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海岸的雙子星──新竹城鄉如何造夢？

文‧謝淑芬　圖‧薛繼光

1999 8月

新竹市近年銳意建設，原本沈寂多年的古護城河經過整治，煥發出現代的休閒風情。（薛繼光）

在台灣二十一縣市中，新竹因台灣矽谷──科學園區之故，傳統與現代的對比最為鮮明。近年來銳意建設，也讓這個台灣第六大的縣市「新竹味道」越來越濃，值此溽夏季節，不妨來天清風爽的新竹，一探它的城鄉新風貌。

新竹市中心最近讓人眼睛一亮。橫貫中心、沈寂已久的古護城河，像一條藍色緞帶流動了起來，兩旁堤岸鋪砌了整齊的草坪人行道，在高大濃綠的行道樹庇蔭下，艷夏的陽光被隨風婆娑的葉隙篩過，成了細碎頑皮的小精靈，繞著行人腳步起舞。

這條長約一公里的藍綠色軸線大致分為三段。第一段以新竹火車站為起點，連結了百貨、書店、飯店等繁榮商業區；第二段是二級古蹟東門城為中心的東門聚落，和新竹最早、自清代開發以來即形成的政經中心──北門大街等歷史文化區；最後一段則是環境開闊的大草坪、親水公園、市立文化中心，以及興建中的演藝廳等休閒藝文區。

這條軸線恰似一列時間與空間交織而成的櫥窗，讓人得以覽盡新竹市的風采。

與新竹市都心相距僅約十公里之遙，新竹縣的都心──竹北市，則又是另一番景象。

從中山高速公路竹北交流道下去，立刻轉入寬達四十米的縣政大道，一旁是嶄新、各具特色的政府辦公大樓，警察局、縣議會、縣政府、文化中心等一字排開，市容氣派整齊，展現了躋身泱泱大縣的企圖。

另一邊則是商業中心和公園、休閒區，由於交通方便，空間開闊，景觀亮麗，近年各類大型量販賣場林立，甚至吸引了楊梅、苗栗等地的居民驅車前來消費。

新竹縣的縣治竹北市，以全新的規劃與建設，令人眼睛一亮。（卜華志攝）

西北海岸的雙子星

除了新竹縣市的兩個都心像一對雙子星，以閃爍的光芒吸引了人們的目光；新竹地區的其他鄉鎮，也早已成為北部和中部民眾休閒旅遊的集散地。關西的小人國、六福村等遊樂區；北埔和湖口的客家建築聚落和小吃；五峰、尖石的原住民文化和山地鄉風景等等，都是國人耳熟能詳的旅遊景點。

「新舊並陳，古典與現代兼具，常常有令人驚艷的發現，」住在台北、假日常來新竹地區旅遊的莊小姐說。

涵蓋新竹縣市的新竹地區位於台灣西北部，北與桃園縣毗鄰，南與苗栗縣交接，東與宜蘭縣及台中縣為界，西臨台灣海峽，面積共計一千五百餘平方公里，境內地勢由東南山脈向西北漸次低緩而至海岸，地形起伏變化很大，山岳、丘陵地帶佔全區面積約八成，只有鳳山溪、頭前溪流經其間所形成的河谷平原較為平坦（即今新竹市、竹北市、芎林、竹東一帶）。

族群隨地形而成聚落分布，像山地以泰雅族和賽夏族為主，平地則最早為平埔族聚居、棲息之地，因丘陵山地遍生刺竹，而稱「竹塹社」，竹塹，即為新竹的古名。後來平地由閩南漢人佔據開墾，接著而來的客家族群就往較貧瘠的丘陵、台地落腳。

新竹最為人熟知的，恐怕是氣候。由於三面背山、一面迎海，就像一口布袋般，兜住了從海上而來的東北和西南季風，因此新竹也以一年四季不歇的猛烈風沙聞名，而有「風城」之稱。

新竹的產業也可看出傳統與現代並陳的特色──簡單的說，就是米粉、玻璃、高科技。從日據時期起，這裡就成為玻璃工業的重鎮，在民國六十年的外銷年代，美國聖誕節家家戶戶點的聖誕燈串，將近八成是從這兒的「家庭工廠」製造出來的。如今則以電子等科技產業傲視全國，科學園區創造鉅額財富的成功經驗，更讓其他縣市亟思仿效。

