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灘高雄──白領打拚新天地

 午飯後，倪蓓蓓裹著厚重的大衣，在台北松山機場搭上往高雄的班機。四十分鐘左右，她就告別寒流來襲、陰霾重重的台北，來到陽光普照、暖風迎人的高雄。

「奇怪，自從我開始來高雄工作，國內南北航線的班機就一下子多了起來，」脫下大衣，只著一件春衫的她開玩笑說，好像這些飛機專為她服務。事實上，目前台北到高雄的空中交通頻繁，平均每十分鐘一班飛機，往往比市內交通還便利。

原為廣播電台名主持人的倪蓓蓓，三年前在高雄創辦以白領階層及年輕族群為收聽對象的港都電台，但家庭以及一部分工作還在台北，使她每星期都要往返高雄一、兩趟，成為在島內南來北往奔波飛行的「候鳥」。

看好高雄的消費市場潛力，許多大財團紛紛入駐投資，也連帶創造出大量的服務業人力需求。（邱瑞金攝）

市場新大陸

促使她飛來高雄的原因，肇始於民國八十二年國內電波頻道開放，准許民間設立新電台。由於北部既有經營有成的強勢電台如中國廣播公司、ＩＣＲＴ等麇集，新成立的電台如台北之音、飛碟電台也來勢洶洶，競爭激烈。相對的，長期以來在地只有少數調幅（ＡＭ）電台的高雄，便成了空間廣闊的新市場。

雖然日後高雄陸續有大眾電台、快樂電台加入廣播行列，港都電台仍在開播不到兩年就傳出利多消息。今年農曆春節，倪蓓蓓發給了電台員工一個厚厚的大紅包。

「我在台北土生土長，是個徹徹底底的台北人，當初來高雄，幾乎沒有任何人脈和市場經驗等資源，」倪蓓蓓想起那段連辦公室都沒有，就在飯店房間面試徵人的草創過程，到如今電台已有七十多名員工，讓她充滿成就感。

新機會、新市場，便是高雄吸引這些白領人士南下的主要誘因。

高雄地區由於傳統經濟以製造業為主，就業人口也偏重基層勞力工作者，根據高雄市政府的統計資料顯示，他們約佔全部就業人口的七到八成。一些專業人員、民意代表、企業主管、經理人員的比例，則不到百分之十五。

近年，高雄的服務、金融、傳播、媒體、學術等領域開始擴展，市場和人才需求因此大增，無異一塊新大陸。

「另一方面，白領麇集的台北，已出現過度飽和的現象，」高雄中山大學公共事務管理研究所所長汪明生指出，他從就業現象觀察，一個企劃行銷的職務，可以吸引數十人來應徵，可見其競爭的情況。

本社一項針對台北縣市民眾所作的民意調查則顯示，民眾在考慮是否遷居時，最主要的考量因素為就業，包括工作機會和發展潛力，可見，人們的腳步往往最先受到就業機會的誘使而移動。

廣播界名主持人倪蓓蓓從台北南下高雄創立港都電台，曾經跌破眾人眼鏡，成果卻令人欣羨。（邱瑞金攝）

北部人才密集競爭多

汪明生自己就是個例子。民國七十六年，他從美國學成回台，當時有兩個教職機會，一是台北的政治大學，一是高雄的中山大學，在考量日後的發展機會後，他選擇南下。

「台北雖然是國內學術和資訊中心，可是人才多，競爭也多，不容易爭取到研究資源，」他分析，中山大學是高雄唯一的一所國立大學，在校方和政府銳意振興南部學術環境的企圖心之下，必定會傾注所有資源。

日後，果如預測，他不到四十歲就升為正教授，還執掌公共事務管理研究所，他在民國八十三年創立的高雄都會發展基金會，也獲得高雄市政府的大力支持，讓他有機會推展印證所學的都市行銷構想和理念，如今他已落地生根，在高雄成家、買了房子。「高雄的房價平均比台北低三成，要是當初留在高房價的台北，我現在恐怕還買不起一棟公寓呢！」他說。

除了媒體和學術界，其他服務業領域也發現高雄的潛力。高雄市中小企業協會秘書長周朝國指出，為了服務當地產業，高雄雖然不乏金融和財稅機構，但大多是由北部的公司來這兒設立分行、辦事處，一些行銷的公司也只把高雄當成一個分支，很少人認真看待、全力經營高雄的金融服務業市場。

