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家天下誰家黨？──政局洗牌山雨欲來

二○○○年的台灣，經濟產業升級的壓力迫在眉睫，急欲走向國際島的同時，卻又在關鍵因素的兩岸關係上未有顯著進展，雖然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勢必又將使台海局勢有一番新的格局，但是處在衝突與和平的曖昧關係中，只有思考經濟、外交、軍事的有效整體大政策，才是台灣的必然之路。而除了向外發展的侷限，黑金政治、治安敗壞、環保觀念推展緩慢等等台灣內政中困擾人心的沉痾，也急待取得共識，獲得解決。

李登輝使國民黨成功轉型為本土政黨，但也因而樹敵，造成黨內分裂，先有新黨，後有宋系人馬形成選舉中的第三勢力。連戰身為李登輝接班人，是否能在此役後延續國民黨長期的執政勢力？（林文煌攝）

三足鼎力

期待突破的渴望反映在千禧年的總統大選上，「後強人時代」即將開始，華盛頓郵報亞洲分社社長潘文分析，選民在長期的強人執政後，嚮往更多元的選擇，而二○○○年的這場多組人馬角逐的總統選舉，就呈現了這種多元化。

二○○○年大選是台灣政壇第二代的競爭，但同時也是目前存在於台灣政壇的各項勢力的競逐。

國民黨所提名的連戰，被認為是李登輝「欽點」的接班人，代表傳統國民黨的延續；民進黨提名的陳水扁，為反對勢力尋求政黨輪替的最大希望；獨立總統參選人宋楚瑜，則是執政黨再度分裂後的勢力集結，被視為繼新黨之後的第二波「反李登輝」勢力出走，由於他將台灣的政黨政治衝出一道裂隙，也吸引了日漸式微的新黨公職與其他在野勢力，實力不容小覷；而正處於泡沫化危機的新黨，則提名非新黨籍的知名作家李敖參選；民進黨前主席許信良則在尋求黨內提名未果後，宣布退黨參選。

自各派人馬宣佈參選以來，連、扁、宋三組候選人便在各項民調中旗鼓相當，都有百分之二十至三十之間的支持率，而另外有近百分之三十的選民尚未表態。選期將至，選情依然混沌未明，媒體與社會的焦點也都集中在選情分析上，鮮少有人跳開，關心這次「三分天下」局勢會對未來的政局產生什麼影響。

新黨以「反李」起家，但在李登輝時代即將結束前，卻已逐漸泡沫化，此番總統大選竟提名非新黨籍的李敖（左一）代表參選。圖左二、左三為新黨全委會召集人李慶華及副總統候選人馮滬祥。（本刊攝影組）

總統直選──民意風向球

中華民國並非「總統制」國家，但原始的五權分立憲政體制在幾次憲政改革後，卻也逐漸變調，與過去相較，總統權力膨脹許多。中山大學大陸研究所副教授林文程分析，除了過去所規定的，發佈人事任免及解散國會的各項命令，與國家遭遇危急時的緊急命令之外，總統為決定國家安全有關大政方針，得設國家安全會議及所屬國家安全局，議政空間相對加大，而憲改後規定行政院長由總統任命，不必經過立法院投票通過，使得總統幾乎被視為是台灣政策走向的主要指標，同時全民直選使得全國變成一個大選區，討論的議題也從上到下無所不包。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這樣的總統職權規定在李登輝執政時期，因為他身為國民黨主席，立法院又由國民黨佔絕對多數，而行之無礙，但未來在野勢力可能上台的情形下，總統與立法院的互動能否和諧發展卻值得觀察，若有衝突，極可能引發憲政危機。

相對地，總統民選也造成了政黨的弱化，台灣大學政治系教授呂亞力表示，選民不完全以政黨作為選擇的依循，使得從國民黨出走的宋楚瑜凝結了另外一股強大的在野勢力，不管他勝選與否，都將使台灣政黨政治重新洗牌。

