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靈靈地靈靈——靈符靈不靈？

文‧王家鳳　圖‧張良綱

1986 11月

符籙本身並無法力，真正的威力是來自燭火間的列位神明。神像後為手持五雷令的張天師。（張良綱）

看來不過是一張黃色紙片，寫著似書似畫的字樣，民間卻相信它有勝過千軍萬馬的無邊法力……

前陣子電影裏殭屍片當道，吸引人的除了橫衝直撞的大小僵屍，道士作法驅魔也是精采的重頭戲。而在緊張刺激的作法過程中，少不了一樣重要的小東西——符咒。

小鎮雜貨店的神壇後，也貼著符籙。（連慧玲攝）（連慧玲攝）

個兒雖小威力大

一張小紙片，經過身穿法衣、手執帝鐘、腳踏七星的道士念念有辭之後，將它帶在身上，不僅能壓煞鎮邪，威力大的，更可除妖平孽，徹底制服兇神惡鬼。

這樣管用的東西，只合出現在僵屍電影或神怪小說中吧？好像不只，八○年代的現實生活裡，它也被繪聲繪影地傳述著。

就在今年二月，台灣銀行高雄分行被冒領鉅款一案的調查過程中，就傳出「符咒」立大功的說法。

根據報導，冒領案發之後，警方雖然掌握了重要線索，但因搜證不易，沒有立刻採取行動。兩位銀行職員耐不住，遂請求於乩童「紅孩兒」指點迷津。沒想到「紅孩兒」屈指一算，一口咬定必須帶某位女行員前來「問案」。為了怕她不肯來，紅孩兒畫了一道符，交代貼在女行員椅腳下，結果這位「涉嫌人」果然應允前往，還老老實實和盤托出，表示因欠下大筆債務，才出此下策，冒領行內鉅款……。

二年前，高雄還出現了一件更為離奇的符咒官司。

道教世界總廟副長老陳榮盛身穿降衣、頭戴朝帽，為本刊揮毫畫符、現身說法。（張良綱）

陽世法庭偏不信邪

七十歲的老嫗向法院控告媳婦，指稱被告在她的床下藏放符咒，意圖咀咒其瘋狂而死，涉嫌妨害自由。

檢察官調查的結果發現，這位卅一歲的媳婦平日在婆婆的麵粉行工作，只因為婆婆不肯答應她加薪三千元的要求，她竟然花了四千元買下各種鬼魂符籙七十多張，藏在婆婆床下，想要咒死老人家。

按常情看，這個狠心的媳婦既然「蓄意殺人」，不論是否造成傷害，似乎應已構成犯罪條件，事實卻不然。因為在現行法律上，這位媳婦的行為被列為「迷信犯」，屬於「不能犯」的一種。換句話說，被告人的犯罪方法係出迷信，絕對不能發生結果，也絕無危險，因此不予起訴。

「管用的東西」被全盤否決了。倘若符真有靈，敕符的鬼神怕要不服：乾坤偌大、陰陽兩隔，你區區陽世法庭，豈知我幽幽天界規矩？汝輩難道忘了，當年你們老祖宗黃帝能在涿鹿大勝蚩尤，贏得了所謂民族戰爭，還不是得我瑤池西王母授符之功。得空查查你們陽世正史，看看祖上先人怎麼說？

這是道士作法中最具威力的法器——五雷令牌。（張良綱）

得符鞭笞百鬼，失符惡鬼纏身

後漢書中果然有段仙人符籙的記載。大意是：一個名喚長房的人，在市街樓頭親睹賣藥老翁縱身跳入藥壺，嘖嘖稱奇之餘，遂往求道。老翁見其心誠，於是給他竹杖一枝、靈符一枚，長房乘杖而去，自此能夠醫療百病，鞭笞百鬼。

何以知道他能鞭笞百鬼？原來人們經常見他獨自一人，卻憑空大怒。人詢其故，長房答道：「我正在痛罵那些惡行犯法的鬼呢！」還有人不時發現他能在一日之間，匆匆出現在幾千里外好幾個地方。

記載的結尾則令人沮喪，法力無邊的長房大意失符，竟被眾鬼所殺。

這是道士作法中最具威力的法器——五雷令牌。（張良綱）

叫她跑跑路如何？

傳統中國人深信，符的威力不僅可以驅動鬼神，也能見效於生人。

東晉葛洪所著神仙傳裡就有這樣的故事：葛玄備覽五經，又好談玄論道。有一回十幾個年輕人跟著他乘舟談天，看見舟上有數十枚符籙，好奇問道：「這些符真的靈驗嗎？能作什麼呢？」