「這也導致高雄的金融、企管、行銷、證券，尤其是資訊方面的行業與人才，比重非常低，」周朝國說，在他近六百位的高雄中小企業協會會員裡，這類行業不到百分之五。他表示，以往，這裡的製造業主比較專注在生產，可是現在不少人已察覺，要提升產業層級、強化產業結構，必須加強財務、管理和行銷等層級，因此對這類人才和服務需求大增。

總部在台中的揚智聯合會計師事務所，兩年半前即看中高雄會計人才荒所提供的商機，來到高雄開設高雄分所。會計師王錦祥指出，自八十四年底，政府修改公司股票上櫃的規定，將公司的報酬率、成長性、效益等評估標準都放寬，等於降低門檻，給中小企業機會，可以透過股票上櫃來增資，擴大公司的經營規模，調整企業體質，以利競爭。「這直接刺激了當地有心改革的企業主，對財稅、管理和電腦資訊等人力的需求。」

「高雄早期忽略了這方面的人才培養，」王錦祥指出，例如高雄的大學以前都沒有設立財稅方面的科系，近年才在由高雄工學院改制成立的義守大學設立，但是還沒有畢業生。「就地找不到人才，只好仰賴北部或中部提供。」

氾亞電信行銷處處長謝樹恩（左一），半年前以拓荒者的心情來到高雄，耕耘南部的電信市場，如今已帶領出一批共同打拚的工作夥伴。（卜華志）

擴大視野求突破

傳播、公關業在高雄也正當紅。崔可玫，高竿傳播公司經理，十一年前，自台北政治大學畢業，當她的一票好友都決定留在台北工作，她卻一反潮流回到高雄。當了幾年地方記者後，她出國讀書，取得政治學碩士學位，回國後，還是落地高雄。「我喜歡開快車，高雄的路又大又寬，開起來比較痛快，」駕駛福特ＴＸ５進口車的她說。

至於工作機會，學政治的她坦承，在高雄能展現所學的機會的確比台北少，所以她選擇自行創業。三年前，她與朋友合資五百萬元開設傳播公司，業務內容包括做公關、辦活動、拍電視、打廣告，沒想到被她開拓出一塊處女市場。

「我的公司沒有業務員，我們不需要出去拉客戶，所有生意都是朋友介紹，或客戶自己找上門來，」崔可玫表示，她的客戶從高雄市政府、稅捐處、科學工藝博物館到民間社團、廠商、乃至選舉候選人，「這塊餅太大了，只怕吃不下，不怕沒得吃。」

有人則專為高雄的消費市場潛力而來。由於國內電信事業開放，去年泛亞電信公司取得南部地區的行動電話經營執照，將總公司設於高雄，卻苦尋行銷管理人才不著，最後才經由獵人頭公司在台北搜尋到曾任廣告公司業務企劃，以及體育用品公司行銷企劃的謝樹恩擔任行銷處處長。

現年三十四歲的謝樹恩，成長、求學、就業也都在台北，幾乎沒有南部經驗。他表示，電信事業未來的發展潛力以及公司提供的主管職位，都頗讓他心動，「可是要把台北的根拔起，移植到高雄，生活必須做很大的調整或改變。」

猶豫之間，他太太郭勝男明白表示全力支持他轉換職場，以突破生涯瓶頸，才使他毅然離開台北、前進高雄。

「我來到這裡三個月後，就確定自己的選擇對了，」謝樹恩表示，雖然他面對的是一個全新的工作領域，還需要投注時間和心力去學習，但是他已看到這裡的事業前景和視野比台北大多了。「現在的拓荒者，將會是未來最大的收成者。」

目前還留在台北花旗銀行工作的太太郭勝男，也考慮向公司爭取機會，申請調到高雄的分行。「我假日常常來高雄玩，發現這裡的生活環境很不錯，氣候好、空間大、步調悠閒，」她說，他們目前借住在朋友家中，可是在高雄買了車，假日就往高雄附近的遊樂區如南橫、墾丁等處跑，生活的天地一下子擴展到了南台灣，是當初始料未及的。

自行創業的高竿傳播公司經理崔可玫（正中），在高雄的公關廣告業開拓出一塊處女地。（邱瑞金攝）

鱒魚回流

在移民高雄的這股浪潮中，其實還有一批「回籠」型的移民──原本是高雄子弟，曾因工作落籍台北或其他都市，近年因為找到工作或創業空間，又如鱒魚回流的類型。

「高雄不是沒有在地人才，而是早期的就業機會限制，這類人才都外流了，」經營連鎖書店和電影院的宏總文化育樂事業股份有限公司總經理林佐振認為，早年高雄的文化事業還不發達，使得許多學人文科系的高雄子弟不得不留在外地，尤其是台北工作。

