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太陽的軌跡——廿四節氣

在一家裝潢摩登的書店裡，一位客人要找一些有關中國「節氣」的資料，書店小姐卻拿來幾本談民俗「節慶」的書；等搞清楚「節氣」不是賞月的中秋、也不是吃粽子的端午，而是驚蟄、芒種、白露、霜降，年輕的小姐一臉迷惑，表示沒這種書。

廿四節氣，不是年年列在農曆裡，由老阿嬤天天翻，天天算嗎？對太陽的概念只停留在「曬多了會長黑斑」的都會人，早已忘了「日子」為什麼要稱為「日」子了。

廿四節氣在黃道上的位置圖 民航局氣象中心劉昭民提供 圖表繪製：李淑玲。（張良綱）

把太陽編進陰曆裡！

然而，關於曆法，老阿嬤也未必正確：「國曆是陽曆，舊曆是陰曆」，老阿嬤會這樣說。然而這句話再吊詭不過：現在國內官方的曆法其實傳自西方，稱不上「國曆」；而老太太知之甚詳的舊曆（農曆），也並不等同於陰曆。

農曆不是陰曆，是「陰陽合曆」；節氣的制定，就是百分之百地依據太陽！

為什麼先民要在以陰曆為生活曆的情形下，另外訂一個依據太陽的廿四節氣呢？

道理很簡單：古人的一切都要從自然中獵取採集，自然界的榮枯變化，直接關係到每一個人的生死存亡——魚什麼時候會游出破冰的水面、燕子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農作物會茂盛還是枯萎；還有，什麼時候酷暑來臨，要小心疫病流行；什麼時候又水冰地凍，農漁獵人都要準備存糧以免挨餓…。這一切一切，關鍵不是月亮，是太陽，是日照的長短和強弱！

日照對於以「農」立國的中國來說，影響非同小可，因此要怎樣在陰曆裡面，加入一點太陽運行的資訊以供農民參考，就是一門大學問了。早在四千多年前的夏朝，先民們觀測日影，發現有日影最短、白晝最長的「夏至」和日影最長、白晝最短的「冬至」，成為後來制定節氣的濫觴。

天文上的觀察之外，在夏朝制定的「夏小正」中，還依不同的月份，記載了不同的氣象和生物活動。全文不過四百六十三字的「夏小正」，可算是中國最早的，記載時節變化的「歲時曆」。

舉個例子，「夏小正」記載正月的頭兩句是「啟蟄。雁北鄉。」意思是在正月裡，冬蟄的蟲開始甦醒，鴻雁也要飛回北方的家鄉；二月中則記著「榮菫。菜色。採繁。榮芸。」等等，提醒大家野菜已抽新芽，可以去田野採集了。三、四千年前黃河流域蟲鳥植物的活動樣貌，就在這樣古雅簡短的語句中傳神地勾勒出來。

陽曆六月初，正介於「小滿」、「芒種」間，北方一年一收的麥子已然結實飽滿。圖攝於大陸山東省。

五日一候，三候一氣

順著這樣的觀察，足足過了一千多年，到春秋時代，古人又確立了一年中「日夜等長」的兩個日期，也就是天文學上的「春分」和「秋分」。

春秋時代不僅劃分出「春」與「秋」，同時在「呂氏春秋」及「禮記」中，也承襲「夏小正」的傳統，逐月記載自然界的變化，從其中一些語句如「始雨水」、「小暑至」、「白露降」等，可以明顯看到後來節氣的雛型。

以現代眼光衡量，先民用「節氣」來融合天文觀察和氣象觀察，是有科學依據的——地球透過一個傾斜的角度，繞著太陽運行，隨著各個定點的位置不同，陽光能照射到地球的角度也會有所不同，於是產生春夏秋冬的季節交替，進而影響地表的乾濕寒暖。換句話說，節氣雖是依據天文現象訂出的一些日期，但也相當程度地反應出天候狀況和自然界變化。

為了更求精準，「二分」「二至」中間，慢慢又插進所謂的四立日（立春、立夏、立秋、立冬）；繼續推演下去，最後大約在西漢年間，先民將地球公轉太陽一圈的三百六十度，每十五度訂為一個「節氣」，並且依各節氣的天候特徵取名，建立了廿四節氣的說法。

節氣是依太陽位置而設定，因此若以陽曆來算，每年各個節氣的時間是大致固定的，譬如「冬至」在每年陽曆十二月廿一至廿三日間，「夏至」則在六月廿一至廿三日間，而且平均說起來，十五天就會有一個節氣。這或許是古人覺得「五日一候，三候一氣」——每半個月自然界就會有一些變化，值得記載注意。

