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後花園的心聲──陽明山國家公園紀實

兩百多年來，在七星和大屯兩山相會的山谷台地──竹子湖，幾戶人家與世無爭地定居在此。山裡沒有輝煌的建設，也沒有四通八達的交通與娛樂，大夥靠著上天給予的肥沃土地，以自己的雙手和勞力，一代代地傳承著。

「我阿公種蓬萊米和茶葉，爸爸種高冷蔬菜，」種過海芋的高自邇以他在城市裡習得的一身廚藝，在山裡開起野菜餐廳。

今天竹子湖一帶，包括高自邇的店在內，大大小小的炒青菜店舖至少十來家。與祖父時代的安靜相比，如今每到假日，市區的車潮彷彿移轉陣地，全部到了陽明山區，間間店舖座無虛席，聯外道路塞得滴水不漏，帶來大量的停車和交通問題，「差不多下午兩點後就開始塞車，」高自邇說，常常從竹子湖一直塞到通往山下的仰德大道，車陣綿延數公里。

陽明山前山公園門庭若市，遊人摩肩接踵，很難想像這也是國家公園一隅。（邱瑞金）

台北的「市肺」

「供國民之育樂」是國家公園法賦與國家公園的使命之一，但有別於一般風景區、公園，國家公園兼具了保育任務。十六年前，在保育熱潮中，台灣在短短四年內規畫成立了四座國家公園。雖然陽明山當時已是遊客如織，但陽明山有火山地形等其他國家公園缺乏的特色，後山腹地廣大，包括了大屯、磺嘴山群，北連到北海岸、金山，自成一個北台灣的自然區，因此成為台灣第三個國家公園。

陽明山位居大台北周邊，早在日據時代，日人為了圍剿草山上的抗日勢力，積極開闢道路，意外發現豐富的火山地景，就在山上建設溫泉浴場，和北投連成一氣，奠定草山的溫泉名聲；另一方面，從民國十三年起，開始「大屯山造林運動」，獎勵當地農民經營苗圃，則是後來發展成觀光花卉農場的濫觴。

除了具有長期歷史的溫泉和休閒農業，文化大學景觀系主任郭瓊瑩指出，隨著台北人口增加，市區裡的公園綠地太少，陽明山又扮演著「市肺」的重要角色，到了假日自然出現龐大人潮。日據時代至今鋪設的道路，如仰德大道、陽金公路、陽投公路、巴拉卡公路聯結成四通八達的交通網，不論怎麼安排都能自成一套旅遊行程，「世界上鮮少有國家公園易達性這麼高，幾乎不出一個小時車程就可以到達，」致力於地景保育的台大地理系教授林俊全說。

「陽明山的入口多，又是台北和東北角的交通必經之地，有許多穿越型的遊客，」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處長蔡佰祿指出，每天阿公阿媽早上來運動爬山，青少年晚上上山夜遊，看夜景、看星星，二十四小時都有人利用，而除了例假日和花季，遊客夏天來避暑、冬天上山洗溫泉，全年遊客數量幾乎沒有離尖峰的差別。

五年前，面積只有玉山國家公園十分之一的陽明山國家公園，遊客量已高達二百五十萬人次，足足是玉山的兩倍。今年，陽管處公布的最新資料更顯示，陽明山的入山人次已高達歷史上的新高峰──一千兩百萬人次。

陽明山山象豐富，地熱、溫泉、噴氣孔兼具，是台灣唯一具火山地形的國家公園，圖為小油坑噴氣孔，噴氣常年不絕。（邱瑞金）

今日客滿、明日請早！

有別於其他國家公園與原住民狩獵文化產生爭議等問題，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成立後，必須先花精力解決過去遊憩帶來的問題。

「陽明山可說是台北市最早開始拆除招牌的地方，」當時仍在營建署服務的郭瓊瑩說，早在國家公園於民國七十四年成立之前，營建署即開始取締違章建築，甚至連陽金公路的電線桿也早已地下化。

「近年來遊客的素質已經提高很多了，」解說課課員柳正鳴說，現在隨地亂丟垃圾或是攀折花木的遊客遭解說人員勸導時，大部分都知道自己做錯事而能接受，山上環境倒沒有直接受到旅客的破壞。

陽管處去年舉辦「走遍陽明山國家公園」的自然體驗活動，參加者只要買一本手冊，在截止日期前照著手冊上的十二條步道走一遍，在指定點的告示牌旁留影存證，就可以獲得證書和紀念品。陽管處解說教育課課長呂理昌指出，希望藉著這個活動分散遊客、鼓勵大家多爬山。這個活動還有一項美意，解說課黃小翠說，希望民眾能夠一個月來走一條，細細體會陽明山的春夏秋冬。

