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歷史在街頭

對於住在台北地區的居民而言，有些記憶是溫馨而愉快的：

到龍山寺拜拜，順便喝杯老人茶；到淡水的紅毛城逛逛，再繞到鎮中心吃海鮮、喝魚丸湯；赴台北郵政總局排隊搶購即將上市的新郵票；新公園對面的土地銀行走廊上，擺了不少攤子，在銀行辦完事後，還可以算個命，卜卜吉凶……。

這些古老的建築，有的已登上「古蹟」寶座，有的只能算是「年紀不小」的建築物。但相同的是，它們已融入人們的生活中，成為居民共同的記憶。

最近，位於台北市襄陽路、館前路口的台灣土地銀行，因內部陳設老舊、辦公空間不足，而計畫改建成一幢廿層以上的現代化大廈，這個消息傳來，引起了不同的反應。

為使車輛進出方便，台大醫院設計了圓弧型的車道；而轉角處的列柱，以二圓柱一方柱為一單位，不但減少設計上的力學困擾，也增添變化。

拆與不拆間，土銀千萬難

對於曾在這兒工作幾年的總務主任鐘清發來說，在外人認為很美麗的地方工作，一點也沒有「美感」：「光線不好、隔音不好，人一多就鬧哄哄的，也不曉得天花板何時會有什麼東西脫落下來，很沒安全感！」

該行專門委員周敏言補充道：「大廳因為隔間已與原貌不同，下雨時走廊會漏水，石塊也會剝落，實在沒必要保留，尤其現在土地取得不易，應該建高樓，才能做最有效的利用。」

「應該考慮都市建設的需要，除非特別有意義的老建築，否則不一定要保存」，自稱與銀行少接觸的作家林良，承認對土銀只有「柱子很美」的印象。

與土銀做鄰居七、八年的鄭元春，在省立博物館工作，本身研究植物的他表示：「土銀在附近建築物的比照下，顯得十分矮小，又不是一、二級古蹟，保留價值不大；而且那麼好的地段不利用，十分可惜，也影響都市整體規劃。」鄭元春認為若是十餘年的老樹，他會主張留下，但土銀就建築而言似乎太年輕了。

插畫、小說家林崇漢則表示：「若在黃金地段都可以拆，那其他地方也都可以拆了！都市發展應向周邊擴充，市中心的老房子該留下，否則台灣成長的痕跡蕩然無存。」

有人認為建築是「日本人所造」，因此無須保存——這種觀念又如何呢？

「這是第三世界國家沒信心的表現，沒勇氣去面對殖民的事實，它難道不是最好的歷史教材？」台灣大學土木系副教授夏鑄九指出。

北歐風格的公賣局，正門頂上的山頭採半圓式，有緩衝後面尖塔突兀的作用，山頭上的雕花十分細緻，採用灌模的技巧，不落絲毫痕跡。它的入口沒被抬高，顯得平易近人，這或許是因為公賣事業多與百姓息息相關吧。（楊文卿）

傳家寶得傳下去

「歷史是客觀的存在，後人最多只能以文字批評，不應以道德、政治觀點否定它的存在。不能湮滅歷史，保存它並不代表肯定那個政權」，建築學者李乾朗強調。

他舉例，一個人得到傳家寶，他的任務就是把它傳下去，不能因為餓肚子就賣掉，否則過段時間還是餓肚子，傳家寶也沒了。拆遷的問題須從長遠來看，現在如覺得空間不夠就要拆，但是十年、廿年後的辦公型態可能改變，也許不需要這麼大的辦公大樓，而老建築卻是一拆掉就沒了。

「每個城市應該有它成長的面貌，任何經過時間考驗的建築都應留下，拆除是對歷史不忠誠的表現。」台北工專建築科講師王增榮說。

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館長漢寶德先生則更直接表示，現代文化人口太少，能真正欣賞古蹟的人不多，所以現在呼籲保護古建築是為了後代子孫。

而喜愛寫作的自由攝影記者李憲章指出：「土銀可說是地標性建築物，它有人文、歷史、美學上的價值，像這樣的建築愈多，城市才會更活潑」，他強調，土銀若被拆除，就是文化淪喪的告示。

多位古蹟、建築專家如林衡道、李乾朗等人，都認為這棟建於民國廿二年、日本人設計的銀行，是三○年代的建築藝術高峰，兼具埃及、中美洲馬雅及日本風格，是目前唯一保存最完整的同類型建築。所以他們建議列為第三級古蹟。

但除了學者和文化界人士關心古老建築的存廢外，還有誰會注意它呢？

「土銀拆了，很少人會可惜、後悔，因為一般人根本就不重視」，一位市民的話點出了問題所在。如果是古蹟，自然應由政府出面妥善保存它，但土銀的尷尬正是「妾身未明」。

台大醫院主樓具巴洛克風味的裝飾拱窗。（楊文卿）

時間的心結

贊成拆的人認為，土銀不夠「老」，沒有資格列為古蹟。

「判斷是不是古蹟，首先應該釐清一些觀念」，研究傳統建築的學者李乾朗說，夠不夠「老」，通常是古建築物能否列為古蹟的爭議點。

「但時間感是一種相對觀念，古蹟的認定應該是著重文化因素，否則濁水溪的每塊石頭都可當古蹟了。」李乾朗教授指出，在「文化資產保存法」中核定古蹟的原則——與重要歷史事件或人物有關、具時代特色、數量多寡、保存情況、規模等，其中並無時間因素，這說明建築不是因為「古」就能叫「古蹟」。

