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轉身

上海泰康路上著名藝術街區田子坊斜對面有棟玻璃建築物，耀眼亮麗，這是琉璃工房的「琉璃藝術博物館」，玻璃帷幕外，由鋼絲搭建的二朵巨型牡丹花瓣盤據其上，落地窗外流水湯湯，一排鴨子雕塑駐立水旁，引頸歡迎，夜晚時分，大牡丹光影幻發迷離風采。

大廳內一樓是餐廳、創意禮品店，晶瑩剔透的各式動物造型作品栩栩如生擺在架上，造型優雅的花朵、蟲魚，模樣清麗靈秀，每件作品都配有詩文說明，「臨崖而立，深深地扎根，直直的挺立，瓣瓣舒展，早春山裡的一枝，」是一座中空環形無色透明琉璃，嵌入桃紅百合的雅緻擺飾；「凌雲濤峻岩，雄飛千里，迎風登浩瀚，安天下」則是一座傲然仰天的寶藍透綠龍頭琉璃璽，文字全出自執行長張毅之手。

楊惠姍最新的大型觀念配飾創作〈勁綻放〉是對7位傑出女性生命的禮讚。代表德雷莎修女的配飾是一顆純白的愛心，琉紋流動其中，一支十字架看似累累斑痕，「腳沒有穿鞋，走過整個世界；一無所有，卻擁有最多的愛，」是楊惠姍心目中最偉大的女性。

初秋季節，張毅、楊惠姍風塵僕僕地為台北松菸文創園區剛開幕的「LIULI Taipei」餐廳奔走，往返台北與上海兩地，15年後重新「回家」，他們的感慨更深，那一段拋下台灣所有，到一個陌生城市從無到有的過程，歷歷再目。

張毅說，琉璃工房成立3年半後終於研發出脫臘鑄造技術，需以大型展覽來建立品牌形象，當時買下淡水賢孝場址擴建二期廠房，沒想到土地被劃入「淡海新市鎮」而限建，又因為負債很多無法另尋土地，只好陳情總統、行政院長，但都無解套之道。

擴廠陷入膠著之際，大陸卻展開雙手歡迎，當時很多人反對，認為到鳥不生蛋的大陸，要把藝術品賣給誰？他自問，「東漢中山靖王的琉璃耳杯是在河北滿城縣出土，為什麼不能回去找尋歷史的根源？」十幾歲時就在問「中國會不會變好」的張毅想通了，改革開放的路是回不了頭的，既然做文化，不能光抱怨，就去做吧！

進入大陸十多年來，又是如何打開這片廣袤的市場？「我們定義自己是一個文化傳播業，以誠意為核心，透過琉璃作品傳揚生命的價值，」中國區總經理、也是工房7位創辦人之一的王秀絹說。至於什麼是他們要傳揚的價值？佛經「願我來世，得菩提時，身如琉璃，內外清澈」，琉璃象徵的表裡如一是楊惠姍憧憬的生命情懷；而詩人白居易「彩雲易散，琉璃脆」訴說的無常，則是人生的實相，楊惠姍希望從創作中學習活在當下的人生。

琉璃工房的「上海琉璃藝術博物館」外型獨特，由鋼絲搭建的二朵牡丹花瓣盤據玻璃帷幕，夜晚到來，光影變換，風采迷離。

首先，他們不計成本，平均每年辦一次大展，透過以辦展覽和媒體曝光來打開知名度。媒體上常可見兩位電影人如何傾家蕩產，努力復興中國琉璃的使命的故事，隨著經常推出令人驚豔的新作，話題也不斷發酵。

上海文匯報駐北京主任記者唐斯復就是因為聽到受感動，而成了工房的貴人。「唐老師認為在當年急功近利的大陸，琉璃工房的故事是一種啟發，」王秀絹說，在報界很有影響力的唐斯復，一路相挺，1995年工房第一次在上海舉行大展前夕，李登輝總統訪美，兩岸關係緊張，原本要出席的台灣要人紛紛止步，但因為唐斯復的力薦，記者會仍如期舉行，文匯報的社長、總編輯也都出席支持。

