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光起落八里坌

是否聽過這樣的傳說？台灣義賊廖添丁為躲避官兵追捕逃到八里，在那裡，他愛上八里的女人，二十七歲時，被好友打死在八里鄉荖阡坑的猴洞中。廖添丁死後傳說無數，八里鄉民將其奉為神祇祭拜，一方小墓園在一九五八年變成一座大廟，信徒散佈四方五路，尤其在每年農曆十月二十六祭典日那天，廟前車水馬龍。

「我們三十幾年前來這裡玩，廟前的馬路還沒有拓得這麼寬，那人潮喔！怎麼擠都擠不過。」現年六十左右的柯氏兄弟，憶起以前來廖添丁墓園走訪的印象，也想起當時還是一個多數人捕魚、耕農、做小本生意的八里。柯家大哥豎起姆指說：「所以我說，是廖添丁這位『能人』保佑八里，讓它比較發達，還可以賺觀光客的錢。」

他或許並不知道，八里曾經有過的一片風光。

由淡水開往八里的渡輪，數十年如一日，忠心耿耿地當著移動的橋樑，遞送出淡水八里的貿易榮景，也牽起了兩岸情誼。

港埠風華

八里，原名八里坌，是凱達格蘭族居住地名之音譯，位於台灣西北端，西北臨台灣海峽，東南背觀音山，東北隔淡水河與淡水鎮對望。河岸腹地不大的八里，因地理位置特殊，有其歷史的豐富性，由十三行、大盆坑等考古遺址的發掘，就可略見端倪。在漢人慢慢渡海來台之後，聚落主要集中在河邊發展，因地理位置與大陸臨近，且靠出海口，故雖不是天然良港，也在乾隆二十三年（一七五七）被指定為少數與大陸對渡的港口之一，開始了八里大船巨舶送往迎來，對照今昔難以想像的興旺。

隨河港的淤積與嘉慶元年（一七九六）間的一場損傷慘重的大颱風，八里的地位漸漸被對岸的淡水取代，原本的漁村型態也慢慢轉向農耕。但是坡巒起伏，勁風吹打的八里，好耕地並不多，強韌的八里人，在勉強填飽肚子的狀況下，守著海守著山，看著兒孫出走討生活。日後的改朝換代，也並沒有為八里帶來太大的驚喜與翻轉。

一九七○年代起一連串的八里都市計劃，為八里奏起劇變的序曲。

位在八里鄉頂罟村的十三行遺址，向世人揭露了兩千年前北部平埔族的秘密。流浪到八里的先民們淹沒在塵土中，靜靜地看護著八里坌。

變調的八里

隨著當時的房地產熱潮，一落一落的○○新村進駐八里；而為了解決八里人口外移、發展停滯不前的境況，政府幫半封閉的八里， 一下子拓展了往外面世界的道路，原來的中山路拓為今台十五線省道，關渡大橋的通車則打通了八里與士林、北投的交流。背山面海的八里，隨著交通的發達，開始了它擁抱觀光產業的夢想。

孰料，為了將大台北污水處理廠設在八里的東北岸，八里被設計為觀光鄉的藍圖曇花一現，政府以市地重劃的方式將耕地劃為住宅區、工業區等用途，以換取廠區用地。一九八七年的東砂西運計劃，為了解決砂石轉運的需要，政府在八里海岸開挖台北商港。應都市計劃而生的街道，一筆一劃地割在八里土地上，沿著大馬路而築的高樓大廈，迅速地竄起；連綿的黑砂海邊，發出陣陣怪手劇響。

一九九七年下罟子垃圾掩埋廠正式啟用，垃圾車隊成為八里慣常的街景，負擔著台北縣許多鄉鎮垃圾的八里，似乎認份於邊陲島民的命運，兀自吞食著惡臭的垃圾。直到最近，下罟子村民無法忍受異味四溢的垃圾車，發起抗爭。

在八里長大，現定居於家鄉的林一宏站在自家屋頂上，眺望兒時奔跑戲耍的海邊，不勝感慨地說，「這些工程已經隔斷我們八里人和海的關係了。」看著八里街上此起彼落的大廈，林一宏想起急速變化的八里，不少八里人的確因為市地重劃懷抱發財的希望，可是土地升值不見得有人買，蓋了大廈不一定有人住，更糟得是，人際關係因為數不清的利益產生衝突，「我並不反對發展，可是，發展不一定代表進步，這麼劇烈的變化，八里鄉民是不是承受的起？」

