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佗與史懷哲的合作——圓山診所群

前年退休的曹霖患有風濕性關節炎，除了定期上醫院看門診，也到中醫診所接受中藥與針灸治療。這種吃兩份藥、做兩種治療的中西並濟方式雖已行之多年，但為顧忌醫師的反對，他始終不敢說出實情。

去年十月經朋友介紹，他加入圓山診所群的「全面維康計畫」，第一次體檢時，在一連串例行的照X光、量血壓……等體檢手續和生化檢驗後，還有位中醫師替他把脈問診。一星期後，再由負責他病例的家庭醫師為他安排了一次中、西醫會診。

曹霖沒想到這位西醫背景的家庭醫師，竟「開明」到主動推薦病人接受「中醫診療」，同時也相當高興自己日後不必再為了「吃兩份藥的副作用」而擔心，因為他現在吃的藥是兩位中、西專科醫師會診後所開的。目前他還定期去圓山診所接受針灸治療。

圓山診所負責人崔玖醫師數十年來致力中、西醫交流。（卜華志）

診所也打群體戰

這是去年八月成立的圓山診所群典型個案之一。

圓山診所群是由現任夏威夷大學醫學院東西醫學中心主任崔玖醫師，邀請了十餘位家庭醫師及中、西、牙醫專科醫師，以不同於大型綜合醫院的「診所群」型態組成，包括圓山診所、圓山國際中醫診所和圓山國際牙醫診所。

「三個診所各自獨立卻互相支援，病人可以自由選擇一家門診掛號，必要時卻能由三家診所的醫師會診。這樣既省去建造大型綜合醫院的巨額成本，又充分發揮了診所精簡靈活的基層醫療功能」，從美國回台主持圓山國際牙醫診所的劉嘉良牙醫師指出，這種「診所群」的型態，在國內雖屬首創，在美國卻相當普遍。

比較特殊的是，為什麼選擇中醫來與西醫做組合呢？

「近年來國內一些大型綜合醫院已開始附設中醫門診，像榮總、台北市立和平醫院等，但中、西醫之間仍各自為政，咸少會診機會；一般小型診所就更別說了」，負責三個診所統合工作的崔玖表示，民眾若想同時看中、西醫，不但要分別掛號看診，費時費事，中西醫之間也缺乏溝通管道，醫療資源浪費事小，萬一中、西醫藥方「水火不容」造成副作用，麻煩就大了。

「在這裡，我們不僅在病情需要時讓中、西醫『華山論劍』，還規劃出一套中西合璧的體檢制度」，家庭醫學科主治醫師范文陽表示，這是一套首度將中醫把脈問診的診療方式納入西醫體檢系統，並與家庭醫師制度結合的保健計畫。

傳沿數千年的中醫仍在現代醫療體系中扮演重要角色。（卜華志）

製造「相親」機會

「我們希望發揮中醫的優勢，把它從治療的地位推進到預防保健的地位」，崔玖認為，「西方醫學長於『醫病』，尤其是一些急性病症。直到近代才講究『預防勝於治療』；而我們的老祖宗早在幾千年就說了『上醫醫未病』，亦即好醫師在病人未發病前即可提早預防，像中醫擅用的藥補、食補都是保健妙方。」

此外，學西醫出身的崔玖也認為，西醫對疾病過於偏重生理研究，較忽略病人的情感或心理因素；近代盛行的專科醫師制度分科又過於精細，常無法兼顧人體全身的互動關係，以致於有頭痛光醫頭，腳痛只醫腳的弊病。近年來，西方也注意到這些缺點，所以大力提倡「家庭醫師」制度，由受過全科訓練的家庭醫師負起照顧病人整體性和心理方面的保健工作。

「中醫在這兩方面早就顧及到了」，崔玖解釋，中醫的經絡理論即是講究全身系統的互動關係；而中醫論病講「七情六因」，認為人的疾病與「喜怒哀樂悲恐驚」七種情緒反應息息相關，「你看紅樓夢就說秦可卿是太過聰明，憂慮傷脾。」