新竹火車站是國內少數自日據時期保留下的火車站建築，是國內最完整的巴洛可風格建築，也成了新竹市的著名地標。（薛繼光）

台北的「飛地」

雖然擁有豐富的自然、人文與產業等特色，以往在西北沿線的城市中，新竹卻很少給人鮮明、突出的印象。

「市區狹小擁擠，消費形態落後，常常覺得商品上面好像蒙了一層塵沙，商家的服務水準更令人詬病，」十年前隨先生任職工研院而遷居新竹的陳太太表示，當時通往其他鄉鎮的道路路況差，交通不便，也阻隔了她對新竹縣的認識與探索。

發展腳步跟不上需求，使得新竹以清大、交大、工研院，以及科學園區而吸引來的高素質人才不願居留。

「我剛到清華時常聽人講，清華是台北的『飛地』。清華在新竹市的邊緣，校門口有公路局的車子，兩分鐘就上高速公路，一個小時就到台北；清華人上台北的機率比到新竹市中心還大，」清華大學中文系教授呂正惠曾為文指出。清華旁邊的交大、工研院、科學園區與新竹的關係也類似。

直到民國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新竹才開始轉變，嶄露驚人的潛力。「老新竹人因為土地或儲蓄而致富；新新竹人則因科技而暴發，」一位當地記者觀察，那幾年，新竹屢屢因居民所得之高、財富成長之快而躍上報端。金光閃閃的消費能力，也吸引了全國性的百貨、飯店、大型購物中心等相繼入駐新竹。

「問題是，舊市區原本是新竹市最繁榮的商業區，但今天不僅無法隨著新竹科學城的發展而水漲船高，反而在面對各種新形態的商業服務時，逐漸失去其競爭力，」台大城鄉研究所碩士班研究生、曾組「蒲公英文化工作室」在新竹從事社區營造的楊文全認為，新竹市中心區混亂的市容、壅塞不堪的交通，以及大部分仍以勞工階層消費為主要訴求、層次不高的商業服務內涵，是吸收不到多少消費的；而即使是新竹市民的日常消費，亦逐漸被外圍的大型量販店所吸引。

新竹市的開發歷史悠久，當年最繁榮的北門大街，如今仍史蹟斑斑。

擦亮百寶箱

民國七十一年新竹市升格為省轄市，與新竹縣分家，是造成舊市區腹地有限、又無法開發擴展新市區的發展困境主因之一。

「新竹市中心腹地有限，只能就現有的規模整理、更新；但是，由於城市的歷史文化悠久，遺留下來的資產無限，」新竹市長蔡仁堅說，從清朝到日據時期，新竹一直身為北部政經要鎮，這個身分為新竹遺留下一筆豐厚的文化資產。時代變遷下，新竹曾一度被遺忘、蒙塵，如今只要擦亮這個「百寶箱」，就能讓新竹市再現耀眼光彩。

為此，蔡仁堅今年公佈他的副市長名單，一下子開出六位，涵括了交通專家、科技公司主管、都市規劃專家，組成國內首見的龐大副市長團隊。

「除了專業經理人的角色外，副市長群還被定位為顧問、諮詢、協調者的角色，」目前暫以機要祕書為職銜的副市長林則宇認為，「新竹市民的水準比市府的員工強得多，早就不耐煩我們的施政能力與效率了。」

其實，新竹曾經作為北台灣的政經中心長達一百多年。清康熙二十三年（西元一六八四年）台灣歸入清朝版圖，劃設一府三縣，竹塹即劃歸諸羅縣。雍正即位後將現今彰化到淡水一帶升設為淡水廳，隨著由南而北的繁榮腳步，至乾隆二十一年（西元一七五六年），主政官員的辦公衙門「淡水廳署」就正式遷移、設置在竹塹。直到一八七五年光緒即位後，才廢淡水廳，改制台北府，將府城衙門北移到淡水。

今年新竹慶祝建城一百七十週年，則是自一八二九年（清道光九年）石頭城牆興築完成開始算起，但是早在清雍正十一年（一七三三年），居民為了界分、保護，就沿聚落周圍插植竹子為城牆，後來改築土牆，再改建為石牆。

「新竹人對『城』的觀念很深刻，雖然城牆在日據時期拆除了，可是現在的市區還是隱隱然可見當時輪廓，」中國時報記者、也是新竹地方文史工作者潘國正表示，這種城市記憶使得新竹雖然在別處發展出新商圈，但是新竹人仍以東門城為都市中心，將之當作城市的標誌。「在現今台灣社會對地方與歷史越來越健忘的風氣下，這份戀舊與記憶是相當難得的。」