其實遊客壓力是國家公園普遍的問題，為了降低過量遊客對自然環境造成的影響，位在南投的玉山國家公園曾試辦過承載量管制，限制入山人數。為了做好承載量管制，經過幾年的試辦，陽明山今年也開始實施假日交通管制，鼓勵民眾利用台北市新推出的「休閒公車」或步行上下山。

只是陽明山國家公園四通八達，入山通道很多，管理處的人力又少，許多文化大學校友和觀光客都說，我們還是有很多捷徑和小路可以上山，因此管制承載量仍有技術層面的困難。

只剩下一地殘垣瓦礫的馬槽溫泉原址，在陽明山國家公園細部計畫中屬於遊憩區中的非設施用地，然而右方的一片用地，現有財團申請蓋建國際級旅館。（邱瑞金）

三千人看三箱螢火蟲？

管理處雖嘗試要讓長期來作為大台北後花園的陽明山區更回歸自然，但隨著周休二日、經濟環境改善，遊客帶來停車、垃圾等間接影響卻更形嚴重。

甚至陽管處為遊客舉辦的知性教育活動，立意雖好，卻因為人潮蜂擁而至，往往熱鬧有餘、卻無法發揮知性教育功能，有時幾箱螢火蟲，就吸引了兩、三千人前來觀賞。

許多景點因遊客的口耳相傳更聲名大噪，除近來以吃炒青菜聞名的竹子湖外，國家公園成立以前，擎天崗還因茅草過高，入夜霧氣迷離而發生過山難，如今擎天崗已成了一次可容上千旅客的野餐區。

遊客太多，製造大量車潮、垃圾、污水，讓原本負有保育任務的管理處，也得分神照顧遊客的需要。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就在去年，決定在竹子湖產業道路和陽金公路的三叉路口興建一座立體停車場，以因應竹子湖的假日車潮。

「竹子湖剛好在陽金公路人車分道系統的中間點，又有一個觀景平台，這裡設一座停車場可以當成行人的休憩點，也可以紓解交通問題，」陽管處企劃經理課代課長董人維說。

世居當地的商家聽到這個可以帶來更多遊客的消息都很期待。但這塊停車場預定地看似一片荒蕪的濕地，正是國寶級的稀有植物「台灣水韭」與台灣原生烏龜材棺龜、台北樹蛙、艾氏樹蛙、中國樹蟾等特稀有生物的棲息地。

為了保護這塊棲地，輿論撻伐聲浪紛起。「陽管處已經對所謂『龐大的遊憩壓力』投降了？」台北市一位家庭主婦將疑慮投書報端。承受來自各界的龐大壓力，陽管處已決定停建停車場。

儘管在建管方面有明確的法律管制，陽明山上既有的與新蓋的別墅規模仍令人咋舌。（邱瑞金）

國家公園還需要建設？

但長期以來潛伏的遊憩問題卻不只一端，尤其是國家公園管理處成立之前即已存在、私人擁有的休閒場所，如日月農莊早就營運多時、遠近馳名，違法佔用國土、違建及違規營業等許多問題至今未獲解決。

其實，在陽明山國家公園的細部計劃中，馬槽溪的兩岸原本即屬於遊憩區，還有一塊旅館預定用地，計劃中並明定鼓勵民間投資開發經營管理。然而，國家公園中興建大型旅館依然是爭議極多的問題。

今年初，馬槽溫泉土地被財團收購，以便興建一座更大型的旅館。目前這家建商正依照程序申請開發許可，未來再申請到建築許可和經營許可，馬槽就可能出現一家國際觀光級的溫泉旅館。

同為知名旅遊區的墾丁國家公園，周圍也有許多旅館，但陽明山與墾丁情況卻不同，墾丁遠離都會，相較之下馬槽離市區可以用近在咫尺形容，「蓋旅館實在沒什麼必要，台北市已經有這麼多高品質的觀光飯店，」台大園藝研究所教授林晏州說。解說課課員蕭淑碧認為，大家上山應該以類似露營的自然方式接近自然，而不是把現代化的設施搬進山裡。不過更令人擔心的是，馬槽地區是易崩塌的火山地質，金山斷層又經過馬槽附近，再加上馬槽溪的沖蝕，安全堪慮。

「當年馬槽橋後方的山坡上，還有步道可以走上去，」郭瓊瑩回憶道，經過民國七十五年一次嚴重的山崩，不但步道和植被都流失了，「大量的土石流還將馬槽橋都沖垮了。」

陽管處面臨強大的反彈聲浪，處長蔡佰祿說，隨著周休二日帶來的遊憩壓力，國家公園也很為難，但到底馬槽該不該建旅館，仍有討論的空間。

擁有豐富動植物生態的濕地，就是此次竹子湖停車場抗議風波的第一現場。（邱瑞金）

觀光勝地的宿命？

就因為遊客比其他地方多，陽明山在管理上必須更費心。「遊客行為和數量管制非常重要，」林晏州強調，國家公園做好管制，留下的空間則供遊客自己選擇，「這是一種公共財的觀念，不只是大家有權使用，更要排除不適合使用的人，留待更多人使用。」

