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六○年代民謠歌手賽門與葛芬科曾唱出青澀少年的心聲:「我是岩石,我是一座島嶼,我有書籍與我作的詩保護我。」
「詩」是生命裡一股沉澱的力量,經過清澈,我們可以輕盈,更能向上。
這幾年來,由於外籍勞工自動自發的詩社興起,及台北市政府的大力推展,不但使台灣成為世界上外籍勞工詩作最蓬勃的國家,也讓外勞與這片土地和人民的關係憑添一份詩意。
六月八日,台北的菲律賓籍外勞除一如往常聚集在中山北路的聖多福教堂虔誠望彌撒,承德路上的日新國小大禮堂內更因為菲律賓的國慶日,展開熱鬧慶典。
上千人聚集在禮堂內,四周擺滿各式社團的成果發表,家鄉菜便當的攤位則聊慰鄉愁。台上的節目除了菲律賓傳統歌舞之外,其中菲籍外勞的詩社SMT以類短劇的方式在台上朗誦他們的詩作。美麗的Tagalog語詩韻,描述一般人與政府官員打交道的經驗,台下隨著韻律的起伏笑成一片。
步出日新國小,廣大的校園將禮堂裡的歡樂笑聲靜靜懷抱住,承德路上人行道的樹蔭下一如周日午後的靜謐,夏日爽人的微風輕輕吹拂著。隔得那麼遠,一般人聽不見禮堂舞台上來自生命深處的力量化作詩歌在城市底層迴盪。近幾年來台灣政府為慰解外勞的思鄉情緒,有泰國的潑水節、印尼的開齋節、菲律賓的文化節等活動舉行,但對大多數台灣人來說,這些仍只是電視上的新聞一則。直至近日,外勞的聲音才化作詩句,在台北捷運如蛛網交織的城市中迴盪開來。

一首在台北教堂偶遇的詩<老處女>,讓北市勞工局外勞諮詢中心主任龔尤倩與SMT結緣。
去年台北市勞工局所舉辦的外勞詩文比賽「台北,請聽我說」的優勝作品,張貼於捷運車箱中,菲律賓、印尼、越南、泰國等外籍勞工將他們客居台北異地打拚的心情,以簡潔、動人詩句寫下。擁擠的車廂人群裡,雙語並列的詩作讓異文化的人們不再因擁擠而疏離。
「以前總是因為假日的台北車站遭大批外籍勞工盤據而對他們印象不佳,但捷運中的外勞詩作,尤其一首《外傭淚》讓我潸然下淚,想起自己離鄉背井到台北唸書,想起自己藍領階級的父母在南部辛勤工作,」台北大學的王同學說,詩讓她看到外勞內在的那顆心。
台北市外籍勞工中心諮詢主任龔尤倩表示,泰國、印尼、菲律賓、越南等國都有很深厚的詩文化。她指出,在泰國的傳統裡,每一省都有「省詩」,省長也會寫詩送該省兒童。在印尼,來自印尼的Priska Rahayu說,他們的文學獎多以「徵詩」的方式進行,平常朋友之間的對話與書信也都會以詩的方式進行,而現在她與先生相隔兩地,她寫回家的信中也有許多是給先生的情詩。詩根植於印尼人的生活中,也因此Priska Rahayu來台灣後能創作不輟。
至於菲律賓,由於官方語言英文與地方方言Tagalog同時被使用著,所以詩的創作也呈現融合東西方傳統的特殊風貌。而菲籍外勞的詩歌創作早在勞力輸出的早期就已經存在。如目前在台灣的詩社SMT就是國際性的組織,在塞班、香港等地都有分社。台灣的SMT成立於一九九九年四月,每月聚會一次。雖然外勞來來去去,但仍從最早期的五個人,發展到現在的三十幾人。也是透過SMT,龔尤倩發現他們的詩作水準甚高,於是興起舉辦外勞詩文比賽的念頭。
「透過廣播、文宣,我們收到兩百一十六篇投稿。先以國家區分,由懂得該國語言的專家初選,翻譯成英文後、再譯成中文,由國內知名詩人張香華、楊渡、鍾喬等人決選,」龔尤倩說,評審們皆驚訝於外勞詩作的水準,認為其中不乏感人之作。