不管宋楚瑜（右一）當選與否，國民黨的第二波出走勢力組黨勢在必行。圖左起站立者分別為挺宋的前法務部長廖正豪與前立法院院長劉松藩，兩位皆為國民黨本土大將，右二為宋楚瑜夫人陳萬水。

「英雄化」的總統候選人

「總統民選造成候選人『英雄化』，轉移了選民的注意力，但其實此次大選最重要的意義卻不在哪位『英雄』能帶領國家，選民其實更該看清的事實是，不同的人當選將左右台灣未來的政黨政治與憲政走向，」呂亞力說。

其實包括國民黨、民進黨與新黨在內的台灣三個主要政黨，也早在宋楚瑜參選態勢明朗化之後，便洞悉選舉背後的政黨政治意義，所以各政黨都不只將這場選舉視為政權之爭，更將其視為是政黨發展，甚至分裂、存亡的關鍵，總統選舉也成了政黨生存的保衛戰。

國民黨主席李登輝就多次呼籲，選民要珍惜台灣民主化過程中，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政黨政治成果；而民進黨更將這次選舉視為政黨輪替的契機；宋楚瑜則把握人心思變的氣氛，強調無黨籍的上台，可以帶動台灣政黨改革；而最尷尬的就屬新黨，其所提名的作家李敖根本不是新黨成員，也無法凝聚所有黨員支持的共識，大部分的支持者轉而挺宋。因此，這次選舉很可能加速新黨的泡沫化。

老兵不死，只是凋零。在變動劇烈的台灣社會中，老兵成為弱勢，卻也成為統派競選時必然動員的對象。（本刊攝影組）

扁若當選　政黨輪替

若陳水扁當選將是典型的政黨輪替，民進黨籍立委張俊宏表示，台灣的民主化在李登輝執政期間可以說是寧靜、和平達成，但是過程中卻也產生了台灣民主揮之不去的夢魘：國民黨黑金政治長期為人詬病，民進黨沒有執政經驗，在監督上也難克盡其功，長期下來的結果，造就了一個營養過剩的執政黨，與營養不良的反對黨。他分析，政黨輪替的意義在於，使長期扮演監督角色的在野黨從執政經驗中，更能清楚瞭解政府運作的困難與晦暗處，而執政經驗豐富的政黨下台扮演監督的角色，將更為稱職，也藉此加快它內部的檢討與改革。

陳水扁勝選，除了執政黨與最大反對黨角色交換外，台灣目前的政黨態勢改變應不大。林文程分析，其實民進黨勝選獲利最多的將是新黨。新黨在接連的選舉中失利，尤其前年底的台北市長選舉，選票流向國民黨非李登輝人馬的馬英九，讓當初以「反李」為主要訴求，而從國民黨分裂出來的新黨走向泡沫化。這次陳水扁若能上台，由於民進黨的台獨色彩，將使新黨再度凝聚，同時也使新黨有力量吸納宋楚瑜的勢力，而更顯壯大，目前三黨鼎立的局面將更確保。

在時常以族群動員為選戰方式的台灣選舉中，有二、三百萬票的客家族群也是兵家必爭的關鍵少數。（張良綱攝）

在野多數的國會

至於如果陳水扁當選，最大的挑戰將發生在立法院，首先是閣揆提名的問題。

雖然憲法規定，總統任命行政院長，不必經過立院投票通過，但以目前國民黨仍在立法院佔絕對多數的情況下來看，要提名一個讓國民黨立委產生共識的行政院長將是陳水扁的主要課題，而陳水扁陣營也清楚地知道這個問題，所以在選戰中就曾放出將任命備受各界敬重的中研院院長李遠哲擔任閣揆的消息，自知黨內人才不夠充裕的陳水扁更一再提出由民進黨主導的「聯合政府」構想。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畢竟民進黨與其他兩個政黨有意識型態上基本的歧異，國民黨籍立委李先仁就指出，台獨主張仍在民進黨的黨綱中，加上副總統呂秀蓮的台獨色彩濃厚，難保不與立法院起衝突，而一旦爆發歧見，行政院長將成為「夾心餅乾」，若立法院通過不信任案，全力杯葛，或行政院長解散國會訴諸民意表決，都將引發憲政危機。