金蟬蛻殼，象徵台灣盛夏時節的來臨。（張良綱）

看節氣過日子

節氣是一種粗略的陽曆，偏偏古代通行陰曆，陰曆和陽曆基準不同，根本是「牛頭對不上馬嘴」，如何將這外來的廿四節氣排進陰曆中，古人可著實費了一番功夫。只是這些日期不著痕跡地插入陰曆後，老阿嬤不明就裡，也不會想到這其中陰裡帶陽、另有玄機呢！

為了易懂好記，古人還為每個節氣取一個淺顯的名稱（請參見附表），除了二至、二分、四立外，夏秋間的「小暑」、「大暑」、「處暑」，冬天的「小寒」、「大寒」，清楚點出氣溫的冷暖變化；「雨水」、「谷雨」、「白露」、「寒露」、「霜降」、「大雪」、「小雪」，是形容當時可能的氣候狀況；「驚蟄」、「清明」、「小滿」、「芒種」，則是當時自然景觀和生物活動的描寫。

這樣匠心巧思下，二千年來，節氣已深入民間，隨時提醒農民，日子別隨著月亮陰晴圓缺地過糊塗了，抬頭看看太陽吧，趁著日照充足，該播種插秧、養蠶採野菜的時候到了，可千萬別誤了農時！

廿四節氣，原始內容非常簡單，不過隨著年歲累積，慢慢發展出極其豐富的文化內涵——它是農作栽培的指示，是預測天氣的基準日，是舉行各種儀式活動的節日，曆法、氣象、農事、民俗，處處都有節氣的影子！

中華民國八十三年歲時曆。（張良綱）

敬天順時的古老智慧

當然，對在冷氣房裡不辨寒暑、在ＫＴＶ裡不分晝夜，也從來搞不清盤中米飯是何時播種收成的現代人來說，廿四節氣一點用武之地都沒有；何況制定節氣是為了補陰曆的不足，現代人早就不用陰曆了，直接看手錶，年月日分秒不差，哪像古人只能把一年粗分廿四段！

持這樣看法的人，卻也不妨回顧一下節氣在中國先民生活中的地位和份量。這種份量，來自先民對大自然的敬畏，更代表先民希望和大自然和諧共處、互蒙其利的虔敬意圖——所謂「順應天時，順時而作」的宇宙哲學。

關於節氣的古老習俗很多，多數廢止失傳，所幸還有豐富的詩賦歌謠可供遐想。

譬如節氣行到「立春」（陽曆二月初），哪怕外面還是冰封大地，農家也會知道「春天不遠了」；怕存糧不夠，會挨凍受飢的憂心，也總算可以稍稍紓解。古代皇帝還要在「立春」前一天，率領文武百官，穿青色服、帶青色帽，浩浩蕩蕩到京城的東郊去「迎春」。

「立春」當天，各地官府則會舉行「打春牛」儀式——把塑好的土牛抬出來，用五彩木棍打碎後，露出肚子裡預藏的另一頭小春牛，這時大家再爭著去搶奪打碎的春牛，以期來年豐收。

「打春牛」這種有趣的儀式，不用說，正是激勵農家：春天到了，要振作起來整理農事。由於擔心老牛休息了一個冬天會變懶散，因此打打春牛，人畜都來活絡一下筋骨。現在「立春」被訂為「農民節」，不過既不迎春，又不打春牛，「節」味盡失。

春季裡另一個活動較多的節氣，是「清明」（陽曆四月初）。稱為清明，正是表示暮春時節，天清氣爽，大地似乎特別澄亮剔透。古人形容這個節氣是「桐始華，田鼠化為鴽，虹始見。」大意是滿山的泡桐開出了白色的小花；田鼠不見了、變成鵪鳥（這其實是古人的錯覺）；天上開始出現彩虹。

為了不辜負春色明媚，清明時節，先民會到郊外祭祖掃墓、順便遊玩踏青；小孩子放風箏、男人射箭、女士們打鞦韆。如今「清明」被訂為「民族掃墓節」，是一個有假可放的節日，也是少數兼具「節慶」意味的節氣之一。

七月中旬，台灣的一期稻作收割後，農民只能短暫地喘息一下，接著又要開始二期稻作。（本刊資料）

小滿絲和大暑船

緊接著的幾個節氣，更開始有農事繁忙的味道。譬如「穀雨」，顧名思義，就是「雨生百穀」，希望田裡的秧苗能藉著春雨滋潤茁壯；同時穀雨時節，「戴任降於桑」，戴任鳥兒會棲息在桑樹上，也是提醒農婦準備採桑育蠶了。

