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寫台灣歷史的人──李登輝執政十二年

在新舊政權交接之際，李登輝總統十二年來的執政評價一直是報章上的熱門議題。根據山水民意研究公司在今年五月初所做的調查，發現台灣民眾對李登輝的執政成績，打了差強人意的六十七分。其中以「推動台灣民主改革」得分最高，達七十三分，而以「改革黑金」成績最差，只有四十八分。聯合報於五月間進行的民調，則發現有七成四的民眾對李登輝過去十二年的整體政績感到滿意，對目前表現的滿意度則稍差，約六成一。

五二○交接大典上，李登輝滿面笑容向民眾揮手致意，新總統阿扁則微笑旁觀。身為開台四百年來第一位「台灣人總統」、第一位在中國歷史上全民直選、也是第一位和平轉移政權給反對黨的國家領袖，李登輝會在歷史上留下什麼評價？（北市攝影記者聯誼會提供）

「民主先生」與「寧靜革命」

回首民國七十七年一月十三日，強人蔣經國驟逝，時任副總統的李登輝接下重擔。從正面來看，當時的中華民國以中小企業外銷尖兵打先鋒，已成功締造了經濟上的「台灣奇蹟」；旺盛的經濟活力、勤勞而受有良好教育的廣大勞工，以及高科技園區雛形的完成，讓李登輝時代有了一個殷實的基礎。蔣經國晚年開放大陸探親、宣布解嚴、報禁開放，以及默許反對黨成立，也為台灣政治的民主化開了一扇門窗。

然而不可諱言的，當時的中華民國在長期威權統治下，人民的言論、出版、組黨結社、人身保障等自由依然百般受限。意識型態上，由於強調大中國與反共法統，本土文化不彰，台灣主體意識也隱而未顯，政治生態、文化資源的分配不盡公平，許多重要基礎建設也在「心懷大陸」的思維邏輯下進度緩慢，捷運就是一個例子。

今昔對比，許多學者同意，李登輝主政十二年，最大的貢獻，便是完成台灣的民主化，包括國會全面改選、總統直選、政黨政治架構的建立、軍隊的國家化與嚴守中立，以及言論、集會等基本自由，使得人民免於白色恐怖與高壓威權。

民國八十年，「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廢除，重新回歸憲政。自此，海外流亡的「政治黑名單」一筆勾消、「政治犯」也成為歷史名詞。去年十二月，「人權紀念碑」在綠島矗立；今年總統大選，更締造了中國歷史上罕見的政權和平轉移……，「寧靜革命」的完成，是李登輝最自豪的。

寧靜革命破除了舊時代一黨獨大的威權，成就無可置疑。然而進一步觀察，台灣雖有民主的形式，卻尚未建立良好的法治及公民社會的規範。官員貪腐時有所聞，而民眾的政治素養也嫌不足，黑金共治、司法威信不足、公權力不彰，距離「優質民主」仍有一長段距離。

今年初總統大選選情熾烈，李總統全省奔波、聲嘶力竭地為自己欽選的國民黨候選人連戰拉票，不過仍然不敵一句「陳水扁才是『李登輝路線』的繼承者」，敗選責任也歸咎於李登輝，真是情何以堪！（卜華志攝）

台灣人站起來了！

民主化之外，李登輝同樣自許極高、但各界評價兩極的，首推「憲政改革」。從七十九年國是會議召開迄今，國民大會在十年內修憲六次，雖然使得中華民國憲法逐漸符合台灣本土的需要，但由於推動總統直選，將原本傾向內閣制的憲政設計轉化為雙首長制，總統的職權膨脹而不易監督，而雙首長制到底該如何運作，迄今已成阿扁政府的燙手難題之一。今年四月國大虛級化之後，「修憲怪獸」固然從此消失，但缺乏國民大會制衡後，立法院一院獨大，會不會又引發哪些怪現象？國人依舊難以放心。