「日據時期也為新竹留下了許多建築資產，」研究日據時期都市規劃的建築師林志成指出，許多建設像現今的市政府即仍沿用日據時期興建的新竹州廳，此外還有地方法院、火車站、新竹中學劍道館、國民大戲院、空軍十一村等建築，都還維持了原貌。

林志成目前負責致力修復、更新位於東門城旁的國民大戲院，他表示，國民戲院的前身是日據時期新竹最高級的戲院「有樂館」，光復後改做播放電影或集會場所，是新竹早期主要的娛樂中心，建築形式非常有特色，只是後來因為電影業沒落而停業，內部也年久失修，曾一度面臨拆除命運，所幸在當地文化工作者的力爭下保存下來。他也發現新竹中學附近有一個住宅區是日據時期以八卦形式規劃建設的，「這種設計形式，可以抵消新竹的強烈季風，以及維持住宅的隱密，是很理想的住宅區規劃方式。」

新竹城隍廟的位格極高，至今仍是新竹人、乃至全省民眾的信仰中心之一，也是一百多年的古蹟。（薛繼光）

椪風茶與水蜜桃

至於新竹縣，分家後縣政府便北遷到竹北市，但舊有的竹北市中心狹小擁擠，無法容納，所幸北邊到新豐、湖口一帶，幾乎全為農地、丘陵，腹地廣袤，縣政府即採用變更地目、區段徵收的方式取得土地，規劃建設縣治。

「就像一張空白的藍圖，可以按照理念，盡情揮灑，」新竹縣長林光華說。雖然新竹縣治的建設是前兩任縣長完成的，但是，十四倍於新竹市的面積空間，使新竹縣還有機會完成許多大手筆的規劃與建設。目前包括醫學院和醫院的台灣大學、科技大學等高等院校已來預定了；國內最重大、受矚目的建設案高速鐵路，也看中這裡，要來設車站。加上現今新竹縣已有兩條高速公路通過，便捷的交通網路，使人很難忽視它的發展潛力。「這幾年全國經濟不景氣，房地產下跌，但是竹北市的房價卻一逕上揚。」

可惜的是，客觀條件一片大好的新竹縣，卻沒有足夠的產業規模來支撐。除了寶山鄉一帶的第三期科學園區和湖口工業區，整個偌大的新竹縣，經濟型態仍以農業為主。

此外，新竹縣腹地廣大，也沒有足夠的經費來經營建設。新竹縣長林光華擔任過兩屆立法委員，從中央到地方，他對目前中央與地方的財政劃分方式尤其不滿。

「俗話說『有錢不是萬能，但沒錢卻萬萬不能』。這是我們地方縣市的共同困境，」林光華說，地方的建設一直受制於「財政收支劃分法」，完全違反平衡城鄉差距的原則。「台北市吃燕窩、魚翅；全台灣各地方縣市卻連吃稀飯圖個溫飽的機會都沒有，」一提起經費，林光華便忍不住牢騷滿腹。

土地廣、族群複雜，縣政推展不易；而迫在眉睫的危機，是農業人口流失、產業沒落，以及可預見的台灣加入世界關稅貿易協定後，對本地產品造成的競爭威脅。

「只有以發展休閒農業、有機農業和提升本土產品來因應，」林光華表示。富行銷概念的他，上任後就積極舉辦活動來促銷新竹縣的農產與鄉土風光，像在北埔舉辦「椪風節」，以當地特有的客家文化，包裝、推銷特產的東方美人茶；山地鄉五峰、尖石生產的水蜜桃、水梨，則搭配上原住民色彩，吸引城市人來此觀光、採購。「保守一點估計，新竹園區就有七萬多名員工，他們早已實施周休二日，假日一定要有地方去休閒、消費，光賺他們的錢就夠了！」

老厝改裝而成的茶藝館，古色古香，是新竹將歷史資產再開發利用的好例子。（薛繼光）

我家不是博物館

地方政府有心施為，固然讓新竹縣市褪下舊袍，著上新裝；民眾也有自己的意見。

「如果不能促使人關心生活品質、教育和家鄉環境，搞再多建設或活動都沒有意義，不能永續，」五年前來到北埔從事研究工作的社會學者舒詩偉指出，以北埔來說，雖然近年因金廣福客家建築群落及客家小吃、椪風茶聞名，吸引了不少觀光人潮，「但北埔人的生活也受到很大的衝擊，為了紓解交通，擴建台三線，而拆掉北埔的老街，使得昔日北埔人家習慣坐在老街的騎樓下休閒、聊天，如今卻被關在現代公寓建築裡，無處可棲，鄰里關係因此急速冷淡。」

