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懷逐水波而去的先人。每年的六月初七到初八,是金湖港人慎終追遠的大日子。
帶著原鄉的傳統信仰習俗,先民橫渡黑水溝來台移墾。在面對颱風巨浪、瘴癘瘟疫的威脅,還有族群械鬥的傷亡,立起一座座的寺廟,舉行一場場盛大的廟會。在莊嚴的香煙祭祀、歡樂的鑼鼓鞭炮聲中,一掃平日的辛酸,留下歷史的足跡。〈台灣民俗筆記〉,希望能藉著民間各地的廟會節慶,讓過去與現代不再遙遠。
一百五十六年前,一場颱風引起海水倒灌,淹沒了雲林縣口湖鄉金湖港沿海各大村莊,帶走了至少三千條以上的人命。於是,每年農曆六月初七到初八,金湖港都要舉行超渡水魂的「牽水(車藏)」祭典,這台灣唯一可見的大型水(車藏)祭典,有著一段令人不忍回顧的過往……
驕陽酷日,萬里無雲的溽暑,鹹濕的海風掀動著一排排的水(車藏)沙沙作響,像是金湖人祖先向子孫訴說著,在這塊「鹹水地」開墾的一頁辛酸。

(左圖)傳說在大水之中,一位陳英雄為解救九個小兒而犧牲。這使得原本沒有形體面目的萬善爺成為具象的神明,得享四時祭拜。
一座座與人胸膛等高的水(車藏),以細竹篾編紮成內外兩圈的圓筒狀,外面糊著淺淡花紙,上下中空。水(車藏)的上下還分別貼著十二尊牛鬼蛇神,按水中、陰間、天堂三種不同的宇宙空間排列,在水中的有冤魂、正義的水王和代表惡者的污穢神。再來是押解鬼魂的大鬼、小鬼,審判善惡的城隍與牛頭馬面,最後則是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與善才、良女。頂端四角各插有一支小三角旗,用來招魂。
「(車藏)」字出於道士科儀書本,本字應該是「旋」(旋轉不停的意思)。
「轉動水(車藏),就是要讓淹死的鬼魂藉著水(車藏),自水中升起,主要用來超渡溺死者,可以說是水鬼的救生圈。」民間另外還有以紅色紙貼成的「血(車藏)」,是專門超渡因難產而溺於血池的產婦,著有眾多冥魂信仰的民俗學者黃文博指出。
台灣大型的牽水(車藏)習俗,只在雲林縣口湖鄉金湖港地區可見,每年農曆的六月初七到初八,分蚶仔寮祖廟與新港分靈廟兩個地點舉行。

盞盞水燈漂到遠方,為困居水中的冤魂開路上岸,陰陽之間有溫情。
招魂,一座水(車藏),一縷冤魂。
蚶仔寮與新港兩地合起來近四千座的水(車藏),被強烈的海風吹得如浪一般前後搖晃,依稀可聽到一百五十多年前,至少三千多條人命的悽慘吶喊。「六月初七,是阮金湖人的悽慘忌哪﹗」戴著斗笠,包著頭巾,滿臉風霜的歐巴桑表示。
明末清初的雲林沿海地帶,在一片無垠的沙丘地之中,自然形成了一個狹長的大潟湖,名為樹苓湖。而位於潟湖下端,北港溪與牛挑灣溪出海口的金湖港,舊稱「下港」。根據水(車藏)情文化工作室負責人李春景的考察,昔時金湖港的範圍包含了今天的金湖、台子、蚶仔寮、成龍、新港、下湖口等六個村落。
於由金湖港港闊水深,具避風優勢,又是台灣與澎湖最短航距點,早期曾經是台灣十一個主要港口之一。市街上,貨棧林立、人口眾多。