中醫也有它的弱點。

「光靠『望聞問切』的方式來問診治療，難免給人『不夠準確』的疑問」，崔玖說，因此在她主持下，圓山診所除了用脈診儀伏爾電針等科學儀器來輔助診斷，並讓病人眼見為信之外，還讓中、西醫合併會診，互通有無。

在圓山診所中，家庭醫師擔任了第一線的診療工作，再視需要排中、西醫會診。（卜華志）

為落後地區的傳統醫療震撼

「這不僅是為了投合中國人喜歡同時看中、西醫而推出的『商品』，主要目的還在於為背景、系統完全不同的中、西醫師製造互相觀察、溝通的機會」，崔玖指出，「全面醫療維康計畫」其實是為一個「中西診斷相關計畫」做個案採集及資料匯整工作。

這個百分之百原創性的研究計畫，得從崔玖廿餘年來致力促成中西醫學交流的努力說起。

西元一九六○年代，聯合國世界衛生組織為了解決戰後嬰兒潮帶來的人口快速增加問題，結集了一批人口控制與家庭醫學專家，到亞、非洲等第三世界國家推展婦幼衛生與家庭計畫。出身於婦產科、又在美國賓州大學醫學院專攻生殖生理和人口控制的崔玖醫師也在此列。

當她懷抱著西方醫學訓練及現代化醫療器材來到奈及利亞、菲律賓、印尼等當時處於貧窮、落後的國家後卻驚訝地發現，「當地流傳久遠的傳統醫學，才是真正能經濟又實用地照顧大多人民的醫療方式」，崔玖因此對世界各國的傳統醫學產生研究興趣。

圓山診所群的中、西醫師與顧問，每星期六都共聚一堂，討論病例。（卜華志）

從西方回歸東方

「當我在亞洲各地行醫時，又發現亞洲各國的傳統醫療，像針灸、藥療、食療等，大部分都與我國的中醫一脈相承，自然興起研究中醫的念頭」，當崔玖一九六七年在紐約巧遇名國醫鄭曼青時，就向他請教中醫之道，並開始研讀中醫經典「內經」。

「我越讀越覺得有趣，並發覺其中有許多道理可以用西醫或科學的角度來解釋」，崔玖說，像中國人慣用來消腫的熱敷，其實就是利用熱作用，使體內的鈉離子轉換成鉀離子，這個過程可以讓水釋出體外而消腫。

一九七○年，她來台擔任榮民總醫院婦幼中心主任，被當時榮總附設的針灸科研究委員黃民德一針治癒了纏身多年的痼疾「五十肩」，促使她決定從研究針灸下手。

廿年前，針灸的原理尚未經科學驗證，這種「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醫療方式居然在自己的身上看到立竿見影的功效，崔玖形容當時的心情，像「面臨了一個知識上的挑戰」、「無法用一句缺乏科學根據就輕易帶過」。

此後，崔玖不但磨練出一手針灸醫技，還與婦產科本行結合，成為國際研究針灸引產的第一人。她先後於一九七四及一九七六年在美國婦產科學會上發表的兩篇針灸引產論文，至今仍廣泛被學者參考、引用。而由於擅長針灸，而且針灸不分科，所以她在美國夏威夷大學醫學院婦產科時，甚至有不少男士向她求診，接受針灸治療。

同時，國際醫界也逐漸注意到中國傳統醫學的奧妙，許多探索工作紛紛開展。像針灸止痛，在臨床上，已從慢性病痛的抑止，進一步做為外科手術麻醉之用。而它的止痛原理，也經科學驗證，發現針灸能刺激人體產生腦嗎啡之故。

近年來，中醫理論所本的經絡系統和穴道中「氣」的現象，更被發現可以用物理的「生物能」現象來解釋。像由西德醫生伏爾發明、測量人體生物能變化的「伏爾電針」，就與中醫的經絡觀念相通。

圓山診所的中庭種了許多藥用植物，並一一標示效用，兼具觀賞與教育作用。（卜華志）

去除變數，確證療效

「雖然如此，中醫臨床時講究『辨證論治』，先以望、聞、問、切四種方式診斷病症、病情，再據以決定如何治療，而且由於缺乏一套標準化的治療模式，過於以醫師經驗為依據，因此同一疾病，由不同醫師診斷，有時會開出完全不同的藥方或療法」，崔玖說，這樣充滿變數，無法用科學驗證。