將心情化成詩,成為生命的力量。台灣外籍勞工的詩文寫作,是一種同時兼具內在與外在的革命。
外勞的詩作反映在內容上,「勞動」與「異國生活」為兩大要素,但各國的詩文特色卻在類似的體裁中紛呈。參與評審的台灣詩人楊渡分析,菲勞英文能力好,英文詩中的押韻技巧恐怕許多台灣的研究生都要望之興嘆;印尼詩善比喻、越南詩溫柔、泰國詩安靜,都展露不同的文化內涵。
同樣也是評審的「差事劇團」團長鍾喬則從詩的內容分析:菲勞詩作中隱隱透露其熱帶島國與西班牙殖民的熱情文化,充滿著生命力,也因其善於爭取自身權益的傳統,詩作更具社會性;印尼詩則著重在較微觀的人際關係上,越南與泰國詩則較多警世格言。
龔尤倩表示,進行外勞詩文的徵選得經過翻譯、由專人以原文唸出,讓評審了解其中聲韻的使用,翻譯過程非常辛苦,也難免失真。但第一年的效果就超過預期,不但台北市民迴響熱烈,今年第二屆所收到的詩作更暴增十倍,高達二千多人參賽。
龔尤倩說,由政府積極鼓勵外勞文學的創作還是世界首創,台灣的做法可以將這群如候鳥般遷徙於亞洲各國的勞工文化資產保存下來。
外籍勞工是近年來在亞洲地區興起的一波特殊勞力外移現象,他們不是移民,也不是難民,其中的文化意義仍是新興,難以定義。外勞所產生的特殊文學方式也是新興的形式,很難加以界定。既非馬克思式的左派文學脈絡,也不是失根的移民文學形式。鍾喬認為,如果真要對外勞的文學形式做一個歸類,應該是屬於智利詩人聶魯達式的「民眾詩」:技巧多隱喻,以生命思考做出發,其實也更接近中國《詩經》的民間詩歌模式。

來自印尼的Priska Rahayu說,詩已經是她演繹生命的方式。
英國馬克思主義文學大師Terry Eagleton曾指出:「理解文學就等於理解整個社會過程。」從外勞詩作的表現中我們也可以看出外勞所面對的各種人生與社會議題。
最先是「離開」。
離開令人成長。二十五歲的菲籍勞工Estelito J. Dulya Jr.有一首詩<愛之歌>:
要記得母親的歌
母親的歌充滿感情
母親的歌充滿溫暖
充滿對孩子的教導
昨夜睡時我只想聽母親的歌
我在心中惦記著該如何回報你
你是帶我到世上的人
不要忘記我
即使你老了我依然照顧你。
Estelito來到台灣才開始他寫作的生涯,他說,離鄉背井使他特別容易想起年幼時母親的教誨,距離反而更縮短了他跟母親的關係。
「思鄉」也是一大主題。來自印尼三十五歲的女監護工Priska Rahayu在她的得獎作品<希望>中寫到:
如果現在我可以回家
我很想講一個故事
關於快樂、難過……及悲傷的故事
這樣可以沖淡心裡的孤獨
最後一切都將消失
所有的快樂、難過、以及悲傷
結果我得到了勝利
和我所盼望的快樂
希望…… 現在就是時候
我享受了悲哀、痛苦
以及傷心的果實
結束……
所有緊張的故事已經結束
現在……我回到我自己的國家
我最心愛及思念的國家
印尼──我希望我已經回到那裡
台灣,再見。
許多外勞還是高學歷者,為了多賺一點錢而到台灣,但「勞動」卻考驗著他們的尊嚴與意志。
二十六歲的菲籍女監護工Estrella DeCastro在詩文比賽的第二名詩作<外傭淚>中寫著:
他們把我帶到39B棟1樓病房
陪伴我的是另一個無助的靈魂
隨時會有人敲門造訪
即使那是睡眠的時光
在我寂寞的牢房,唯有鮮明的死寂
沒有語言,沒有故鄉的電話
沒有隱私的角落
寂靜是唯一的聲音
低潮,焦慮,恐懼
生命走在消失的臨界點。
然而也有與雇主間產生深厚情感,將雇主視為自己家人,想起契約即將期滿而不禁難過的。越南籍阮氏菊在<阿婆與寶寶>中寫道:
在台生活八個月 感受人情真溫暖
年長年輕受尊敬 就如我們越南人
照顧的寶寶一歲多
看我的眼睛如母親
我踏一步,他跟一步
飢餓飽足都找我 睡前一定叫我來
抱著脖子親三次 我看阿婆和寶寶
如同自己的親人 阿婆寶寶若生病
我心憂不進食 阿婆寶寶都健康
讓我高興又愉快 想起日後期約滿
依依難捨暗神傷。