清道光二十五年(一八四五年)農曆六月初七的黃昏,忽然間烏雲密佈,一眨眼間,狂風暴雨襲擊。巨大的雨量使得暴漲的北港溪與牛挑灣溪河水滾滾湧向樹苓湖,來不及疏洩到海的溪水,在強烈颱風的席捲下,形成了巨大海嘯,千軍萬馬般地倒灌至沿海地帶。
一夜之間,從虎尾溪到北港溪沿海一帶,全被波及,尤以金湖港一帶最為嚴重。在《台案彙錄》所收一本台灣風災情形會奏中記載:「近海之下湖等九庄地勢較低,當風雨洶濤之時,淪入大洋者,無從稽核。」
海水消退,船隻與村莊都成碎木殘片,原本的繁華市街橫屍遍野。根據台灣通志〈水利篇〉記載,這一場水患淹斃居民三千餘人,然而金湖港一帶的傳聞卻是七千多人。著有《金湖春秋》的曾人口,二十多年前採訪當地老一輩,許多老輩都還聽父祖說過,蝦仔寮沒一個倖存,竹達寮只剩兩、三戶。包括許多當地的家譜中,也都記錄了當時「滅村」的恐怖記憶。
這一開台以來最大的風災水患,史籍上多有記錄,也驚動了遠在北京的清宣宗道光皇帝,不僅下令動用官糧庫銀賑災,對於台灣颱颶陡發,表示「朕心深為不忍」,並照例對無法一一掩埋,在金湖地區分別挖了四個大穴集體掩埋的冤魂,敕封為「萬善同歸」,意思是人莫不有死,死後同歸一路。
禍不單行,水患消退又逢夏暑,衛生不良,一場瘟疫接踵而來。傳聞肇因於皇帝金口「萬善同歸」,使得原本死了七千人之後,又再加了三千,湊足「萬」人。

發了,發了!因為水鬼的附身,一座座水
宛若脫韁野馬般地跳動起來,抓都抓不住。
劫後餘生的百姓,除了面對遷移和重建等現實問題,更難以化解的是,「為什麼他們要遭到這樣家破人亡的天災?」
本身就是口湖鄉人的中研院文哲所研究員李豐楙指出,在中國民間的死亡觀裡,非自然死亡是一種禁忌,集體的歹死更被視為一種天譴,是老天爺的一種懲罰。恰巧地,一條巨大擱淺的鯨魚,提供當地人創造出了一則感性的神話,化解了天譴的罪名。
在蚶仔寮開基萬善祠的辦公室裡,一群老輩們比手劃腳地敘述著。那一次水災,本來玉帝交代一條聾龍(重聽的龍),水淹東港、蚵子寮,誰知道聾龍卻錯聽成新港、箔子寮(蚶仔寮附近)。後來聾龍因為違背天旨,就變成一條大海翁(鯨魚)停靠沙灘,給新港和箔子寮的人吃。若是犯了瘟疫之人,只要吃到魚肉和魚油就可以痊癒。
「那一尾海翁是真的,我阿公要是還在,今年都已經一百五十歲了,他常常說那海翁之大,兩目一人高(兩顆眼睛堆起來有一人高),」萬善祠副主任委員林崑隆表示。而一位蔡老先生表示,幼年時候,曾經看過鯨魚的殘骨,大的可以當柱子呢。
「這樣努力創造神話的過程,首先說明了自己的無辜,接著又藉著吃鯨魚肉得到報仇,適時適地的發揮出一種穩定心靈的力量,無疑是民間一種集體治療的機制,」李豐楙指出。

摩托車隊跟在道士身後,行過兩旁的魚塭,要到堤防外去招請水魂。在這片鹹水地世居的金湖港人,與大海生死相繫。
災後幾年,金湖人便在萬人塚旁立祠建寺,也就是蚶仔寮開基萬善祠,後來因為許多民眾遷移到口湖鄉的新港地區,於是又分靈,另立新港萬善爺廟。不同於奉祀孤魂野鬼的萬善爺,金湖的萬善爺是自己的祖先,「死得無法辨識的祖先,」黃文博指出。