「中醫科學化就是要找出變數，去除變數，藉由控制，讓現象重覆出現，才能像西方醫學一樣整理出一套疾病分類的標準與有效的固定療法，進而與西醫比較，互相截長補短」，她說。

可是在研究的過程中，首先就遭遇蒐集臨床病例的困難。「民眾往往一病投數醫，今天吃中藥，明天換西藥，難以確認療效」，崔玖焦慮地表示，台灣的許多臨床研究也都因此無法躍登國際舞台，受到肯定。

其次，中、西醫學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下形成，不但使用的語言互異，像醫學名詞及論診、治療的方式都截然不同，這也是東、西醫學溝通時，常面臨的關卡。

「全面醫療維康計畫」就是針對這個現象而設計。「我們的目標是在三年內蒐集三千個中、西醫會診的病歷，除了由診所的醫師負責追蹤記錄這些個案，背後還有一群資深的研究人員幫忙醫師對個案做問卷調查、資料分析等工作，以及一個由廿餘位物理、電機、統計及公共衛生等方面的專家組成的研究顧問小組，希望將中、西醫診療的相通、相類，歸納出一點頭緒」崔玖說。

中醫診所與西醫診所僅一門之隔，做個互相支援的好鄰居。（卜華志）

雞同鴨講？

可惜，研究計畫立意雖好，仍難免遭遇實際執行層面的困難。

雖然有心加入診所工作的醫師，事前都已有「開創先例，投身中西醫學整合行列」的心理準備，可是大多數西醫師在此之前並沒有中醫知識基礎，因此常常看不懂中醫師開的處方箋和病歷記錄。

另一方面，台灣地區的中醫師雖然大多具備一些西方醫學的基礎知識，但碰到正式和西醫在桌上論症時，也難免「找不到適當的言詞來形容中醫裏的一些現象。」

「像中醫師診斷為『肝虛』，可是病人的肝臟功能明明好得很啊！」一位家庭醫師說，他後來才搞清楚，原來中醫裡的『肝』包括了整套經絡系統，不只限於西醫所指的肝臟。

「這些名詞聽過廿、卅遍以上，大致就能釐清，而且我們還有一個最佳的溝通者——崔玖醫師」，劉嘉良醫師表示，溝通不是最大問題，只要大家相處久了，討論的機會多，就能發展出共同的語言。

研究經費壓力沉重

國立中國醫藥研究所所長陳介甫從做研究的角度來看，除了表示「樂見其成」，只有佩服崔玖「勇氣可嘉」。「撇開做臨床研究需要的儀器設備不談，為數龐大的研究人員和診所營運經費就是一個大問題」，陳介甫說。

事實不幸被陳介甫言中。

「研究所需的經費，是由『財團法人國際醫學科學研究基金會』所支持，而基金會的經費則由國內各界人士與企業團體捐贈而來，預計第一批捐款在第一年就會用盡，後兩年還需要六千萬元」，崔玖有點焦慮地坦承，經費的確是她心頭的重擔，只有希望診所營運早日上軌道。

為了吸引更多的人士成為基金會的參與人——捐款三萬元以上，圓山診所群除提供他們每年兩次免費體檢服務外，還別開生面地將醫療休閒化，不但把診所佈置成一座大型玻璃花房，處處綠意盎然，還將白衣天使改成「花衣天使」。

「第三醫學」提供更好的服務

「我相信這個揉合中西優點的診所群，一定能為國人接受」，擔任基金會董事長的總統府秘書長蔣彥士則深具信心地表示，他還計畫日後陸續在台南、高雄等地設立連鎖診所群，讓人人得以享受到中西合璧的醫療成果。

「目前我只希望能盡快拿出具體成果，讓大家接受這種醫療方式，才會有更多人出錢出力支持」，崔玖表示：「畢竟中、西醫學聯姻的最終目的，是提供人類更好的醫療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