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店打烊之後──國民黨政府的功與過

五十一年了，從民國三十八年、中華民國政府正式遷台至今，國民黨總共在台執政了大半個世紀，一直到今年三月十八日大選後為止，「執政黨」這個名詞從來就等同於「國民黨」，連許多民進黨黨員也沒有料到，居然這麼快就取得了政權。

國民黨在台主政的五十一年，誠如國民黨中央委員會秘書長林豐正所說，將台灣「從貧困帶向富裕，從戰爭帶向和平，使台灣政治民主、經濟發達、社會穩定，」曾擔任過交通部長，現在擔負國民黨改造重任的林豐正表示，「沒有國民黨，就沒有今天的政黨輪替。」

五月十八日國民黨籍的行政院院長蕭萬長在最後一次院會結束後與眾閣員道別，放眼國民黨中生代政治菁英，只有台北市長馬英九還在「執政」，壓力可想而知。（卜華志攝）

酒店打烊，就得走人

林豐正的話聽起來耳熟能詳。幾次選舉，國民黨的訴求也不脫經濟奇蹟、政治民主、社會安定等政績，但歷史的弔詭在，帶台灣闖過八二三砲戰、中美斷交、亞洲金融危機的國民黨政府，看起來民眾並沒有感謝它。相反地，當時間到了，「酒店打烊，就只好走人，」跟隨國民黨一輩子的前監察院長王作榮，引述曾經在二次大戰時帶領英國打敗希特勒，卻在戰爭一結束就被選民揚棄的英國首相邱吉爾的名言指出，選民是無情的，也是善忘的，選民看到的是眼前被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房貸，及對照黑金驟得巨富的不滿，「人們心中有一口不平之氣，必須要發出來，」他說。

百年老店的國民黨為何失去江山？論者有見仁見智的看法，但歸咎起來，從民國七十七年李登輝總統主政之後，國民黨的分裂與「本土與中國」的路線之爭首當其衝。

「國民黨是輸在分裂與黑金問題，而非施政，」國民黨籍的立法委員陳學聖認為，若講施政，比起世界各國的老牌政黨，國民黨這些年來的表現不算太壞，經濟上，雖然有環保抗爭、產業升級等問題，但是大體上經濟成長還維持穩定。特別是一九九七年七月開始的亞洲金融風暴，當時的經濟景氣跌入谷底，股市跌落到五千點，政府立刻調降金融業營業稅率，協助金融業打消呆帳，以刺激股市大漲，也動員銀行業替企業紓困，台灣得以平穩度過金融危機。

夙以敢言著稱的前監察院院長王作榮表示，國民黨輸在執政太久，民眾求新求變的心理因素，加上分裂與黑金問題，因此失去政權。（卜華志攝）

亞洲金融風暴兩面觀

「一個帶民眾走過金融危機的政府怎麼會倒台？」前行政院長蕭萬長在總統大選後曾很感慨地表示。「或許是國民黨政府不懂得宣傳，要不然就是民眾並不明瞭這些施政的重要性，」陳學聖認為，「民眾最在意的是為何米酒、大蒜會缺貨，」他說。

陳學聖分析，講明白些，民眾對國民黨執政的要求的確比較嚴苛，「像民進黨的謝長廷當了高雄市長，治安有改善嗎？過去一年搶案甚至高達五萬件，但民眾卻不會怪罪，反而認為是『國民黨執政留下來的沈痾』。而同樣的，台北市長馬英九將北市治安整頓得還不錯，大家卻認為是阿扁掃除八大行業的基礎，」陳學聖說。

「當家當久了，大家總是討厭，」王作榮也這樣說。但即使是度過金融危機這樣的政績，各界也有不同的解讀。「我們要看的是長期的影響，」揚順投資顧問公司經理陳百瑞表示，政府介入金融，幫企業紓困，「這是否用不符合自由市場機制的方式來度過難關，將金融體制不健全的暗瘡蓋起來，未來不見得有利於國家競爭力？」他質疑。

中華經濟研究院研究員馬凱則指出，台灣的民間經過長年的發展，在資金過剩、本地勞力、土地成本過高後，開始利用周邊國家地區的土地、廉價勞工及市場作為生產基地，「台灣今日之於東南亞、大陸等地區，就像過去日本之於台灣一樣，」馬凱說，這是百年來台灣從未有過的局面，也是台灣最大的優勢，然而政府卻未協助民間業者掌握它。「國民黨政府在拓展台灣的經濟版圖、邁向國際化方面，例如國際資金的調度、通航的便利性上都嫌不足，」他說。