除了媒體策略，還要開拓商場通路。王秀絹表示，進大陸初期要開間藝廊是相當艱困的。雖然1993年在北京故宮辦過大展，98年又舉辦一次從北京、上海、廣州、深圳的巡迴大展，琉璃工房已小有名氣，但當她拜訪北京的百貨商場時仍挫折連連，「因為他們不懂什麼是琉璃，也擔心業績做不起來。」王秀絹說服商場讓他們先辦展覽，百貨公司目睹了他們的文化內涵和商業效果後，終准設櫃，才一個個城市建立起灘頭堡來。

大陸市場南轅北轍，各地區文化喜好和忌諱大不同，琉璃工房把全中國劃分為華東、華西、華南、華北4區，王秀絹和各區經理奔波於各城市做調查研究，除了開拓藝廊，也把市場反應回饋給設計團隊，例如東北人喜歡神獸，北京則偏愛象徵威望的龍、虎和鼎璽，南方人欣賞花草自然，產品需依市場做相應的配比。

篳路藍縷開拓市場的同時，「人」的經營是另一個挑戰。大陸經過文革挫傷，人與人間的疏離和不信任，是服務業最大的致命傷，以人文關懷為定位的琉璃工房，面臨很大課題。

「我們互相稱『伙伴』，而不是同事，並且用對待家人、朋友的方式待伙伴，」王秀絹說，為了培養彼此關係和員工的身心健康，每天上班前大家一起掃地、打太極拳，已成了工房二十幾年的傳統；給予伙伴尊重和信任也是工房的特色。她記得早年韓國企業相當嚴苛，會因為員工取走公司衛生紙、上廁所不沖水等壞習慣而以下跪來處罰。工房也發生過同樣問題，但會以較人性方式處理：制訂廁所公約，輪流值日檢查，直到情況改善後才解除禁令。

企業以誠相待，員工卻未必都有正面回饋，王秀絹就曾因幾次指正某員工遭記恨在心，被他以「妨礙員工的愛國思想」一狀告到法院，人資主管也曾因辭退不適任員工而被恐嚇要殺害她。

這尊收藏在琉璃博物館的千手千眼觀音琉璃，是楊惠姍為敦煌壁畫而作，她並發下大願要突破現今窯爐限制，做一尊與敦煌等比例大小的琉璃觀音。

琉璃工房進入大陸5 年後，在上海的新天地商圈開設了「透明思考」餐廳，希望以餐飲來推廣琉璃，讓琉璃工房邁入一新里程。

張毅說，這個想法源自於他二十幾歲時的日本行，當時還是學拍電影的窮學生，老師送他去美國上課，回程到京都時，第一次目睹日本社會對文化的尊重，對懷石料理把日本工藝美學融入在食衣住行生活細節中十分震懾。「陶瓷在宋朝有過輝煌的歷史，但我們的工藝美學呢？傳統要怎樣走入現代生活？」他問，中國人開的餐廳為何總是缺乏文化，令人嫌惡？

這顆種子30年後終於在上海成長為一朵絢麗的花朵。走進透明思考，從把手、地磚、窗櫺，隨處可見中國風的雕刻和圖文，到洗手間的荷葉蓮蓬洗手台，充滿創意和趣味，最引人的是由一千多片琉璃組成的吧台和一排燈籠造型的琉璃凳子，映著燈光，透出絢麗神秘的東方色彩。楊惠姍表示，靈感來自《韓熙載夜宴圖》，藉著多層次的琉璃色彩、光影的璀璨變化，重現南唐官宦之家笙歌夜宴的華麗場景。

二樓瘦長大廳的琉璃穹頂剔透晶瑩，桌上燭火迷離，氣氛美，音樂佳、菜餚可口，一餐吃下來，眼耳鼻舌身五感都浸泡在美的感動中。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餐廳的新民樂演出，由台灣電影配樂大師張弘毅編曲，以中國絲竹融和了電腦Midi音效、爵士節奏，旋律時而古意幽淡、時而熱情酣暢，傳統和現代出入自如，美不勝收，即便價格不斐，一人份600人民幣，也值回票價。

2008年琉璃工房和投影機大廠奧圖碼合併成為琉璃奧圖碼公司，引起業界矚目。「沒有發展就沒有企業，」擔任新公司董事長的張毅表示，由於雙方理念相合，他們將借重奧圖碼的資金、人力資源、國際行銷，為琉璃工房開拓更大格局。

