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花蕊正萌芽

在彰化閱讀賴和

文‧龍珮寧　圖‧林格立　翻譯‧Darryl Sterk

2017 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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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和紀念館（林格立攝）

談及著名世界文學家，歐陸的雨果、歌德、莎士比亞和中國魯迅都是耳熟能詳的人物，他們的故居至今仍深受後世緬懷。

回到有「台灣新文學之父」、「台灣魯迅」之稱賴和的彰化故鄉，從八卦山到孔廟、從高賓閣到警察署等都能欣賞到他的創作，形成獨特在地文學地景。

1894年賴和在彰化出生，他在公學校受日式教育，在小逸堂學漢文，接著北上求學，自台灣總督府醫學校（現台灣大學醫學院）畢業後進入職場，親見台灣人民所受的不平等對待。賴和在文章〈阿四〉就道出當時的景象，台籍員工薪水不及日籍雇員的一半，也無法入住宿舍，尤有甚者租屋津貼也打了折扣。從醫後，賴和透過文字描繪台灣在殖民統治下，被剝削、被欺凌的生活。他以寫實手法批判殖民統治的缺陷和殘暴，形塑他的文學作品具有反帝、反封建的民族特性。

文學家葉石濤在〈為什麼賴和先生是台灣新文學之父？〉提到，賴和文學蘊含不屈服的抗議、抵抗、控訴精神，並將台灣特殊的歷史命運訴諸文字，肯定賴和為台灣新文學所奠定的基石。

1917年賴和返鄉成立「賴和醫館」至今已100年，原是棟黑瓦屋頂的日式建築，現已改建成大樓，僅留下一根牆柱紀念，賴和文物、文獻的保存皆珍藏於大樓4樓的「賴和紀念館」。

一入門，牆上「勇士當為義鬥爭」的標語，讓探尋者彷彿穿越時空，置身過去，親見賴和不畏強權打壓的傲骨。紀念館內的展示內容，包括賴和生平介紹、創作年表、手稿、行醫工具、老照片、藏書等珍貴文獻資料。

展示區之一是模擬診療間，賴和銅像旁的木桌上擺有紙筆，斑駁置物架上，還有張當時醫院外觀的黑白老照片。照片中可見門口停放著賴和外出時所用的人力車。醫務繁忙的他常趁著外診時間，在搖搖晃晃的人力車上寫作。

「勇士當為義鬥爭」是賴和一生堅持的信念。

八字鬍的「彰化媽祖」

從幾幀照片可見，賴和不同於一般人眼中的醫師形象，少了白袍，臉上的八字鬍和本島衫成了他的招牌特徵。最讓在地人感佩的是，他常免費為窮苦人治療。除夕時，家戶燒金紙，賴和燒的卻是「病人所欠的醫療帳單」，濟世救人的風範，在地人稱他為「彰化媽祖」，至今仍傳為地方佳話。

……婦女竟是消遣品，隨他們任意侮弄蹂躪，那一個兒童不天真可愛，凶惡的他們忍相虐待，……我們處在這樣環境，只是偷生有什麼路用，眼前的幸福雖享不到，也須為著子孫鬥爭。

這段出自賴和的〈南國哀歌〉，文字間顯露出殖民政府對待弱勢的不人道，在這樣的環境下，苟且偷生最令人不齒，為子孫未來，期許每位在這土地上的人都勇敢站起來。

他的詩文充滿民族性並為弱勢發聲，賴和奉「世間未許權存在，勇士當為義鬥爭」為圭臬。其創作裡富含的理想性其來有自，賴和的經典文章〈一桿稱仔〉後記提到自己深受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法國作家法朗士的〈克拉格比〉影響。〈不如意的過年〉一文也受舊俄作家果戈里的影響，書架上柴霍夫、屠格涅夫、托爾斯泰、歌德、席勒等人著作，也都影響他的創作風格。