由於地緣及文化的接近性，這幾年台商自然以大陸為優先投資地區，根據經濟部國貿局統計，直至一九九九年十一月為止，到大陸投資的台商已超過兩萬家，去年全台灣對大陸的順差有一百三十億美元，如果缺乏大陸這塊腹地，台灣的外貿將出現逆差。

一九九六年九月，政府為避免台灣對大陸經濟依賴程度越來越高，倡導「根留台灣」，限制美金五千萬美元以上資金、具有國際競爭力的高科技產業，以及像鐵路、電廠等大型基礎建設到大陸投資，就是大家熟悉的「戒急用忍」政策。

國民黨中央委員會秘書長林豐正認為，國民黨改造將以培養「優質民主」為基礎，致力於推動黨內民主，未來也將謹慎提名候選人。（林格立攝）

怎樣讓企業「根留台灣」？

但是馬凱卻認為，以台灣商人的爆發力，「戒急」政策一則與現行趨勢有違，在執行上也很難限制企業，也因此這個政策後來在台塑、長榮等大企業到大陸後名存實亡。

許多人的看法是，政府若要減少台商到大陸的風險性，更重要是儘快跟中共對話，擬定兩岸投資保障協定，而若要「根留台灣」，責求企業該考慮大陸政治風險及台灣的國家安全之外，馬凱認為，根本上還是得改善本地的經濟環境，協助業者改善勞工、土地、水電資源等，如此才能像日本一樣，將企業的研發核心及關鍵產品留在國內。而過去國民黨政府的政策是一方面要求大企業留下，又對環保、勞工抗爭等問題提不出辦法，企業當然一再出走。

華燈初上的夜台北繁華美麗，國民黨政府在台的經濟建設，功不可沒。（卜華志攝）

讓市場的歸於市場

國民黨政府最為自豪的經濟政策究竟可從哪些具體數據上觀察，新的執政黨接手的又是一個什麼樣的局面？根據主計處今年五月發表的數據，今年首季的經濟成長率高達百分之七•九三，創下近九年來單季最高，全年經濟成長率修正為百分之六•七三，創下近六年新高，在全球排名第五。GNP逼近十兆台幣，平均每人的國民所得高達一萬四千六百三十六美元。

但是經濟成長的另一端，也是新政府最需要面對的，則是隱藏性的失業率持續惡化，今年第一季失業人口二十七萬人，狹義的失業率也攀升至百分之二．八，也是歷年最高，在產業升級、國際化與自由化的壓力下，台灣的經濟還有很多難關要闖。

目前已經浮現的問題是金融失序的問題，國民黨政權一向被詬病的是政治力介入金融體系，即一般所說的政商勾結、黑金共治。夏珍指出，過去國民黨因為要選票，與地方基層金融體系形成「你給選票、我供奶水」的共生關係，許多銀行的董事涉及地方派系，也是選舉的樁腳，一旦發生問題，政治力很難不介入。

三月十八日大選過後，類似中興銀行、台開土地信託公司的金融擠兌風波不斷發生，儘管國民黨秘書長林豐正一再強調，這些都是「個別銀行經營的問題，跟政治力無關」，但像中興銀行董事長王玉雲夙來與國民黨政府的黨政關係，很難不讓人發生聯想。也有人認為，銀行失序的事件頻頻發生與國民黨失去政權，政治力縮手不無關係。

李登輝總統致力推動務實外交，參與國際社會，援外是重要一環。圖為馬紹爾共和國機場動工時，前外交部長胡志強前往主持破土典禮。（邱瑞金攝）

漫天要價「兩國論」

金融失序由來已久，地方有農會、信用合作社問題，八○年代新銀行大量開放後更是迅速惡化，造成台灣的銀行有高達百分之八的逾放比率，地方金融機構更是高達百分之十。長期以來，國民黨政府的邏輯是「銀行是不能讓它倒的，否則會有骨牌效應，民間會承受不起。」王作榮則認為，金融秩序的問題，最終還是得整頓，「否則有朝一日汽油彈總會撐爆，」他說，過去財政部已建立起完善的金檢制度，法規也還夠用，現在就看朝野怎樣摒除政治力干預，切實執行。