李登輝的「本土化」政策，也是評價兩極化的爭議焦點。在這十二年中，台灣從「中華民國的一省」，逐漸轉變為「中華民國在台灣」，到目前幾乎不聞中華民國國號，三民主義國歌及青天白日國旗也幾乎絕跡，代而起之的，是已成主流價值的「新台灣人」與「台灣優先論」。

用「新台灣人」來凝聚台灣各族群，打造台灣命運共同體；用「台灣優先」來對抗島內殘存的大中國思維及對岸中共的壓力，這對佔台灣人口達七成以上的本省籍民眾，和台灣與大陸實際上已分離百年的政治現實而言，本應是天經地義的事。李登輝在民國八十三年接受日本作家司馬遼太郎訪問時，就清楚說出「國民黨是外來政權」、「生為台灣人的悲哀」等內心深處的感想。

李登輝素以率直著稱，民眾也可以感受到他的親和力，不論他走到哪裡，都受到熱情民眾的蜂擁包圍。（劉蘇寧攝，總統府提供）

台灣人？中國人？

遺憾的是，李登輝在貫徹「本土化」、「台灣優先」、極力將台灣以主權國家型態推進國際舞台之際，兩岸關係卻漸行漸遠、嫌隙日深。近幾年經濟上力行「戒急用忍」，政治上推出「兩國論」，造成兩岸口水戰不斷，台海和平也蒙上陰影。換句話說，李登輝「本土化」與「去中國化」互為表裡的結果，一方面讓台灣人民有自信、尊嚴，另一方面，也使得統獨議題紛擾不休，台灣民眾的國家認同極端混淆，兩岸關係更是空前緊張。甚至阿扁總統的就職演說中，只因說到「台灣站起來，有了國家的尊嚴……」，就嚇得股市在短短不到一小時一度暴跌四百多點；報章雜誌則針對阿扁總統只說了九次「中華民國」、卻說了四十三次「台灣」大作文章。

在本土化已深化的情況下，為什麼多提幾次台灣就會引起恐慌？這正是「台灣優先論」的盲點所在。而兩岸一方面上層政治關係瀕於破裂，戰爭烏雲籠罩，一方面民間底層的通商、通漁、通婚卻水乳交融，學術、文化、宗教，甚至影視、旅遊也都難分彼此。意識型態排斥、抗拒中國大陸，現實生活卻交流不斷，這樣的矛盾脫節，也讓老百姓無所適從。

期待「後李登輝時代」

回到內政，李登輝主政期間，台灣在民主化、本土化的開放氛圍中，逐步走向多元、國際。其中教育制度的多元化成果相當突出，箝制教育思考方向近半世紀的聯考制度即將廢除，其他婦女、兒童、勞工及環保等社運議題也都曾沸沸揚揚，喧騰一時。多元社會力的解放，曾經是台灣解嚴後的一大盛事，許多人也希望藉此形成公民社會基礎，讓自主性的社運團體成為政府和企業之外的第三勢力。可惜社運活力在曇花一現後漸趨沉寂，使得台灣在多元開放中，缺乏了內省、制衡的聲音。

李登輝愛憎分明的強勢領導風格，也是過去主政期間屢被討論的話題。經過多年來的黨內政爭與清黨後，國民黨內早已分崩離析，連戰與宋楚瑜的「兄弟鬩牆」之爭，直接導致了此次的總統敗選，而國民黨慘敗後力圖振作，卻才發現偌大的百年老店中，浮誇諂迎之輩充斥，夙孚清望的賢達之士卻寥寥可數。專業退守、是非模糊，被認為是李登輝執政最嚴重的後遺症之一。

回首綜觀，弔詭的是，李登輝對台灣的貢獻，也正是招謗之處。他秉著對台灣的大愛，獨力對抗各派保守反對勢力，破除種種成規桎梏，將台灣帶進一個十二年前所不敢想像的新境界。然而舊時代枷鎖不再，新時代卻依然荊棘滿佈，新政府一上台，就得面對包括憲政體制、兩岸關係、黑金充斥、財政赤字、民生及社會福利議題等的許多棘手難題。「李登輝路線」未來有哪些部分將被延續？哪些需要調整甚至轉向？端賴新政府的明智抉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