將心情化成詩,成為生命的力量。台灣外籍勞工的詩文寫作,是一種同時兼具內在與外在的革命。
隻身到台灣,各國外勞假日時都有不同的聚集地。菲勞在天主教堂,泰勞多在車站,印尼與越南看護工則在住家附近公園。新的生活仍意味著新人際關係的開始,而生活本身就是詩作好素材。
菲籍四十歲的Ni Alma Bucayani說,不但她的雇主、雇主的朋友,連同樣是菲律賓的朋友都好奇她為何四十歲未婚。「單單解釋這個,都弄得我累死了,」她說,所以她寫下<老處女>這首詩:
老處女 多麼刺耳的稱呼
說出事實 也說出我心中的痛苦
你可以在我臉上清晰的讀出
是的,我是老了
當美貌不再 我的心變得很脆弱
請幫幫忙
叫聲「姊姊」而非「歐巴桑」
……若有伴侶卻不幸福
有婚姻卻沒遇到好丈夫
徒然增加憂慮與痛苦
這樣的婚姻 有還不如無
只要活得快樂 做一個單身女郎
反倒逍遙又自得。
外勞多單獨前來,其中許多為已婚者,然而他鄉異地,很容易因為同鄉之情而進一步產生更深的情愫。尤其菲籍外勞,不分男女,人數來得較多,更發展出「Only In Taiwan」的感情模式,要抗拒偶遇的情感,很難。
菲籍Ni Janet Lauron的一首詩<深藏在心底>道出愛與不愛間的無奈:
不經意的巧遇 像上帝刻意的安排
你忽隱忽現 出現在我身邊
誘惑的陷阱讓我迷戀
然而你有妻子我有丈夫
喔,不 這樣的戀情
會傷害無辜
真愛是純淨真摯 真愛是勇敢犧牲
我知道無法佔有你
只有將愛戀 深藏在心底。
異國戀情有時也會悄悄地來,而這樣文化交融的機會更拓展了人的視野與心胸。菲勞詩社SMT發起人之一的Jun M. Sanchez就在他任職復興航空空廚時結識了妻子,結婚後定居台灣。他寫了一系列有關台灣、和平等主題的詩作,令人深思。
在<和平>一詩中他寫道:
愛我們的鄰居如愛我們自己
尊重彼此,諒解敵人
讓我們學習更靠近其他人
我們必須與我們的創造者──
上帝和好。
幾萬年前,南島語族以台灣島為跳板,從亞洲大陸往大洋洲開枝散葉,留下來的十幾支原住民族群,即使種族、使用的語言不同,卻因著這片島嶼的美麗,和平共存,徘徊未去;千百年來,來自中國的不同姓氏族群陸續渡海來台,或為傳說中的肥美土地,或為戰爭的避居桃源,島嶼以她絕大的包容力懷抱著每一個先來後到移民者的異鄉夢。
過去台灣因為特殊的外交困境,即使與比鄰的國度,在文化上的了解都不夠深刻。外籍勞工們來了後,經歷過初期的犯罪案件、六輕暴動等誤解,台灣社會與外勞們開始以鼓勵及創作詩文彼此了解,進而諒解。
「溫柔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承受地土」,「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稱為神的兒子」。自古台灣就是片包容的土地,小小的,但孕育無數人的無數夢想。

菲籍勞工Ni Alma Bucayani的一首詩<老處女>,開始了台灣外勞文學新天地。

來自印尼的Priska Rahayu說,詩已經是她演繹生命的方式。

菲律賓外勞詩社SMT給了台北市政府舉辦外勞詩文徵選的靈感來源。圖為SMT成員身著傳統服飾在台北舉辦的菲國國慶活動會場合影。

將心情化成詩,成為生命的力量。台灣外籍勞工的詩文寫作,是一種同時兼具內在與外在的革命。

菲律賓外勞詩社SMT給了台北市政府舉辦外勞詩文徵選的靈感來源。圖為SMT成員身著傳統服飾在台北舉辦的菲國國慶活動會場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