李登輝政府留給新政府最大的挑戰是「兩岸關係」。

在一九八七年、蔣經國總統開放民眾赴大陸探親以前，政府對大陸的政策是所謂的「漢賊不兩立」，及三不「不接觸、不談判、不妥協」政策，直到一九九一年李登輝總統終止動員戡亂時期，先後設立國統會、陸委會、海基會，制訂國統綱領，兩岸才走到另一個階段，一九九二年「兩岸關係條例」的制定，使得「一個中國，各自表述」，成為兩岸互相可以接受的原則，但是從九五年李登輝總統訪問美國康乃爾大學，九九年李總統接受德國之聲訪問提出兩岸是「特殊國與國的關係」之後，兩岸關係再度跌入谷底。

大陸委員會副主任委員林中斌曾指出，李登輝總統提出的「特殊國與國」關係是對台灣定位的明確闡釋，描述的也是兩岸關係的現狀。而東吳大學政治系教授劉必榮更指出，「特殊國與國」關係可說是李登輝因應兩岸關係的高度謀略，「在中共提出的『一國兩制』與『台獨』之間要價，最終目的應是希望走向邦聯，」他說。

但是也有人認為，解讀李登輝主政期間的大陸政策要看全面，從李登輝主政以來的「本土化」政策、「新台灣人的族群」訴求等，「就是要台灣不跟大陸統一，」和李登輝是幾十年老朋友的王作榮說。

台灣經濟經過數十年，已發展出大量投資周邊國家地區作為生產基地的型態，其中大陸是台商投資最多的地區。圖為目前最多台商聚集的東莞地區電子業生產線。（邱瑞金攝）

當務實外交碰到兩岸關係

兩岸關係是李登輝主政留下來的引爆點，冷戰延燒到了國際，成為挖牆角的外交戰。過去，在中共不遺餘力的打壓下，台灣正式的邦交國從民國六十年退出聯合國之前的六十多個，一下子滑落到最慘的二十九個。

李登輝上任以來，大力推動「務實外交」，中央研究院歐美研究所所長林正義指出，李總統的外交信念是以「台灣存在的事實」及「存在就有希望」為信念，「立刻衝擊到中共認定的中華民國自一九四九年就不存在的主張，」他說。

在中共的壓力下，李登輝仍極力拓展台灣的能見度。「中華民國沒有一個總統像李登輝一樣，在困難重重下仍踏出國門訪問十五個國家，即使在一九九五年六月，李總統訪問美國康乃爾大學之後四十天，中共在東海海域試射六枚M族導彈，也不能阻止他在二年後出席巴拿馬的運河會議，」林正義說，另外李登輝任內繼續留在「亞洲開發銀行」（ADB）、加入「亞太經合會」（APEC），尋求「世界貿易組織」（WTO）的會籍，不因名義更改而不參與，也是務實外交的實踐。

政治大學中山人文社會學院社會科學研究所所長趙建民指出，務實外交使得中華民國的國際空間打開，也使得台灣與美國的關係有所提升。而李登輝政府大力發展邦交國之外的「第二軌道」關係，更促成我與許多國家的實質關係，但中共的壓力不斷，也使得兩岸為了增加邦交國，互挖牆角，「許多國家因此而遊走於兩岸矛盾間，趁機強索資源，」趙建民說，於是「金錢外交」、「凱子外交」的批評聲一直未斷。

有人形容，現階段中華民國的外交處境的險惡，可說全世界絕無僅有，而其關鍵，「兩岸關係是最重要的變數，」趙建民認為。而兩岸關係跟美國的角色息息相關，「美國對兩岸政策一向是關切而不介入，我們的立場也是希望美國不要介入。美國能做的只有兩點：一、信守對台海和平的安全承諾，『哪一方先動手我都不答應』；二、在兩岸間加強溝通，」曾任外交部部長的胡志強在接受電台訪問時指出，過去我國的對美工作一向如此，新政府面臨的挑戰亦如是。

國民黨執政五十年，創造經濟奇蹟也造成民間貧富差距拉大等問題，一邊是許多升斗小民買不起房子，一邊是金主、建商炒作土地，處處空屋。（卜華志攝）

向上提升，還是向下沈淪？

總統大選前民間謠言滿天飛，被視為冥冥中預警國民黨政權將要終結的九二一大地震，災後重建千頭萬緒，在民間發揮巨大的能量和效率之際，政府反顯得步履蹣跚，尤其是地方上的黑金勢力，讓負責災後民間捐款分配的中央研究院院長李遠哲擔憂「過去抽頭、圍標、綁標、回扣等不好的事會照樣『黑』下去，」李遠哲說。李遠哲也在選戰正熾之際，發表暮鼓晨鐘般的「跨越斷層」演講，喊出台灣正瀕臨著「向上提升或向下沈淪」的關鍵，讓分裂的國民黨雪上加霜，終於失去江山。

