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山動物園」的「昨日世界」

「感覺就像呼吸一樣自然」，有人如此形容圓山動物園與台北市民的關係。這種形容並不過火，因為圓山動物園已有七十多年歷史，每個台北市民都和它共同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而且民國三、四十年代，可以休閒遊樂的地方不多，一般人也窮，陽明山、植物園、新公園及動物園等地，便成了假日最熱門的去處，其中，動物園更是小學生遠足必到的地方。

「我以前約會都在動物園」，聯合報一位五十多歲的編輯說，那時沒錢上咖啡廳，動物園不但交通方便，門票才二元，而且「綠蔭夾道，景色優美，很適合散步聊天。」

「為了回味小時情景，我的小學同學會都在圓山動物園開」，正在東吳大學攻讀博士的陳葆文表示。

圓山動物園其實是「台北市立動物園」的俗稱，日據時代原為日本人大江氏的私人動物園，後被日本台北廳收購擴建為官營動物園，光復後又被台北市政府接管，從此便與台北市民結下不解之緣。

林旺是動物園最受歡迎的動物，有相機的人一定和它合影留念。圖中這群民國四十八年來此的小朋友，現在看到這張照片，一定還很高興吧！（陳石岸提供）

翻開昨日動物園史……

台北市民和圓山動物園的深緣，有許多膾炙人口的故事可供回味。

最近的大事，是民國七十二年時小朋友為大象林旺過六十六歲生日。千餘人參加了這次盛會，還準備了林旺愛吃的甘蔗、胡蘿蔔、香蕉，以及一個無奶油的蛋糕為牠慶生。那個熱鬧的場面，相信令很多人難忘。

這個厚墩墩、眼神溫柔的老林旺隨著孫立人將軍的部隊到了台灣，一直住在南部，直到一起來的母象死亡，才在民國四十三年十月卅日入贅圓山動物園與小母象馬蘭小姐成親。這還是企業家吳三連牽的紅線。

民國五十六年三月，士林一家針織廠的二百多位員工為動物園的山羊打起賭來，賭注是「開口笑」和刨冰。他們爭的是「公山羊和母山羊究竟誰有鬍鬚？」可別小看了這個問題，當時還上了報，引起很多人興致勃勃地爭論。最後由那時台灣大學動物系的主任梁潤生出面解答：真正的台灣山羊已很罕見，牠們無論公、母都沒有鬍鬚；其他種的山羊則兩者都有鬍鬚。

同年五月，一隻雄狒狒跑出柵欄，造成中山北路三段交通紊亂，很多人下車一探究竟。這隻狒狒只快活了三個鐘頭，一看到它的剋星——狼狗，便乖乖地回籠。

（黃麗梨）

海狗、猴子、長頸鹿

民國四十八年則發生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大事，是園中有了海狗。

台灣民眾第一次看到海狗，是在民國四十五年日本馬戲團來台的表演中。胖海狗鼻尖頂球的可愛模樣，使許多小朋友著迷。但它身價太高，動物園買不起。

三年後卻有兩名船員送海狗給動物園。原來這兩人在南非好望角看到一大群令他們兒子神魂顛倒的海狗，愛子心切加上欲與國人共享，便不顧南非禁令，偷釣了兩隻。這件事被一位他們素來熟識的當地警察知道了，嚴厲地要求他們放生，無奈船員吃了秤陀鐵了心，將海狗藏入底艙。待船要返航時，那位警察來送行，拍拍他們的肩膀說：「好好照顧，牠們在貴國也會活得很好。」看來法律不外人情，舉世皆然。

另一件事，是蕭芳芳主演的電影「苦兒流浪記」上映，片中那只精靈可愛的小猴子，風靡了許多小朋友，一時動物園小遊客暴增，就是為了看片中的猴主角「強生」拉三輪車、踩高蹺、騎腳踏車……

最後，是圓山動物園第一隻長頸鹿的到來。當時園方還鄭重其事地為鹿小姐公開徵名，有一千多人應徵，最後決定叫「鹿苑」。當年耶誕節，多了許多「長頸鹿小姐收」的卡片。那時小朋友的熱情，大概是現在熱愛「忍者龜」的小孩，所無法理解的吧。

鹿苑小姐最後因摔跤致死，罪魁禍首是愛她卻無知的遊客。因為他們拿食物引誘鹿苑，天雨路滑，一個閃失她便香消玉殞了。

（黃麗梨）

愛護有餘，知識不足

早年遊客愛護動物的觀念不足，確實造成動物園很大的困擾。

以珍貴、優雅的白天鵝為例，這麼可愛的動物，卻常有人用彈弓、短鏢射擊，使牠們哀鳴不已。還曾有個少年想學武松打虎，趁中午沒人注意時跳進獸檻，沒想到還沒出掌，腳便被老虎咬住，被救出後，當場昏倒，真是令人又好氣又好笑。

此外，遊客拋進動物柵欄的花生殼、塑膠袋更是動物們的「家常便飯」。

諸多有意無意的疏失，造成許多令人遺憾的事件。卅九年時，一隻七十歲的巨龜被石頭砸死；大象馬蘭也曾被彈弓打傷鼻子；還有一隻小熊，因為嘴被香煙頭燙傷而發炎致死。最過分的是，有人夜間到動物園「狩獵」，那還真是手到擒來！可惜當時尚未有「野生動物保育法」，兇手因無法判罪而逍遙法外。