他表示，古建築是最好的歷史文化教材，可以窺見過去的部分面貌。尤其是不同的建築風格，可以滋補人們的想像力，經由視覺吸收不同的造型符號，為心靈的世界多開一扇窗。

話雖如此，對於土銀這種未正式列入古蹟的「中古」建築，屋主卻有權利拆掉它：蓋新大樓，能收的租金可是不少呢！如果要屋主留下老房子，「損失」該怎麼算呢？

屬於哥德式建築的長老教會，它「退縮式」的壁柱，可用來取代飛扶壁。正面尖拱窗窗櫺衝出窗框，形成小尖塔狀柱體的作法，是19世紀末新藝術運動慣用的手法。（楊文卿）

保護古建築，人人都有責

「這個補償應該由社會大家負擔，不應由地主承擔」，漢寶德建議。

李乾朗表示，拆除只是把問題簡單化，現代人的責任就是要運用智慧，以求得兩全其美。像「空權移轉」就是一種方法，就是讓地主另覓地建屋，但允許加蓋樓層以補償損失。

「當然，這必須考慮都市計畫、法令等，做通盤考量才行。」

然而現行的「文化資產保存法」不但沒有對具歷史價值建築的保護、補償方法，還規定建築一旦列為古蹟，所有人就不能做任何更動。如果古蹟還有人居住，生活上難免造成不方便；另方面還得照樣付地價稅，卻無法得到房子改建的收益……，如此一來，誰喜歡讓自家的產業被封為「古蹟」或「受保護的建築」行列呢？

目前，內政部邀集有關單位，針對古蹟和非古蹟的老屋作法令上的修改，希望能皆大歡喜。

由正面入口的大廳圓頂作為主軸，兩翼向後側伸展，監察院這類延伸型的設計，有異於同時的其他建築。入口正上方的弧型頂，下層採用傾斜式的接合，將外推力平均分散，成為既重美觀又符合力學原理的優良設計。（楊文卿）

老建築快消失了？

但在一切都還是未知數時，大家不妨從介壽路開始逛，來看看與土銀同期建造的姊妹淘——總統府、監察院、台大醫院、台北賓館、博物館、司法大廈、公賣局……，欣賞欣賞它們的美。

明治維新後的日本銳意西化，建築也不例外。而十九世紀末的西方建築正流行所謂的「折衷主義」，它的特色是運用融合所知的一切建築式樣。所以在這類建築中，會發現有希臘式的列柱、哥德式的尖塔……，而這些「堆砌」的效果——富麗堂皇，正與當時的帝國主義相輝映。

監察院類似拜佔庭式的圓頂設計，土銀騎樓頂的雕花，省立博物館精緻的山頭、列柱和總統府的高塔，濟南長老教會的鐘樓，司法大廈中央塔的曲線……，每個地方都需要用心地觀察，才會發現設計者的用心。

此外它們皆位於道路的盡頭或轉角，這是運用「巴洛克」的都市設計理念，以此凝聚焦點、控制三面，豎立權威。可惜現在附近建築物又多又高，使原先的效果大打折扣。

有人說「建築是凝固的音樂」，仔細欣賞這些日本人所蓋的西式房子，在台灣的土地上，「節奏」和韻味特別不同。

或許你會發現有許多學建築的年輕學生，流連在這些建築附近，仔細觀望並且記錄下來，因為「老建築快要從台北消失了！」，這是他們老師的提醒，但也未嘗不是「有心人」心中的隱憂。

博物館大廳的玻璃花窗，不似西方建築那麼富麗，也是因「折衷主義」所致。（楊文卿）

博物館原為台北天后宮舊址，為希臘多利亞式的建築，六根大圓柱，氣派沉穩；正面入口有碩大的山頭，中央覆以圓頂，線條簡單流暢，表現理性的美感。（楊文卿）

由這些建築的細部裝飾，可見折衷主義的特色——自由採用西方古典主義、德國新藝術運動、東方……的語彙。（楊文卿）

由這些建築的細部裝飾，可見折衷主義的特色——自由採用西方古典主義、德國新藝術運動、東方……的語彙。（楊文卿）

由這些建築的細部裝飾，可見折衷主義的特色——自由採用西方古典主義、德國新藝術運動、東方……的語彙。（楊文卿）

由這些建築的細部裝飾，可見折衷主義的特色——自由採用西方古典主義、德國新藝術運動、東方……的語彙。

由這些建築的細部裝飾，可見折衷主義的特色——自由採用西方古典主義、德國新藝術運動、東方……的語彙。（楊文卿）

由這些建築的細部裝飾，可見折衷主義的特色——自由採用西方古典主義、德國新藝術運動、東方……的語彙。（楊文卿）

由這些建築的細部裝飾，可見折衷主義的特色——自由採用西方古典主義、德國新藝術運動、東方……的語彙。（楊文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