台灣黑金問題浮上台面，跟兩位蔣總統之後，國民黨政權本土化有絕大的關係，王作榮認為，蔣經國時代不搞大型選舉，因此類似今天黑道漂白，財團施加壓力影響政府政策、人事等事還不致出現。李登輝主政期間並非不掃黑，但是因為要選票，刻意地培植地方勢力，「幾任的財政部長都因為增稅而下台，」王作榮說，民眾對國民黨整體的印象就是「財大氣粗」、「黑金共治」，反感日深。

林豐正則說，過去國民黨整治黑金並非不努力，「政黨法」、「公職人員財產申報法」、「政治獻金法」等都是為「掃除黑金」而擬的法案，但「行政院的法案通過了，卻卡在立法院過不去，」林豐正認為國民黨並非沒有盡力，而是局勢使然，今後阿扁政府掃除黑金也將有一場硬戰要打。

「九二一大地震」的災後重建至今千頭萬緒，矛頭也指向前政府，圖為今年三月初民間慈善團體探視南投縣信義鄉災民。（薛繼光攝）

地方與中央資源待整合

在社會福利方面，民進黨籍的台北縣副縣長林萬億認為，國民黨從民國八十年代以後，「說起來有很大的進步，」他認為例如少年福利法、身心障礙者保護法的修正，老人福利法、性侵害防制法、家庭暴力防治法等法案的通過算是國民黨的進展之一。

但他也指出，國民黨尚未解決的則是地方與中央資源分配不均的問題。各縣市因政府層級不同，造成院轄、縣，及省轄市（例如台中市）等「兩級三類」在人事及經費上的差別待遇，「台北市低收入戶的津貼就遠高於台北縣四倍，而台北縣社會局局長的職等也至少低台北市兩級，」他說。

社會福利是「勞力密集」的產業，需要花錢，也需要人力的支援服務，如果因為資源分配不均，而使得某些人有「次等國民」的感覺即是政策的缺失。林萬億認為，這些問題最終要透過「財政收支劃分法」及中央與地方權能的分配做更長遠規劃。

前幾年，台灣曾發生桃園縣長劉邦友官邸血案、彭婉如命案、白曉燕命案等三大血案，不久前也爆出高雄市一年有五萬人被搶的新聞，台灣的治安變成民眾的大痛，但是卻也有人認為台灣夜生活這麼多彩多姿，比起世界其他強國，其實台灣治安並不算太差？究竟國民黨執政期間的治安該如何評價？

中央警察大學副教授黃富源認為，若論施政走向，李登輝的確有維護治安的決心，他也是第一個在討論國家重大政策的「國家發展會議」，設立治安諮詢小組，將治安問題與經濟、外交等重大議題並列的總統，而前行政院長蕭萬長更有警政革新的方案，「也頗抓住要點，」黃富源說。現在的問題是「民眾的不安全感超過警察公布的數據，」他認為。未來，由於蕭內閣在任上已通過警政署位階提升的方案，警察士氣若能激勵，新政府將會有更大的施展空間。

夙以敢言著稱的前監察院長王作榮，將國民黨施政五十年以李登輝執政前後做為分界。他認為，李登輝之前的國民黨，外有強敵、內部百廢待舉，因此儘管有政權不放手給本省人、不夠民主等問題，但兢兢業業保障台灣的生存、致力發展台灣經濟，「施政可打八十分」。李登輝執政至今，雖然民主有成，但他只做到選總統的直選制度，但法治不健全、民主文化更未建立，族群對立反而激化；此外，黑金問題坐大，兩岸則瀕臨戰爭邊緣，最後還把國民黨整個搞垮，失去了政權，因此，他給李登輝主政的國民黨打五十五分，不及格。但話說回來，若不是因為李登輝，今天恐怕也沒有那麼多人敢給他打分數。

您呢，您給國民黨的施政打幾分？

國民黨中興，曾任副主席的連戰負起重任主持十五全北區黨代表大會，他語重心長地說，「國民黨是開大門、走大路的政黨，只要光明正大、一心一德，沒有什麼克服不了的困難。」 （余佳叡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