葛玄抬頭恰見江邊有一浣衣女子，就笑說：「我叫她為咱們跑跑路如何？」說著就拿起一枚符投入水中。但見浣衣女忽而驚走數里不止，直到葛玄再次投符，她才停下轉身，回到江邊。稀奇的是，人們問她為什麼忽然驚走？連浣衣女自己也全然不知。

故事說來有名有姓，活龍活現。姑且不論真假；究竟是什麼理論，讓人願意相信一張小小紙片，可以發出如此威力？

按照道教的說法，威力並不在紙片，而是「天地間不可知的鬼神」。

道士下了靈符、請來鍾馗，為頻生車禍的地段驅邪押煞。（連慧玲攝）（連慧玲攝）

拜請眾仙起靈符

「一柱心香插爐中，飄飄渺渺透九重，雙雙玉燭影輝紅，照耀神慈下九宮，……恭身拜請眾仙師各尊神，在天者騰雲駕鶴，在地者快馬加鞭，在水者搖船撥槳，在衛者離宮出殿……誠心拜請各尊神仙師給發靈符一道，變成十道百道千道萬道……又當開瓶酌酒，拜請儒道釋三教師主……各個統帶雄兵猛將到其座位；又當酌酒拜請東方九夷兵、南方八閩兵、西方六戎兵、北方五狄兵、中央三秦兵，大朝兵小朝兵各個統起五營兵將到其座位造起靈符……」

這段「太上老君秘符」中的請神文，大約可以說明符咒神威的來由。辭典裡的「符」字有二層意思：一是古時發號施令的憑信，一是術士驅邪的秘密文字。也就是說，符咒所扮演的角色，其實就是術士驅邪作法時，拜請仙師尊神所發出的令牌。

海水浴場的驕陽下，救生員身上的平安符顯得格外搶眼。白日昭昭，信不信由你。（連慧玲攝）（連慧玲攝）

千年萬靈成煞，道士畫符驅邪

蒐集、研究民間符畫藝術多年的台南師專副教授劉文三解釋說，符咒的思想得之於道家靈魂不滅與萬物有靈的觀念。他表示，民間因此相信天地萬物皆有靈，死後靈或升天，或遊於天地之間；也可能沉入地獄受苦受難，或者投胎轉世，萬物皆然。而那些枉死者，或逃獄惡靈，就化為鬼魂，時而呼嘯成群，像地痞流氓一樣進入民家，造成病痛橫逆。

「總之，家有不幸，莊有病疫，村有災難，都是厲鬼搞的花招」，他指出，這時候道士就扮演了守護神的腳色，他們通常先備祭品賄鬼，如果賄賂不成，只有來硬的——作法畫符，請有力神靈調兵遣將，派出旗下諸鬼諸神驅邪壓煞。「道行愈高的道士，能役使的鬼神愈多，符咒也就愈厲害，愈能達到驅邪治病的目的」，他說。

鬼畫符？難懂！

證諸道壇，嗣漢天師府大法師，也是道教世界總廟副長老陳榮盛也堅信，五千年來，萬靈成煞，必須要有真正知風俗、修道行、懷慈悲的道士來替神明通天達地，為人濟生渡死，驅邪治病。

陳道長並且現身說法，揮毫解釋一般人難以理解的符體。他表示，符籙通常用墨或朱砂寫在黃色、紅色或黑色的紙上，一般常見的符寬約三寸，長約七寸。至於那些似書似畫的字樣，多半是說明這張符，乃奉某一位神的敕令，來處理什麼樣事情。由於歷代傳下的變體甚多，且多半一氣連成，加上一些七星八卦的圖案，一般人的確不易辨讀。

他舉例說，最常見的符籙多半以五雷三清起始，符頭上勾的三點分別代表執掌蓋印生效的元始天尊玉清祖師、負責過目敕符的太上老君太清祖師，以及通令各地城隍、土地執行的通天教主上清祖師。然後下書所請神明及所求事項，如：清水祖師令勒驅瘟押煞，最後再書一「罡」字結尾。

天靈地靈，少了咒語就不靈

符體變化萬千，各依不同場合、不同需求，拜請不同神明敕令，陳道長強調，符畫的本身並無法力，必須由道士配合法器、手印、咒語……等種種儀式過程，才能使符籙靈驗。

符畫和咒語尤其分不開。幾乎每一種符都有一定的秘咒，比方可使夫妻生活和諧的「和合符」，咒語是：「天精地精、日月之精、天地合其精、日月合其明，神鬼合其形，你心合我心，我心合你心，千心萬心萬萬心，意合心、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念咒之後，通常將符紙在香上繞三轉，再交給求符者依需要或貼或燒，或化為符水飲下。陳道長表示，平安符之類比較尋常的符籙，由於需要量大，也有鑄模翻印而成，有些廟壇，索性以機器印刷發行。