呂亞力也認為陳水扁當選可能引起行政與立法間的衝突，但他看到的衝突點卻不是民進黨的台獨傾向，而是黑金政治上，如證交稅等，可能關乎一些立委利益的法案。

「目前立法院充斥著代表資本家利益的立委，在攸關他們自身權力的法案上已常讓國民黨動員無力，而陳水扁一再重申打擊黑金，決不屈服，勢必將與這些立委卯上，」他說。

總統職權擴張的結果,也加深了政治人物「英雄化」的趨勢。英雄化選舉所造成的政治生態變化,值得觀察。圖為陳水扁前年台北市長選舉失利後的感恩晚會,群眾依然熱情。

連戰當選黨政何者當家？

連戰當選，較值得注意的政黨政治議題，將是新黨改組與國民黨黨、政步調能否合一。

連戰被視為李登輝的接班人，但以國民黨主席為任期制的情形看來，將會有一段時間是李登輝任黨主席，連戰任總統的情形，但國民黨一向有由黨主席主導政策走向的慣例，黨、政之間究竟由誰主導，是否會再現過去嚴家淦任總統，蔣經國任黨主席與行政院長，國政實際上由蔣經國主導的情形發生，是各界對國民黨內部變化最為好奇的部份。

李先仁分析，連戰若當選總統，確實與李登輝的關係將出現一段過渡期，但若以此次國民黨在宋楚瑜參選而面臨分裂危機的角度看來，連戰當選後，李登輝續任黨魁，反而有助國民黨快速解決黨內紛擾，鞏固連戰的黨政地位，對國民黨而言，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至於會否再現嚴家淦與蔣經國式的黨政互動方式，由於李登輝不可能出任閣揆，所以嚴蔣之局也不可能重演。

至於新黨方面，如果連戰能脫離李登輝的影子，新黨失去「反李」的初衷，很可能會回歸國民黨，讓台灣真正走向「兩黨」政治，另一個極大的可能則是，新黨因在選戰中挺宋，而選後與宋楚瑜殘存勢力另組新政黨。擔任宋楚瑜競選幕僚的政治大學中山人文社會科學研究所教授邵宗海就表示，雖然宋楚瑜一再強調選後不會另行組黨，但支持它的政治勢力卻也必須有所整合，在新黨失去「反李」目標的情形下，與宋楚瑜支持勢力成立一個新政黨可能性增高，至此新黨不是名存實亡，便是更名重起爐灶，台灣政壇局勢仍是三分天下的格局。

雖然連戰當選，國民黨將繼續維持執政與在立院擁有多數的態勢，閣揆將扮演總統的幕僚長角色，但不可諱言的，以目前的民調情形來預測，任何一人當選，都將是一個「少數總統」，在某種程度上必須與各股政治勢力作某種程度的妥協。

「現在立院要通過重大法案都得透過政黨協商，單靠國民黨動員想闖關的情形，在『少數總統』的帶領下將更不可能，」張俊宏分析立院政治生態表示，目前正在立院研議的「黨產信託」可能使得立委在政黨獲得的資金支持減少，國民黨立委可能更以自我為考量，黨的力量將更難控制，連戰也會面臨黨意無法貫徹的考驗。

宋若當選　政黨戰國時代來臨

「超黨派」的宋系人馬被視為不滿目前政治現狀者的集結，一般咸認，宋楚瑜若當選總統，將會引起一波劇烈的政黨改組巨變，而首當其衝的是新黨，很可能被取而代之，其次則是國民黨。

宋楚瑜若當選，其支持勢力組黨幾乎被認為是必然的，幕僚邵宗海就不諱言，基於政黨政治的必要，即使宋楚瑜不主導新政黨的組成，支持他的人馬為了能順利運作，也將可能自行組黨，或組成聯盟。同時，根據民調顯示，此次選戰中，新黨黨員有極高的比例支持宋楚瑜，宋楚瑜一當選，這些支持者若自然順理成章地與宋的其他支持者合流，新黨會大量失血，國民黨也將面臨前所未有的分裂。