以竹子湖為例，大家到竹子湖吃炒青菜，可能以為這些菜都是山上的野菜或是高冷蔬菜，「竹子湖哪來那麼多菜？」林晏州說，很多都是從台北中央市場批上來的。郭瓊瑩指出，許多地方的休閒農業，賣的都不是當地特產。

正在為陽明山檢討土地使用及劃分情形的台大建築與城鄉研究所副教授林峰田從土地管制的角度切入，認為應透過對工程技術和環境評估的要求，來限制園區內的建設，或是做好當地居民的發展權移轉，漸漸將土地收歸國家公園使用，以免人潮和違規營業繼續增加。

硫磺谷特別景觀區就是一例。這片清朝郁永河來台探硫的原址上，曾有兩名業者經營溫泉浴室和土雞城，經過陽管處拆除整建，已開放民眾參觀。其他像是龍鳳谷內的楓林山莊已被拆除，陽管處也正委託律師與谷內的其他數十位業者進行訟訴。

未來，取締違法業者的工作仍會繼續，只是一些業者沿著陽金公路和巴拉卡公路放置的廣告招牌，「你拆掉一面，他裡面還準備了十幾面，簡直拆不勝拆，」董人維說。新的年度之後，陽管處的五十一位臨時人員將配合中央人事減肥作業而被解聘，更是雪上加霜。

經過保育人士抗議，竹子湖停車場工程已叫停，目前暫時以圍籬隔離人車。

發現草山新心情

近來，陽明山和同樣飽受遊憩壓力的墾丁國家公園已被國際自然保育聯盟相繼排除在國家公園名單之外。台大地理系教授林俊全說，被除名與否並沒有那麼重要，重點是我們對這片土地是否有感情，是否能夠好好地照顧她。

尤其是陽明山有許多台灣特有的原生杜鵑、水韭、樹蛙等動植物，還有在大陸也只能在長白山才看得到的火山地質地形，不論如何，「陽明山絕對是獨特而無可取代的，」郭瓊瑩說。

在國家公園服務十年的義務解說員黃錦惠說，國家公園的自然景觀不應該被當成營利用途使用，「國家公園的自然環境應該儘量維持原貌，但是陽明山卻每年都在變，」他氣憤的說。

「陽明山已經很有名了，不需要像花季一樣、具推廣效用的活動，」郭瓊瑩說，陽明山的旅遊型態其實應該是偏向知性靜態的，所謂休閒應是一種再造的過程。

去年陽管處辦的走遍陽明山十二條步道活動獲得民眾青睞，近五年開始的自然之旅也很受好評。解說課的黃小翠記得，前年辦擎天崗自然之旅時，解說課人員請參加者換上草鞋，用扁擔挑著自己的隨身物品，走一圈魚路古道，體驗古人的行路心情，結果一位八十多歲的老太太在走完之後，直說她這輩子還沒這麼高興過，讓辦活動的人員很感動。

不但來參加活動的民眾獲益良多，辦活動的人員也是一年年與日成長。去年的菜公坑山自然之旅，陽管處請到美國自然教育家約瑟夫．柯內爾來台，帶來了自然體驗的寶藏。現在解說課課員柳正嗚帶活動時，會找個安靜的地方，請大家聆聽大自然裡的風聲、鳥叫、蟲鳴，試著靜下心去「感受」大自然。「大自然的力量是很沈靜的，」解說課的蕭淑碧說，讓陽管處同仁們能日復一日地處理日益龐雜的行政工作的，也正是陽明山本身的吸引力。

試著「走」訪陽明山，大自然沈靜的力量正在等你發掘。

不要因噎廢食

郭瓊瑩認為，管理處與保育人士不應該以對立立場來看遊客，而多方限制大家上山。「當人離土地愈遠，人心也就愈浮燥，反映出來的就是對環境的糟蹋，所以大家更要上山來親近土地，」蕭淑碧說。

「陽明山的第一個十年已經過去，遊客中心、各個駐站等基礎硬體建設完成得差不多了，第二個十年，應該著重在軟體和企劃方面，」蔡佰祿說。大家都期望陽明山的硬體建設愈來愈少，活動愈辦愈生動。至於到陽明山的遊客，未來是渾渾噩噩地到此一遊，還是與陽明山一同成長？停車場之外，應該還有其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