「穀雨親蠶近」，在清朝文人的筆下，盛行養蠶的江南，從「穀雨」開始，家家戶戶就要緊閉門戶，不相往來，為的竟是蠶寶寶怕驚擾。而蠶寶寶越長越大，一個多月後就開始結繭，這時又要小心，別把蠶繭放老了，因為「蠶過小滿則無絲」，提醒農婦務必要在「小滿」時節（陽曆五月二十日左右），把蠶繭用水滾煮後，抽絲紡紗。

小滿再過一個月，就是「夏至」。在中國人的觀念裡，夏至這一天，晝最長、夜最短，表示陽氣到了極致，接著就要走下坡，開始陽消陰長了。所以夏至還有個很「玄」的形容——「陰陽爭死生分」，充分反應出古人的陰陽五行觀。

夏至冬至，在中國算是最古老的節日。據考證，在漢朝時，夏至這天，文武百官都放假一天，讓官吏回家洗洗澡，和家人團聚一下；還有「冬至餛飩夏至麵」，也是指吃了大半年的窩窩頭，夏至這一天可以吃點麵食，打打牙祭。

洗洗澡，打牙祭，把身體弄清爽了，接下來就得準備熬過「小暑」「大暑」的苦熱季節，一直要到初秋的「處暑」過後，才能喘一口氣。

在「大雨時行」的大暑裡，高溫高濕，瘟疫容易流行，因此沿海居民又有送「大暑船」的習俗，和台灣的「燒王船」一樣，都是表示要送走瘟神，也提醒百姓別忽略了夏令衛生。

在四季分明的中國北方，夏天再怎麼熱，一過「立秋」，「涼風至，白露降，寒蟬鳴」，就指日可待了。和立春一樣，這天皇帝要率領百官，到京城西郊「迎秋」。同時秋天農事告一段落，北方又天氣轉寒，為了怕胡人「南下牧馬」，這個時候要開始習武練兵，甚至主動出征殺伐，去搶胡人養得驃肥的馬羊！

烏魚子是台灣漁產之寶，高雄漁民都知道，「捕烏期」只有短短十餘天，都在「冬至」前後，若能豐收，就可過個好年冬了。（張良綱）

多事之「秋」，殺伐季節

秋天是中國人的殺伐季節。明清時代，閱兵大典選在「霜降」之日（陽曆十月二十日左右）舉行。這天要祭祀旗神，檢閱軍容，所謂「刀矛雪亮，旗幟鮮明」，配上凜冽肅殺的秋風，真有「壯士一去不復返」的悲壯蒼涼！

秋去冬來，「冬」的本意就是「終」，是一切生物停止活動的季節。「水始冰，地始凍」、「『小雪』封地，『大雪』封河」，飛禽走獸都各自找地方蟄伏避冬。天寒地凍中，惟有深秋「寒露」時節種下的冬麥，這時正在土中孕育，希望來年春天，能夠發芽茁壯。

冬至一陽生

在廿四節氣運行將盡前，還有一個可以盛大慶祝的日子，那就是「冬至」。

依古人觀察，「冬至之日，蚯蚓結。後五日，麋角解。後五日，水泉動。」譯成白話是說，冬至這天冷極了，土裡蚯蚓依偎取暖，竟糾纏地打結了；不過別擔心，冬至過後，陰消陽長，五天後，屬於「陰獸」的糜鹿，就會因為感應到陽氣而脫落了頭上的角；再過五天，冰凍的泉水也開始流動了。

冬至時節，不可免的還是皇帝的郊祭，包括祭天和祭開國先皇；民間則家家戶戶焚香上供，再次顯露先民對敬天祭祖的重視。此外，冬至可以放假三天，大家穿上新衣，準備佳餚，所謂「冬至大如年」。這一天北方吃餛飩，南方吃湯圓，都是取豐盛團圓的意思。

按照先民凡事從隱微中見新意的習慣，冬至既是陰氣到達極致，物極必反，因此也代表「冬至一陽生」。有趣的是，西方文明古國多以「春分」為一年的起始，中國早年卻是以「冬至」為歲首。

這樣說起來，哪怕陽光實際影響地球的日期，要比遙測到的太陽位置晚一個月；哪怕冬至過後還有「小寒」和「大寒」，一「陽」既生，何妨耐心等待春暖花開。先民的宇宙觀，樸拙中含有深意，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