「早在去年中，新黨中央就意識到新黨將可能在這次選戰後消失的危機，與選擇政治理想與政黨利益間不可兼得的弔詭，這幾乎是兩難，」新黨全委會秘書長李炳南說。目前新黨全委會仍決議呼籲黨員：投票給李敖，但若黨員基於國家認同的考量，投給其他候選人，黨中央亦會接受。

國民黨方面，在這次選戰中，國民黨公開「投宋」者，還可被解釋為國民黨中的「失意人」，一些「連皮宋骨」的黨員尚不敢明顯表態，若宋楚瑜一旦當選，豐厚的行政資源屆時必將吸引更多人表態，國民黨勢必分裂更快，林文程預測，三大政黨鼎足而立的時代將會來臨，而這樣的政黨政治情勢要花費多久的時間才會穩定，很難估計。但對不滿現狀，贊成政黨政治重組的人而言，這卻是個建立新氣象的契機。

相對於政黨的不確定性，張俊宏表示，宋楚瑜若當選，台灣的憲政體制也將面臨最不確定與不穩定的狀態。

在行政班底上，宋陣營人馬除了過去省政府的班底，是沒有合作經驗的團隊，呂亞力形容就像一支沒有默契的籃球隊，為了取得立院的信任與支持，除了整合內部的意見之外，勢必也須與國民黨及民進黨協調，要在政策上有突破性的進展很難，首先在閣揆的人選上就可能難產。

雖然三黨都有公職人員，可能投到宋陣營，但若宋楚瑜團隊在施政的溝通上無法取得國民黨與民進黨的共識，基於國、民兩黨過去的合作經驗，在立院中杯葛政院的法案，默契容易達成，不信任案、解散國會等憲政危機發生的機會，會遠比陳水扁或連戰當選的情形來得高。

棄保效應

一般選民看不到選舉背後的政黨政治意義，選人不選黨的英雄主義氛圍下，選民關心候選人的道德操守，遠超過他們的政見主張及政黨背景，所以原先在民調上遙遙領先的宋楚瑜，在爆發「興票案」之後，支持率急速下滑。

除了攻訐對手的操守外，報紙、電視上也充斥著「口水戰」式的廣告，標榜自己，互揭瘡疤，讓選民覺得國家未來的領導人都是一堆「爛蘋果」，不但選舉文化益形惡質，對整個國家社會的民心士氣都是一種打擊，影響難以估計。

張俊宏表示，這些選戰技巧都可能在任何以選舉產生公職的民主國家中發生，倒還可以慢慢調整，但台灣選民最須注意的是「棄保效應」的問題。這種以族群、省籍動員選票是最廉價的勝選方式，在台灣選舉中也一再地被當作主要的選戰策略，所以在政治上，台灣的各族群永遠是對立的。

林文程也表示，台灣的各省籍、族群間，生活上的隔閡早已消失無蹤，反而是政治上的族群衝突因不斷地在選舉中被激化，而越來越嚴重。

「社會的少數族群對自己的處境有危機感是必然的，在上一屆的台北市長選舉中就可以明顯看出，外省族群幾乎都投給馬英九，而本省族群選民因危機感不深，較不以省籍為考量，所以馬英九才拿到了遠超過陳水扁的選票，而在這一次選戰中，客家族群大多支持同是少數族群的宋楚瑜，」林文程分析，雖說這是少數族群的危機感使然，但長期來看，加深族群間的嫌隙對社會絕對是不利的。

二○○○年的選舉，台灣人選擇的不只是新世紀的領導人，也在選擇國家未來的政黨政治與憲政走向，更在締造兩岸人民的前途與台灣各族群間的和諧社會。如何在眾多價值中做出聰明的選擇，又如何監督新世紀的領航者帶領台灣走向和平、黑金絕跡的未來，不只是選舉課題，更是民主社會永不止息的全民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