巨形建築俯視著飄盪在八里沿岸的舢板漁船，展現出獨特的台灣鄉鎮轉型風情。

邊陲島民的「必要」之痛？

政府的發展計劃給予八里人一次又一次的希望，但是，先享受到的卻是塵土飛揚、滿街大車跑的景況。聯外道路固然送進一批希望遠離台北市，享受自然的新移民，卻也迎進了一堆「另一個世界」的「故人」在八里定居，翠綠的觀音山，到處可見靈骨塔、墳墓林立，濫葬之嚴重，恐怕連慈眉善目的觀音都要皺眉頭。

「沒辦法，我們八里背山面水，風水好，大家當然喜歡來，」八里鄉公所的陳建國秘書戲謔地說。他不平的表示，政府說要在觀音山成立國家公園，土地禁建禁用，結果三十幾年來什麼都沒有，偷渡的「寶塔」倒是來了不少，「我們八里，爹不疼、娘不愛，又這麼偏僻，所以人家不要的都會送來這裡，我們八里除了污水處理廠、垃圾場，還有五間療養院、安養院。」

的確，以八里極有歷史意義的樂山療養院為例，最早期收容的就是眾人避之惟恐不及的麻瘋病人。英籍傳教士戴仁壽一九三二年在地方士紳的反對聲中，創辦了這間名為「樂山園」的麻瘋病院，病患在此得到生活的尊嚴、與黑暗世界給不了的溫暖。現在，樂山療養院成了身心障礙小朋友的家，在古樸的建築與盎然的綠意中，盈滿的是孩子的笑聲。

現服務於樂山的李麗娟，土生土長的八里孩子，老家就在樂山附近，「以前常跑來樂山玩，大人叫這些小孩空囝仔，小時候不懂，也跟著叫，」麗娟說。她輕輕地摸著睡地香甜的水腦寶寶，「他笑起來真得好可愛！」

位於台灣島邊陲的八里，以最自然的態度和一切屬於社會邊緣的「人與物」生活，污水、垃圾、逝者和社會似乎睜眼不見的患者。據報導，最近林口鄉的填海造陸計劃，廢土運送的主要通道就是八里的交通樞紐──台十五線。

服務大台北

「我想，八里人可以理解，社會就是這樣，總得犧牲少數人讓大多數人過得好，」林一宏說，都市計劃中的八里，永遠做得是服務大台北的事。「可是政府要思考它的手段和方法對不對，沒有配套，只想到以利益交換，空有一堆好聽的計劃，結果，八里人得到什麼回饋？像是為了東砂西運挖了一個港口，規劃了一堆遠景給鄉民很多期待，誰曉得到頭來會是怎樣？」

現年七十幾歲的鄉公所張俊中老秘書，湖南人，在八里服務了三十幾年，愛八里的心溢於言表。「我當初在國民黨民眾服務站工作，被調來八里，來的時候，整個八里加起來才三十幾份報紙，後來我拼命推廣，離開民眾服務站時，有一千多份了！」他對八里信心依然，相信新築的商港會為八里帶來生機，「政府說第一期運砂石用，第三期完成就會有很多貨物進出，那時候，八里就更熱鬧了。」

因盛產綠竹筍，被譽為「綠竹筍的故鄉」的八里，就像台灣許多大大小小遙遠的鄉鎮，在期待與失落中，承載著生活必需的悲苦與歡樂，並由於位處邊陲，擔負著眾人不願承受之重。在握拳與鬆手之間，八里有點兒不知所措地看著時代巨輪在它身上碾過來去的痕跡，但硬頸的八里，終究會微笑挺身，迎接未來徨不可知的蒼涼、或榮景。

八里鄉小檔案

八里鄉位於臺北盆地西北端，淡水河出海口西側，總面積將近四十平方公里。行政區隸屬於臺北縣，為臺北縣廿九個鄉鎮市之一。總人口約為二萬八千多人。八里鄉農產品蓮霧、綠竹筍、文旦柚，質細甘甜，遠近馳名，此外新推廣的樹莓、火龍果亦有不錯成果。觀光景點包括八里八景、渡船頭風景線、觀音山健行、八仙樂園、廖添丁廟。大眾交通工具計有客運、社區巴士，亦可搭乘捷運到竹圍站再轉接駁巴士。

資料提供：八里鄉公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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