現年三十七歲的他，出身高雄，台北世新專科畢業後，順理成章地留在台北工作，直到民國七十六年他工作的光統圖書公司要在高雄開設連鎖店，才有機會回來。他指出，他在高雄的同學或友輩，在這十年間，即約有六、七成因為在高雄找到工作或創業而回來了。

他也從消費市場來觀察高雄的中產階級或知識份子的人數變化。「早年，書店的暢銷書大多以學生偏好的勵志書籍，或烹飪之類的生活實用書籍為主，近年，已經轉向財經、管理、資訊和文化新知等類型，流行步調幾乎和台北同步，」林佐振說。

電影也是一個指標，近年他的電影院常推出比較藝術取向的影片，票房不惡，顯示高雄的藝文消費出現多元化的趨向，讓他更勇於投資，最近他即選擇了國際聞名的伊朗導演阿巴斯的幾部名片，如《橄欖樹下的情人》，舉辦一個「阿巴斯影展」。

因此，對長期以來被定位為「工業化城市」，甚至有「台灣的工廠」之稱的高雄來說，這一波白領人口成為轉型契機，他們被視為「有生產力、創造力的高素質人力資源」。

他們帶來了專業能力和部份的北部資源。倪蓓蓓當初敢隻身南下創辦廣播電台，即仗恃她在廣播界超過二十年的工作經驗，她在演藝界累積下豐富的人脈資源，也成了她經營電台的本錢。

平均每三天，港都電台就會主辦或協辦一項地區活動，如公益活動、歌友會、聽友會，使她迅速攫取到年輕聽友群。前年年終，她在高雄主辦跨年晚會，邀請到許多巨星級的歌手，因而吸引了六萬人到場參加。去年的跨年晚會，觀眾更多達九萬人。

「我不把高雄當成南部鄉下地方，更不視它為次級的台北，」倪蓓蓓說，她以一個國家級的都會來看待高雄，所以她企劃節目都從全國性觀眾的角度和期待的水準出發。她並不否認南北之間的確存在差異，「那只是兩者的調子或口味不同而已。」

高雄市政府希望能吸引高素質的白領人才遷居入駐，在當地深耕厚植，有助於提昇城市的文化。（卜華志）

先做朋友再談生意

然而，他們也並非無往不利。

「南部人還存有不少早期農業社會重人情的個性，他們和你談生意時，不會直接進入主題，而是先坐下來，泡茶、聊天，觀察你的人品、性格，」民國七十八年從北部南下工作的周朝國說，這種講求人際關係，先交朋友再談生意的作風，常讓精於講求效率、直接論得失報酬的台北人無法適應。

對於移民高雄的創業者和主管級的人來說，要在高雄大展鴻圖，還常面臨強將找不到兵的窘境。

以謝樹恩為例，他的行銷計劃處編制了十三名行銷相關的職位，為了找人，在高雄登報紙分類廣告將近半年，都招不滿足夠人員。

崔可玫雖是在地人，人脈較豐，仍無法倖免遭遇人力不足的困境。兩個月前，她徵求兩名企劃人員，登報一星期，花了兩萬多元廣告費，結果只有四個人來應徵，但是全不符合要求條件。她上電腦網路的人才庫搜尋，發現相關人才，北部地區有二十幾筆，南部則掛零。

這也難怪，對於沒有經驗的北部大專畢業生來說，大部分的人還是希望待在台北幾年，多學些經驗；高雄比較缺乏磨練的機會。要補充基層白領人才，還是得靠南部大專院校相關科系自行培養，這顯然不是立時可以解決的問題。

中山大學外文系教授，亦為名詩人的余光中夫婦，自民國七十四年定居高雄，已被視為當地珍貴的「文化資產」。

工作容易，移民難

儘管高雄的機會遍地都是，這波白領族卻未必把它當成安身立命的理想所在，因此未現於高雄市遷入人口的統計數目帳面。

「高雄的生活環境，如水、空氣污染和文化氣息等，很明顯的都還達不到中北部的水準，」家在台中、每星期有五天在高雄住宿舍的會計師王錦祥坦承，這多少造成遷居高雄的阻力。

對於夫妻都有工作的雙薪家庭，另一半的就業機會是否也一樣令人心動？也是個令人困擾的問題，許多家庭因此造成分偶現象。

郭勝男之所以忍受近半年的分偶生活，不立即決定搬去高雄和謝樹恩攜手打拚，即是看到一些從高雄鎩羽而歸的例子。「有個朋友當初辭了工作和先生一起下去，後來一直沒找到和台北相等的工作而賦閒在家，日漸意志消沉。」她說，最近他們花旗銀行高雄分行也有同事因為不習慣高雄的生活環境而調回台北。