至於符咒的種類，翻開種種靈符秘笈，真是林林總總、品類繁浩，無事不及、無所不包。

洋洋大觀看靈符

想求平安富貴者，有各式開財靈符、旅行安全、航海安全、入礦安全符，甚至有受人寵愛符、勝訴訟符等等不一而足；講求家庭生活者，則有婚姻和諧符、父子和睦符、子孫繁榮符、家業興盛符等；期望產業豐收則有家畜興旺符、生雲祈雨符、除蟲滅鼠、退蛇、以及治牛、豬、雞瘟符；欲防天災人禍更有除火災、水災、風災符、防盜竊宵小符……，不可勝數。

至於治病靈符，更是洋洋大觀，內外耳鼻婦產小兒乃至精神復健，科科俱全。從催生安產到胞衣不落、胎死腹中；從瘋狗咬傷到惡瘡頑癬；從痔瘡通便到治聾復明……皆有靈符可治。

此外，倘使有人命中帶煞犯神，註定懸樑投井，也有符咒可以為之改運避凶；其他生活中可能遇到的種種不順之事，比方單相思、尋失物，上鎖失了鑰匙、小蟲飛進燈裡……，也可借符籙助上一臂之力。尤有甚者，連書沒背熟或闖了小禍的毛孩子，亦可求一紙「挨打不痛符」以渡「家法之劫」。

為什麼不靈？怎麼樣才靈？

看來，只要是生命過程中可能遇見的大災大禍、小劫小難，都有靈符可求。問題是，它們究竟靈不靈？能不能見效呢？

問向道長，這位十九歲出師，行道四十餘年、足跡遍及法、日的大法師蹙眉不語。

是冒犯了神界天機？不可說，不可說。那麼，怎麼樣才能使符畫更加靈驗呢？陳道長這才表示，嚴守戒法、修為高深的道士，自能掌握要領。但作法過程複雜，在天地感應之間，稍有一環失誤或精神不能集中，也可能不得其法。

除此之外，早在東晉葛洪『抱朴子』一書就提到「……符出於老君者，皆天文也，老君能通於神明，符皆神明所授。今人用之少驗者，由於出來歷久，傳寫多誤故也，……今符上字不可讀，誤不可覺，故莫知其不定也，……」說這話時，已距今一千五百年以上，至於這千年來「傳寫多誤」的「折舊率」究竟又有多少，更是只有天知道了。

道士分南北，台灣尤其多

中研院院士李亦園在分析道教源流時表示，我國道教分南北二大派，北方一派稱全真教，以清修為旨道，士多居道觀，不涉俗事；南方的教派則屬天師教或正乙教，以符咒為要諦，驅邪押煞僻鬼為秘訣，其道士稱「司」，常為民眾作法施術，卻不一定住在道觀裡。

他指出，南派道士在大陸南方較有組織，但在台灣由於先民渡海移民，面對變數極大、求託於神佛道術者亦眾，因此道士大多各自為業，於自宅設壇為人作法，俗稱「司公」。由於台修道士缺乏組織，遂有與另一派更古老的作法者——法師、乩童等合流的趨勢，也助長了後者的流行。這是台灣民間盛行各種術法的基本因素，也是報端經常出現假乩童私設神壇，以符咒詐財騙色的原因之一。

事實上，在道術秘笈的理論裡，凡是心術不正、不仁不義之徒，或像那位狠心以惡符謀害婆婆的媳婦，是被咀咒「鬼怪纏身、絕子絕孫」的。然而，這個報應是否「靈驗」，也只有「天知道」。

也藉以傳達溫暖與愛

無論如何，法力無邊的小紙片仍在民間廣泛流傳：門楣上的鎮宅平安符、廚房裡的防火符；還有計程車照後鏡掛著妻子為其求的行車平安符；遊子身上繫了老家祖母親手折疊的護身符……。這些東西給人的溫暖和安全感，倒不是「迷信」二字所能概括。

而一般鄉下長大的人，十之八九有過喝符水的經驗。問他們靈不靈？回憶所得的答案竟然多半肯定。我們在台南府城隍廟埕前隨意問了一個正在玩耍的孩子，小學五年級，姓康。

「小朋友，你喝過符水嗎？」

「有啊！」

「什麼時候？記不記得為什麼？」

小傢伙眯著眼想了一下。

「很小的時候，被貓嚇到。」

是收驚。

「後來好了嗎？」

他聳聳肩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