紀念館內的模擬診療間，供後人想像賴和身影。

「賴和日」綻放自由花

賴和最著名的文章就是1926年發表的〈一桿稱仔〉，該篇文章也收錄在高中國文課，每當老師教到此課文時，紀念館總是迎來全台各地學生的參觀，藉由展示內容深入閱讀賴和。

另外，紀念館也舉辦賴和文學營、教案工作坊、台灣人文獎等活動，並在每年5月28日的「賴和日」舉辦音樂節及系列活動。

音樂節今年邁入第八屆，也是賴和123歲及台灣解嚴30年，因此，以賴和1920年創作的漢詩〈自由花〉為題，策劃文學地景之旅、在地講座等活動。每年賴和日的「文學地景之旅」都很受歡迎，4條路線皆是由紀念館導覽員經過數月討論及發想後設計，帶領民眾品味賴和，走訪他筆下的彰化，凝聚在地記憶。

在導覽過程中，除介紹景點外，更重要的是和民眾的現場互動，透過比對老照片與閱讀詩文分享經驗與心得。資深解說員黃志誠說，之前有位參加活動的老先生，曾被賴和醫治。老先生口述，當時別的醫院都不敢治療的傷口，賴和不但沒有拒絕他，更醫治好傷口，這份恩情令他感念至今。黃志誠說，透過分享聽見更多賴和的故事，也是文學地景之旅的額外收穫。

父親賴天送將寫給賴和的明信片，寄到彰化街市子尾醫院。

散步彰化市　閱讀文學

原賴和醫館旁是「鄰保館」，是日據時代政府為窮困者成立的全台灣最早社會住宅，又稱為「乞食寮」，曾是賴和採集民間故事與歌謠素材的地方。當時，台灣受日本殖民教育影響，在地的風俗、民謠、故事不受重視，賴和創作之餘，也致力於保存本土民間文學。

離開紀念館後，抵達的中山國小，是賴和母校。校園內的公共藝術作品「詩文樹」，收錄包括賴和共12位文學家校友的簡介及作品，讓學童認識在地作家及其生平故事。今年是中山國小建校120年，校園內的百年校舍，是早期的教室。入學日當天，賴和帶著兒子來此，想起自己25年前入學的心情及想法寫成〈無聊的回憶〉，藉此批判殖民教育。

八卦山是彰化市的地標，賴和許多創作也以此為題材。沿著八卦山牌樓旁的文學步道拾級而上，賴和的〈讀台灣通史〉十首之七就在步道上，盡頭是聞名的賴和詩牆，由100片垂立鋼板猶如冊頁般，供民眾展讀，詩文取自〈前進〉一文。

八卦山下原本是彰化公園，而今已整為平地，只能透過賴和的〈公園納涼〉、〈公園晚坐〉等文章想像昔日彰化公園的一景一物。跟著導覽員一起散步到彰化孔廟，這是賴和曾就讀的第一公學校舊址；來到天公壇「元清觀」，聆聽著賴和投入社會運動與台灣文化協會的故事。

下一個路口，隨著導覽人員來到的彰化警察分局，那是日據時代，賴和曾兩次被捕拘留的警察署。這段經歷使得他出獄後的文學，反映社會底層實況並勇於反抗的精神，創作〈吾人〉提到「…勇士當為義鬥爭…」；第二次入獄時將心境寫成〈獄中日記〉。

今日的陳陵路是早期充滿熱鬧氣氛的小西街，巷弄內「高賓閣」是料理屋，1941年包括賴和等醫學院校友曾在此舉行同學會。現今，在文史工作者努力搶救下已列入縣定古蹟並進行重建。

擁有豐富賴和文獻館藏的紀念館不僅舉辦在地活動，也積極連結國際；閱讀賴和作品，猶如回到殖民時代的歷史現場，因此常吸引海內外歷史、文學研究者造訪紀念館，其文學也成為翻譯題材。美國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校區也將賴和的詩文譯為英文，德國海德堡大學漢學系在2015年邀請賴和基金會赴德國進行學術研討會，讓賴和與台灣新文學在國際文壇上嶄露頭角。

有別於紀念館內靜態展示形式，賴和日的文學地景之旅是透過導覽員帶領，穿梭在街道巷弄內，朗讀賴和作品，以徒步方式展開深度之旅，並培養在地意識，永續地綻放「自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