讓你考上大學,有飯吃嗎?」而對於進階儀式的考驗,也有父母心疼孩子,充滿質疑。尤其是去年初舉行的「大進階」考驗,剛滿18歲的孩子,要被捆綁的芒草鞭打,還被不斷灌酒,直到嘔吐,最後還會被比他大一級的哥哥摔打。父母們無法了解這樣身體再生的內在意義,而認為這根本是「大欺小」,在當年檢討會議上,撒可努受到了嚴重的砲轟,甚至當撒可努成立的獵人學校小有名氣後,部落裡也傳出「共管接收」的聲音……。回想這十多年來的全心投入,撒可努不禁搖頭感嘆:「在部落裡做事,真的很難。」但一想起「如果就這樣放棄,一切就將消失。」便又繼續堅持下去,接受祖先給予的任務。
「他總是這樣帶著一點霸氣勇往直前,一般人是看見了才會相信,而撒可努卻認為相信就會看見,」總為丈夫心疼不已的阿真表示。面對族人的誤解,阿真也勸過撒可努,必須對部落裡的長老與父母多作溝通,但撒可努覺得要是什麼事都要討論溝通,那就不用做事了。

一一檢視工作室裡的帽飾、禮刀與傳統服飾,這些全都出自於撒可努之手。
10年歸鄉路
除了在部落裡深耕,去年冬天,隨著《山豬、飛鼠、撒可努》電影,撒可努更巡迴全台作了近二十場演講。昨日那個被指為「漢人走狗」的懵懂青年,如今已經是一位原漢文化的超級「伺服器」,致力於東台灣的「部落結盟」,積極與其他原住民部落結盟,互相幫襯、尋求更大力量的在地發聲。
馬不停蹄的座談會結束後,撒可努接著又帶領一幫青年,和妻子阿真、一歲多的女兒戴雲,全身穿戴排灣族盛裝,前去屏東來義鄉參加一場排灣族婚宴。婚禮的男主角小民,是撒可努的結拜弟弟,當初新香蘭青年會所的廁所也是他蓋起來的。
婚禮前一夜,族人們在聚會所,從晚上9點族人聚集,連續歌舞兩個多小時不斷,大夥手牽手,踏著反覆的舞步,一遍又一遍地為新人祝福,負責請酒的族人,在場上一一為跳舞的賓客敬上香濃的小米酒,氣氛熱烈而醉人。
舞會結束後,撒可努與青年會弟兄上到場前,他們圍著新郎與新娘,清唱古老歌謠,最後還將新郎與新娘放在椅子上,拋向空中。看著這一群年輕人,唱歌、跳舞、嬉鬧,圍在一旁的老人們不禁開懷大笑,新郎的父親說:「真的不錯!這個青年團很有實力呢。」
對於撒可努而言,這不只是參加一場婚宴,更是文化自信的展現。藉著穿戴、藉著歌舞、藉著儀式,宣示著他身為排灣族人的自信與驕傲。

在訓練孩子的水源地的大樹旁,撒可努訴說著獵人學校的願景。

「人不死,文化不死;文化存在,精神便長存,人才是最重要的,」盛裝打扮的撒可努神情凜然地宣示。十多年不悔地在部落裡尋找失落的族人,希望他們都成為現代「獵人」──走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