觀光人潮也帶來環境壓力。「一到假日，街上滿是人潮和車子，餐廳和垃圾場都爆滿，」在北埔組織「大隘文化生活圈協進社」從事社區工作的舒詩偉說，觀光客對當地居民甚至直接干擾，常常不請自入地直闖民宅，他充作辦公室的老屋就常被好奇的觀光客登堂入室。

北埔還算是幸運的地方，因為強烈的客家特質，吸引了不少像舒詩偉這樣的文史工作者，發揮專業力量，持護鄉土。像他的大隘社就致力於結合鄰里力量，維護生活品質，進行親子教育、文史討論、環保工作等活動。而且除了本地的環境，他也發現許多問題並非侷限一地，有必要連結其他社區與族群，共同解決。「我們這兒有一條溪，最近發現很多污染問題，就組織了『大隘護溪隊』，希望上、中、下游沿岸鄉鎮的原住民、客家人、閩南人都能結合起來，共同護溪，防治污染。」

新舊雜陳是台灣都市的特色之一，新竹因為科學園區的影響，更為明顯。在路邊擺攤賣菜十幾年的老阿婆，眼見附近起滿高樓，電腦業蓬勃竄起，她仍然老神在在。（薛繼光）

打破制式化發展模式

對民眾來說，最難適應的，還是政令搖擺、無法貫徹。新竹市北門街的古蹟維護就遭遇到這個難題，這條街是清朝時代新竹最繁榮的商業區，類似台北的迪化街，又稱「大街」，街上仍留有許多當時的出色建築，如開台第一位進士鄭用錫的府第、鄭氏家廟、長和宮等。

「政府早在民國七十四年就將街上的三處建築列為二、三級古蹟，」北門街居民莊定財說，可是卻遲遲沒有展開具體的修護行動，反而使得古蹟遭人覬覦，古物紛紛被盜。尤其進士第，由於還有鄭家後代子孫居住在內，眼見屋舍年久失修，不堪居住，「想搬家，卻沒有搬遷費；要修房子，政府說違法，真是左右為難。」

前年，新竹市立文化中心想要恢復北門的繁榮，委請蒲公英文化工作室在此進行社區營造，使得當地居民相當振奮，以為大街更新有望。去年大街居民也得到政府經費補助，熱熱鬧鬧的辦了一場元宵燈會，「今年我們也以為要再辦一次，沒想到大家準備了半天，市政府卻決定不補助，」另一位北門街居民陳渙亭說，輸人不輸陣，最後大街居民自己組成「北門大街文化促進委員會」，發起募捐，加上城隍廟的管理委員會贊助，還是把元宵燈會辦得風風光光。

「新竹市民表面看似保守、排外，可是一旦接觸後，就發現他們很有行動力，自發性很強，」蒲公英文化工作室專案研究員陳美均認為，她就讀於清華大學時，也曾經到大學對面的眷村「金城新村」拍攝紀錄片、收集文史資料。這座眷村主要住戶是高階將領，所以又號稱「將軍村」，「剛開始以為他們都很『兇』，可是沒想到只熟識幾家人後，他們就熱心的幫忙聯繫，工作很快就完成了。」

「現在最迫切的，是要打破制式化的發展模式，」建築師謝英俊認為，以往台灣的發展經驗都是跟著台北大都會跑，別人有什麼、地方縣市也要一套，所以全台跑一趟，各縣市看起來大同小異，「絲毫不考慮地方的差異、特質，硬套上去的建設，就會產生許多問題。」

像早期的過度開發，造成的環保問題，對新竹縣就成為如影隨形的隱憂。幾年前台灣盛行開闢遊樂場、高爾夫球場，關西、新豐、湖口一帶的土地便遭浩劫，現今每逢洪雨、颱風，都有災情傳出。如今如何解決，還有待考驗中央、地方執政者的智慧。

曾經繁華、走過沒落，如今以新生銳竹之姿，要再搶占國人眼光的新竹，也還有許多思考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