當時許多人對動物的觀念，還停留在「沒煮熟的食物」階段，「焚琴煮鶴」一類的例子也就屢見不鮮。

像民國五十五年時，一群美食專家舉辦了天鵝試吃會，這隻落單的天鵝是在海邊被狩獵協會的人捕到的，後來還被盛讚為「味美汁甜」，與會者也個個意猶未盡。民風如此，也難怪有人去動物園「狩獵」！

除了不少遊客的行為可議，許多工作人員的專業素養也不夠。民國四十幾年時，還曾發生工作人員將獅子的食物——牛肉偷走，被憲兵發現而喧騰一時。

這些缺失，在現在新穎、專業化的木柵動物園已不復見。多年來，人們也由圓山動物園認識了許多動物的習性。

早年還沒有KTV、MTV的年代，圓山動物園是市民重要的休閒場所，尤其新年期間，更是人頭攢動、好不熱鬧！（張萬成攝）

提供教育、休閒，功勞大

猩猩發情時屁股會紅腫，是現代人都知道的常識，但早年圓山動物園的管理人員卻常被遊客責罵：「你們怎麼不好好照顧，讓牠痔瘡這麼嚴重！」

你也可能曾聽到這樣的對話：「爸爸，它身上怎麼會有斑馬線？」「傻孩子，沒有的話，怎麼會叫斑馬呢。」或是有人看河馬身材粗壯，以為牠愛吃肉，有的遊客甚至以為牠老在水裡一定愛吃魚，便丟給牠肉或魚骨頭，殊不知河馬是徹徹底底的「素食主義者」。

民國四十七年，一隻小狒狒病死，母狒狒悲啼了好久，抱著小狒狒不准人收屍，有個工作人員大膽接近，被母狒狒咬傷，讓人對動物的母子情深印象深刻。

民國六十年，為了研究台灣獼猴，圓山動物園建立了猴島，十隻新猴子一進新家，與園中的八隻「元老」大戰三天，新猴王傷痕累累地登上猴島最高處，讓當時人們大開眼界。

上報率僅次於大象林旺的獅子阿蘭，在民國五十四年生子後奶水不足，小獅子喝牛奶又拉肚子，動物園只好公開徵求「奶媽」，最後一隻母狗中選。真是應了「有奶便是娘」的俗語，小獅子對母狗非常親熱，喝飽了奶便去親親奶媽的下巴、唇角，撒一下嬌。這一段獅狗的奶緣，成了當時茶餘飯後的趣談。

然而隨著經濟、社會的發展，人們不再滿足於這小小的動物園，而且也注意到動物們長久居處狹窄，及因靠近松山機場的噪音問題，不但容易性情不穩，死亡率也會增加。因此台北市政府決定在木柵規劃一座比圓山大卅倍的動物園。七十五年十月卅一日，木柵動物園正式開幕，為圓山動物園的輝煌歷史劃上休止符。

民國七十五年動物園搬家後，圓山動物園只能留在許多人的心目中了。（鄭元慶攝）

「昨日世界」展新貌

留下來的園地要做什麼呢？有人建議與旁邊的兒童樂園結合，成為更大的遊樂場。文建會則認為社會西化極快，現代的孩子無法接觸傳統民俗，是身為中國人的一大遺憾。

最後，台北市政府採納了文建會的建議，將動物園、兒童樂園舊址規劃成三個部分：「昨日世界」蓋成閩南式的建築，其中以民俗文物及傳統技藝的表演為主，「今日世界」是原來的兒童樂園，科學新知就留待八十二年完工的「明日世界」來發揮。

「我們希望能將昨日世界做成動態的民俗文物櫥窗」，負責統籌包含昨日、今日、明日世界的兒童育樂中心主任鄭東瀛表示。因此在今年元旦開幕的昨日世界，一開始就是傀儡除煞儀式，以及連續一個星期的布袋戲、跳鼓、八音演奏、歌仔戲……。「我們還計畫做民俗冬令營、夏令營，讓小朋友學彩印、剪紙、紙傘……」鄭主任說，一般學校很少有這種課，透過昨日世界的活動，可以使孩子們了解上一代或更早的祖先的生活方式，達到文化傳承的目的。

現在到了昨日世界，可以看到水濂洞、八卦陣，也可以玩古時候的遊戲梅花樁、跳房子、風火輪……，還有編竹、織布、印染、石磨等民俗技藝的展示。大人或許會覺得無趣，不過小孩卻興致勃勃，「小朋友會回家問父母，為什麼跟我們現在不一樣」，一位幼稚園老師表示，家長們也都喜歡他們從小多接觸民俗，免得忘本。

「昨日世界」開幕一個月，已有十萬餘人次參觀。雖然它的影響力還待考驗，不過可確定的是，圓山動物園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代之而起的，是由市立美術館、天文台、藝術家聯誼中心、兒童樂園、昨日世界、圓山大飯店、劍潭青年活動中心等以圓山一帶為據點所形成的「圓山休閒文化區」。

台灣四十多年的變化，就一個小小的圓山，倒也瞧出了一些端倪。

（黃麗梨）

昨日世界以民俗方式呈現，企圖成為一個民俗活動櫥窗，寓教於樂，向小朋友傳遞民族文化。（張良綱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