每年農曆六月初七的金湖,要比過年還熱鬧。返鄉子弟的車子停滿了前埕與巷口,辦桌的師父大鍋大鏟地準備食物。家長們拿著筆在買來的水(車藏)上寫上家人的姓名。
兩座寺廟更是忙碌,對著廟門搭起法壇。下午兩點過後,請出象徵萬千水魂的香爐,給看管鬼魂的山神與其坐騎開光點眼,接著嗩吶鑼鼓齊鳴,超渡儀式由請爐起鼓揭開序幕。藉著發表請神,奏秉諸神法事旨意,有請眾神前來助祐。
儘管午後陽光十分炙熱,近百名在地人卻紛紛聚集在廟前,等著要參與接著的重頭戲──放水燈。陰陽接替的下午三、四點鐘,民眾紛紛騎著摩托車,跟在道士與鑼鼓車隊之後,穿過一望無垠的養殖水田,越過高聳的海堤,來到過去金湖港遺址的海邊。
港邊停滿了小船與竹筏,平日養蚵用的竹筏載著道士與寺廟主祭人員向港外馳去,然後放下一座座的水燈,表示水路已開,溺水的幽魂將陸續上岸。回程的路上,眾人沿途插香,希望祖先們或無祀的水鬼聞香來到廟前,聽經聞法,接受普渡。
晚上十一點過後,平日萬籟俱寂的寺廟前面,依然人聲鼎沸,一來是四方聚集的攤販滿佈寺廟周圍,二來是精彩的「走赦馬」儀式也正開演。
道壇裡,居中掛著三清道祖和菩薩像,兩旁十殿閻王分列。道壇前,擺設了一張方桌與板條椅,一名道士站在上面,宣讀赦文,象徵著陽間世界的告天儀式。接著兩名道士分別扮演赦官與赦馬,在象徵陰間的地上穿梭奔跑,後來赦官拿出草秣馴服赦馬之後,一路達達趕往地府求見幽冥教主酆都大帝。在面呈赦書之後,七、八位道士全部出馬,拿著火把在場中互相穿梭跳躍、旋轉、翻觔斗,說明連夜趕路、翻山越嶺的辛苦。最後終於替鬼魂們求到大赦,完成這穿梭陰陽界的神聖任務。充滿戲劇性的法事結束後,已經是子夜十二點,聚集的攤販也一一收攤散去,這還是暖身動作,第二天才是牽水(車藏)的正日呢。

(右圖)雙膝跪落,心香一柱。求菩薩、鬼王大發慈悲,願祖先魂魄早脫幽冥界。
初八的早上,村民們一早就把預先購置的水(車藏)拿到萬善祠集中。沿著新港萬善爺廟旁的台十七線公路,夾道將近一公里長的水(車藏)沙沙作響,蚶仔寮開基萬善祠則將水(車藏)在廣場排開。
下午四點,整個金湖港開始沸騰起來。道壇旁,架設了七座可以轉動的水(車藏),每一座水(車藏)前擺置了一棵招魂的芭蕉,一支開路的掃把,給水鬼洗淨穿著的水盆、拖鞋等用品,還有兩隻公雞守在頭尾,用來感知水魂是否上了岸。
這時,民眾魚貫跟著道士一一轉動七座水(車藏)。據說水(車藏)若是越轉越重,那就表示已經有水魂攀附而上,來到現場了。民眾爭相轉動水(車藏),突然兩隻公雞又叫又跳,「發起來了,發起來了」,兩位民眾抓著一個串有水(車藏)的竹竿,竹竿像是一隻脫韁野馬般的跳動,也不知是人帶著水(車藏)跑,還是水(車藏)拉著人跑,只見一團混亂,就跑進了萬善祠去。「又發了,又發了」那邊的水(車藏)還在起乩,其他六根水(車藏)竟然也不負眾望地全都發了起來。民眾們跟著起乩的水(車藏)東奔西跑,既興奮又緊張,氣氛熱到最高點。