有些人則是放不下中北部的資源。倪蓓蓓即把在台北的公司當作收集資訊、企劃運籌的中心，可以強化高雄港都電台的資源網絡，沒在高雄買房子，每星期來高雄兩、三天的她選擇投宿飯店，「飯店來去自由，又有人服務，方便又省事。」

「其實現在島內交通網絡便利又密集，現代人也獨立自主多了，很能適應這種南來北往的生活形式，」當年為了書店生意，也曾經南北通勤了兩年多的林佐振認為，現在很多人都把台灣島當成一個生活圈，可以南北迅速移動，不受侷限。他以自己為例，目前雖已定居高雄，可是仍必須為了洽談影片等事宜常跑台北。

不可否認，這些較早看到高雄潛力和市場的白領族，在性格上較具行動力和開拓精神，懂得善用資源，能夠克服空間距離，但是，對高雄而言，要的恐怕不僅止於一批批利用當地機會的過境候鳥。

「海是無限延伸的大道，天空是永遠敞開的窗戶」，海闊天空的高雄，能否留住過客的腳步，成為歸人？（卜華志）

繁華落盡見真醇

十三年前，覺得繁華已看盡的作家余光中，辭離香港中文大學，翩然來到中山大學，便喜歡上這兒「海闊天空」的環境，中山大學背倚萬壽山，俯瞰西子灣，他認為「海洋是寬闊筆直、不停延伸的大路；天空則像永不關閉的窗戶」，加上南台灣的田園風光，豐富了他的寫作題材，因此一棲息就沒再離開，成了「留鳥」。

他也成了高雄人視為珍寶的文化資產。除了教學工作，主辦藝文活動、演講、為國家公園寫詩、題詞，市政府行銷高雄，他也義不容辭的為他們拍廣告、做文宣。

「在高雄，因為文人少，目標顯著，大家對我的要求就比較多，」余光中說，一貫關懷土地、社會、文化的他，知道因為自己有點知名度，當地方上有心推動文化時，就對自己的需求比較多一點，希望他能為地方多做一點事，多參與、帶動當地文藝氣氛，所以，為了不辜負他們的期望，只要受邀為高雄「打拚」，他幾乎不會拒絕。

不僅他自己投入，他的夫人也利用時間到高雄市立美術館擔任導覽的義工，「她比我還用功，一會兒是西畫，一會兒是油畫，一會兒是雕塑，為了導覽、解說，她都要跟著學習，每天都學得很起勁，」余光中說。

他不僅只歌頌高雄，出於關懷心理，他對高雄的一些惡質現象也直言批評。余光中就曾不留情的寫詩諷刺批評為了服務特權而破壞土地的高爾夫球場：

猝然

越過一公頃又一公頃的私家草地

越過被變更被竊佔的國土

越過濫挖濫墾濫建的荒原

越過污染而無魚的河溪

越過窒息而無鳥的大氣

越過焦臭的屍體屍體屍體

赫然六十四具，越過

犯法又犯規的火燒島，越過

這貪婪之島特權之鄉一只小白球

從今天昨天明天天天一樣荒謬的頭條

余光中說，「來高雄之後，社會批評的詩也多了，高雄好的地方，我就愛她，不好的地方，就要批評。」

歸人？過客？

「白領中產人口比較具有動力及凝聚力，所以他們往往被當成都市發展的指標，」汪明生指出，根據大多數都市發展的經驗來看，他們也反映都會區的社會、政治、文教、藝術等方面的環境品質現況，而這可能影響到都市能否永續發展。

據他研究，如果這些白領或青壯族人口不能殖入，可能讓都市發生「失血」與「竭腦」現象。「除了造成產業面的生產力與消費力提升困難，政治面的熱情有餘、理性不足，以及對政府施政品質的要求不高，監督乏力外，社會文化面多樣性、自覺性、自主性與創造性都明顯呈現不足的現象，」他說，這正是高雄發展的最大課題。

高雄要的，不只是匆匆來去的過客，更要能夠深耕厚植的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