王秀絹表示，雙方聯姻後，工房學習更有系統的經營管理，例如奧圖碼派了一組團隊實地考察工房大陸拓點和營運模式後，開發出一套直營店SOP評分表，一城市有幾家五星級酒店、幾家某等級精品店一一評分，達到一定分數後才可設點。

上海琉璃博物館藏品從琉璃歷史、各國大師作品到楊惠姍的代表作，一次全覽。

楊惠姍個人的創作多年來一直是工房的最大招牌，其中佛像、花、女性3個主題早已聞名國際，例如得到美國華盛頓國家婦女藝術館及洛杉磯寶爾博物館收藏的〈大願〉：一隻溫柔手掌托住一個甜甜沉睡嬰兒的大型琉璃；〈澄明之悟〉是一座長76公分、高33公分的巨大透明牡丹，抽掉了琉璃所有炫麗的色彩，以清澈靈動之姿擄獲了許多人的讚嘆。

最新的系列作品「勁綻放，我的獨特與美麗」以她對7位各領域傑出女性：墨西哥畫家和革命家芙烈達．卡蘿、現代舞之母伊莎朵拉．鄧肯、印度「垂死之家」創辦人德雷莎修女等人生命經歷的詮釋和禮讚做為「觀念配飾」的創作主題。

「花代表生命，佛談苦、也談愛和慈悲，而7位女性，她們都很苦，但卻各自在生命中展現了最大的能量和價值，」楊惠姍說，她的作品精神一以貫之，都是談生命和價值，當人願意花錢收藏一件作品，表示它是有想法、有價值的，「因此當你遭遇挫折時，握著胸前佩飾，想想這位女性如何勇敢地走下去，希望能給你前進的力量。」

楊惠姍作品除了富含人文情懷意境深遠，技術的突破也是一絕。王秀絹表示〈澄明之悟〉之所以獲美國最權威的康寧玻璃博物館收藏，因他們認為一般琉璃只能做到巴掌大，「楊惠姍怎麼可能做到這麼大？」康寧的收藏標示了楊惠姍已登上現代玻璃藝術的重量級人物之一。

除了琉璃創作，楊惠姍的作品近年一步步跨界到各領域，較少人知道，透明思考的餐廳空間、家具、餐具的設計，到新民樂樂手的服裝，也都出自她的手。餐廳的琉璃吧檯和燈籠椅2008年應邀參加英國維多利亞和亞伯特博物館的「創意中國」展，儼然成為上海時尚和生活風格的代言人。

回首來時路，琉璃工房在還沒有「文創產業」的年代，用「說故事」的本領，一步步地在文化沙漠中開出片片綠野！台灣文創業的後進如何借鏡他們的經驗？

「先有文化，再求創意，才有產業。」張毅引述趨勢大師麥可．波特的分析強調，文化是態度、核心價值觀念，也是一種信仰。

「琉璃工房雖然很小，但我們一直努力透過各種創意的方式，把推崇的價值擴大，」楊惠姍說，文創具有許多冒險性和開創性，如果一開始就精打細算，那只是一盤生意，不是文化。

同時，一旦投入後要堅持原則，有所為有所不為，「任何事情有決心要做，至少要花10年，」她舉例，琉璃工房每件作品都是限量發行，就是要求自己和設計團隊不斷構思和創作，永遠不停。

近年國際精品八大品牌以雄厚資本大軍壓境，台灣品牌在大陸百貨商場幾乎無立足之地，而琉璃工房之所以未被淹沒在眾多的奢華精品下，楊惠姍說，「因為我們追求的不是走紅地毯，而是生命的價值，也獲得了很多人的共鳴。」

楊惠姍的琉璃創作常以花朵游魚為主題，風格清麗靈秀。

坐落於上海新天地的「透明思考」餐廳，是結合琉璃藝術和生活美學的傑作，數百片琉璃組成的吧台和琉璃燈籠椅，散發出濃濃的東方神秘風情。

〈清澈的你〉詮釋美國畫家喬治亞•歐姬芙一生，晚年她半瞎獨居墨西哥沙漠，仍堅持創作，「沙漠、大花、殘枯白骨，一生的純淨，是與自己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