激躍的氣氛過後,民眾跟著道士走向廣場前上千座接連固定的水(車藏)長龍,開始「牽(車藏)」。儘管水(車藏)數量那麼多,然而金湖人卻不疾不緩,一座也不漏過地搖晃撫摸,唯恐錯過了幫助哪一個祖先脫困。「過去,老一輩一邊牽(車藏),都會一邊呼喊祖先的姓名,哭得很悽慘呢,」一位鄉民表示。
這樣幫助鬼魂的牽水(車藏)救渡儀式,「救的,不僅是陰間的水魂,更是陽間的人們,」黃文博指出。在轉動與普渡的一連串拯救水鬼行動裡,民眾具體地感覺為亡者盡心盡力,與鬼魂都得到了安寧。
普渡之後,天色絢爛,彩霞滿天。是水魂收營「倒(車藏)」的時間了,畢竟是陰陽不同界。一名道士吹著牛角號,一名敲著開路鑼,引導那些無法或不願被渡化水鬼依序回歸陰間。對於眷戀陽間不肯回家的鬼魂,另外一名道士雙手緊握一捲草席,象徵驅邪的「草龍」,用力向地面拍打。接著謝壇燒(車藏),大功告成,完成了心願的金湖人心頭放鬆,紛紛邀呼親朋好友回家吃辦桌,舉杯同慶。
寫在鹹水地的金湖春秋滄海桑田,數百年前,金湖人的祖先來到這一塊避風良港卻不利耕種的「鹹水地」,搭寮捕撈。數百年後,河口淤積,船帆雲集早不復見,反倒是一畦畦的水池,造就了這裡龍鬚菜故鄉、草蝦王國、養鰻王國的稱譽,現在則以放養烏魚與文蛤為主。
只是,夜以繼日超抽地下水,使得「地都沈在水裡,沈米多了,」桋梧文史工作室負責人李文貝無奈地表示,口湖鄉的土地已經低於海平面六十七公分了,萬善祠早在三年前,連根拔起加高了二米,尚未完工的新廟乾脆留了一層樓的高度,以防地層的不斷下陷。
兩間萬善爺廟不僅廟容盛大,目前都還在擴建增大。走進廟裡,還赫然可見兩座神像,一尊是穿著官袍的萬善爺,另一尊陳英雄的造型更是奇特,身上攀爬著九個稚齡小兒。傳說那是一名為了在水患中拯救九名小兒而遭大水吞噬的英雄。有了英雄事蹟,又有了皇帝敕封,金湖的萬善爺慢慢進化升格,有別於一般有牌位無神像,神格較低的陰神廟,變成有頭有臉的地方神,還在五年前浩浩蕩蕩地遶境出巡。對於金湖人而言,「咱的萬善爺有皇帝敕封過,而且是祖先變的正神,不是陰的,」副主委林崑隆解釋。
凝聚金湖港的文化祭歲月悠悠,過去慘烈的哀嚎成了花車女郎扭腰擺臀的開唱。轉動了一百五十多年的水(車藏),超渡的已經不僅是金湖人的祖先,轉動的也不僅是民俗祭典的心情而已。「咱的祖先應該早就已經被超渡到西方世界了,現在許多買水(車藏)來擺的,是新近家中歹死的人,今天超渡的,是所有的孤魂,不一定是咱金湖人了,」推著一小車金紙去燒化的老先生表示。
在開基萬善爺廟的辦公室牆壁,貼著十幅水墨草圖,包括唐山過台灣,金湖港昔日盛況,水淹金湖港,陳英雄捨身救人,還有皇帝敕封等等,訴說著金湖港開發史。「牽水(車藏)是金湖港人大大小小的共同記憶,我們希望藉著十幅特殊的大壁畫,能喚起大家對鄉土文化的記憶與關懷,」企劃過金湖港文化祭的李景春表示。今天的萬善爺廟除了牽水(車藏)的時候熱鬧滾滾,平日也是口湖鄉國小鄉土教材的必到之處,許多孩子都有糊製水(車藏)賺外快的經驗。
濕地海水,寫下金湖的興衰,造就金湖的信仰傳奇,一年復一年,一代復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