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氣連枝,遙相呼應
老蚌會生珠,老竹開開花,本來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只是竹子家族「血脈相連」的團結性格,叫人受不了。
江濤指出,竹類可分叢生及單桿竹兩種,但不論那一種,生長速度都很快,繁殖能力也很強。
在印、泰、巴基斯坦和孟加拉等國,竹類結叢而生,竹桿基部相連,每枝竹桿都等於叢中母竹(年紀最大竹子)的一個肢體,一叢中只要有一株竹開花,全叢便接著「連發」。
單桿竹,像我國的孟宗竹,並沒有一簇簇生長,開起花來卻也「遙相呼應」;尤有甚者,有時在不同兩林、相同品種的竹子,還是會一齊開花。這又怎麼回事?
「這牽涉到種竹的方法」,呂錦明指出:「以種籽栽竹,通常要好幾年才能長為成竹,為節省時間、快速取『材』或得到竹筍,通常都挖竹頭、掘鞭莖來作無性繁殖。」
此種方式,就好像孫悟空的戲法——從頭上拔下一根毛、吹一口氣,就變出了另一個齊天大聖,年紀、性格都與原來的一模一樣;無性繁殖的竹子也相同,縱使向下生根、向上長葉,宛如一個新個體,但年齡卻與母株一致——從五十歲竹子截下竹頭種的,開始時的「生理狀況」就是五十歲了。
所以,「台灣許多竹子年紀相若,多等於是在明末清初移入」,呂錦明指出:「現有的幾個經濟竹種,如麻竹、孟宗竹及綠竹,都已陸陸續續到達開花齡。」
但為什麼竹子一開花就要死呢?
不開則已,一開就死
竹子的外型看起來雖像「樹木」,但在植物學的「親緣」上,卻與稻、麥等禾本科接近。「竹與水稻同為竹屬亞科,但卻奇特地保留了木質化的桿,使大家誤認它具有與木本植物相同的習性」,林試所連華池分所助理員孫正春說。
木本與禾本植物比較不同的地方就在,禾本植物一開花、成熟就死;木本植物卻可年年開花結實,且日漸壯大。竹子「本性」原是開花即死,卻因「外型」所苦,要被責「怪」。
看來,竹子開花、死亡,都是天經地義的;而開花後結實、種籽墜地,在陽光、雨露下自然繁衍,也是一種美的生命遞嬗,人類何苦多事,搞得自己不寧?
「問題是,靠種籽發芽,可能要十年沒有竹材用;」呂錦明說:「加上農民的耕種習慣——一見開花就砍,很多種籽根本還沒成熟;有時好不容易成苗了,還會因為幼竹看來像草,而被斬『草』除根。」
「如果族群繁多,那怕它今天這簇、明天那叢地隨意亂發,也不會全林枯廢,怕就怕在族系太少,開花時一起來,種子又不見得保得住,就比較危險了」,呂錦明說。
盼望有更多的「朱財」
很不幸,目前台灣地區竹子開花的現象,就是呂錦明所說的「很危險」的那一種。
根據中研院植研所朱耀源博士在民國六十年間對台灣麻竹專業區所做的調查發現,台灣竹類中,具有不同遺傳因子的營養系,只有四種;林試所另一個研究也指出,台灣以竹筍經營為目的的竹林中,具有不同營養系的竹類,總共只有八種。呂錦明根據這兩份報告推測,台灣地區的竹林家族,不會超過廿個。
這廿個具不同遺傳基因的家族,如果沒有好好照料,很可能因為開花的自然篩選過程——開花後種籽不結實、或結實後活不長,將來台灣竹種的遺傳基因範圍會更小,在選育優良品種,或增加族群抵抗力方面,會更加困難。
因此呂錦明嘗試培育種籽苗,希望藉此創造新的循環世代,一方面也希望保留更多的遺傳基因。
其實早在呂錦明之前,已有農民刻意地保留了一些種籽苗,像彰化縣花壇鄉岩竹村的農友朱財,就有兩株「開花仔種」,現已長成,也可採筍。
綠竹可能首先消失
呂錦明表示,站在保護竹子的立場,他恨不得每個農友都是「朱財」,都能留下種籽,且育成「第二代種竹」;但因竹類開花周期實在太長,一般人畢生難見一次,更遑論採種育苗,所以這件工作還是得由林試單位來做。
從去年十月起,呂錦明開始著手採集種籽,「一採才知,原來是這麼大的工程」,呂錦明傾吐苦水:「登山涉水去採籽,它們卻愛開不開;雖說是集體開花,又不乾不脆,同個林子也要相隔幾天,光是等待就夠耗時了。」
採回來的種籽也不好伺候。「十個裏頭有六顆會乾扁、敗壞」,呂錦明說:「要不然,就發大小姐脾氣,死不發芽。」
「能留下來的,都是寶貝」,呂錦明說。目前他的「寶貝」有:孟宗竹種五百「顆」,桂竹、麻竹各四十「顆」。孟宗竹的情況較好,目前已有一百多株「成苗」,種在民間鄉的蓮華池試驗地,麻、桂竹各有五株「成苗」,種在南海路植物園。
「綠竹最傷腦筋,現在連一顆種籽都沒有」,呂錦明說。原因是:綠竹雖能開花、結穗,但卻不大容易受粉、結實,是竹類少見不完全開花。「如果沒有更好的方法」,他警告,「綠竹將是台灣第一個消失的竹種。」
竹學「開花」?
種籽苗可延續竹林的命脈嗎?到目前為止,誰都不敢說;比較值得注意的是,因為竹苗的培育,引發「竹學」上一些更深入問題的探討,如竹類人工授粉的可能性、竹子的花藥貯藏與花粉採集,台灣竹的開花防治及抑制問題……等。
這是否也是台灣竹學「開花」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