聰明購物即理財

日本文化達人茂呂美耶去年9月出版《乙男蟻女》，闡述現今日本的各種文化趨勢，其中以「嫌消費世代」最引人關注。

嫌消費世代指的是日本當前不滿三十歲的年輕人，他們出生於社會情勢崩壞的時代，再加上近年環保意識興起，於是掀起一股嫌棄消費狂潮，年輕人以不買名牌奢侈品、不出國旅遊、不當房奴、不當車奴，吃飯隨身攜帶環保筷為樂。這種「消極」消費的行為，引發部分經濟學家擔憂，認為嫌消費將讓日本經濟情勢更加惡劣。

在富裕中成長，步出社會時卻已走樣，薪資凍漲、高失業率…，在茫然無助中，他們自有一套抒壓解悶之道。

無獨有偶地，日本抗議天王松本哉也以「窮人街頭藝術家」之姿，帶頭造反，「反正事情都已經演變到這種地步了，那我們是不是更該豁出去，來過個任性的人生咧？」

其著作《素人之亂》相繼在日、韓風行，今年2月也在台發行，國內編輯則在封面上特別標舉：「寫給22K崩世代的生存秘笈」。秘笈內容除了他在日本帶動的免房租、反核等街頭抗爭經驗分享外，還傳授窮人便宜住宿、節約飲食、活用大眾運輸工具等救急生活術。

事實上，在全球經濟蕭條的這幾年，世界各地已紛紛爆發「素人之亂」，英國、西班牙青年走上街頭，抗議高失業及貧窮；美國年輕人「占領華爾街」，逗留在街上訴求財富被1％的富人占據，讓其餘99％都淪為窮人。

去年台灣勞工陣線也發起「反貧困五一大遊行」，一群年輕人在台北市豪宅帝寶前平躺了5分鐘，凸顯貧富差距。

經濟情勢險峻舉世皆然，台灣的年輕世代是否也會步上日本的後塵、走向嫌消費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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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究竟演變到什麼地步？崩世代面對的環境究竟有多糟？

日本正為老齡化、財政赤字、青年人負債、加稅…等問題苦思對策，社會趨勢晚於日本15～20年的台灣，狀況又是如何？

中研院社會學研究所助研究員林宗弘指出，台灣人口老化速度比日本快、吉尼係數比日本更大（貧富差距更嚴重），出生率比日本低、平均失業率比日本略高，幾乎沒有一項數據比日本好，青年貧窮的問題已經浮現。

「當我是白癡嗎？當個不上不下的上班族，用30年的貸款買房，想跑也跑不掉；跟無聊的人結婚，過著百般無聊的家庭生活，最後又受不了壓力掐死自己小孩？」《素人之亂》作者松本哉的吶喊，其實也是台灣部分年輕人的心聲。

當紅偶像劇《小資女孩向前衝》，以出社會四、五年的上班族為題材，劇中女主角的最終人生目標就是要擁有自己的房子，以脫離四處找室友分攤房租，及被惡房東干擾的苦日子。

證諸現實社會，還有多少年輕人願意、或者當得起屋奴呢？

根據住商不動產所做的調查顯示，台灣房市首購族的平均年齡每年延後1～1.5歲。去年全國平均為36.2歲，要在首善之都台北購屋更難，得拉高到39.4歲。

一位剛退伍進入職場的碩士畢業生就抱怨：一個月3萬元的薪水只夠支付生活必須，根本不可能存錢買房子，等到可以接收上一輩的房子時，又得開始支付他們的安養費用，「一點存錢的機會都沒有！」

小陳，七年級生，從國中起到研究所畢業，打工幾乎沒有斷過，在大三、大四最窮困的那兩年，養成了記帳的習慣。

「記得那時有人向我拉保險，強調保費平均一天只要20元，他不知道，我當時一天的生活費只有20元。」

退伍後，媽媽幫小陳付150萬頭期款，買了一間小套房，讓他晉升為「有產階級」，現在每個月1萬2,000元的房貸是他最大筆的開銷。為了撙節用度，只能偶而和朋友唱KTV、吃個飯，逛街、購物等要花錢的娛樂他都興趣缺缺。

出社會工作兩年多的楊書瑋，是朋友圈中的「異類」。他吃、住仰賴父母，平日不買衣服，鞋子壞了才換，偶而和女友出去吃個飯，平均一個月花費限縮在5,000元以內，節餘用來定存、買基金、買保險。即便如此省吃儉用，對他來說，購屋仍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

在富裕中成長，步出社會時卻已走樣，薪資凍漲、高失業率…，在茫然無助中，他們自有一套抒壓解悶之道。

國內為數三百四十多萬的七年級生，生長在台灣已脫離貧困、衣食無虞的美好年代，但當他們踏入社會時，環境卻已丕變。

台灣勞工陣線工作貧窮研究室主任洪敬舒稱這一代為「扛債世代」，「還沒理財就必須先學習理債！」因為他們踏出校園面對的是學歷貶值、工作機會減少、薪資凍漲、貧富差距惡化加劇、人生延宕的黑暗時代。

中研院助研究員林宗弘指出，目前出校門的年輕人80％具有大學以上學歷，其中26％為研究所畢業，「大學已是求職的基本學歷，學歷大大貶值。」

勞委會2010年調查大學生出社會的第一份工作薪資狀況顯示，前段大學畢業生起薪約3萬、後段大約2萬2,000元，平均薪資2萬6,500元。研究所的平均薪資3萬1,000元，跟10年前的大學生不相上下。

另一方面，青年人的就業與創業機會也在流失中。

林宗弘指出，從 2001年起，台灣失業率就一直維持在4～5％，青年失業率更接近10％。「前年最糟，接近14％。」

創業方面，近年企業的「出生率」降低、「死亡率」增加。過去企業出生率約14％、死亡率3～4％，自1999年產業外移後已打平。而初創公司資本額，在十幾年內提高4倍。對年輕世代來說，更加不利。

諸多不利條件加上社會價值觀改變，新世代的人生開始延宕，延後出校園、延後結婚、延後生育…，一切都往後遞延。

中研院社會變遷調查顯示，個人主義盛行後，願與公婆同住的媳婦，從20年前的7成，至今下降到不到3成。年輕人婚後不願與上一代同住，又買不起房子，於是婚期一拖再拖，甚至乾脆不婚。

晚婚、不婚，連帶影響到生育。「生養小孩以前是生物行為，現在變成經濟行為，」38歲仍未婚的洪敬舒有感而發。

聰明消費就是理財，小資男女們練就了一身精明的功力，堪稱是「買prada的惡魔」。

即便橫亙在眼前的前途多舛，好消息是，台灣年輕世代並未出現日本的嫌消費傾向。知名消費市場研究機構東方線上公司行銷副總監李釧如分析，台、日社會發展軌跡雖相近，但經濟發展走向從2000年以後就出現分歧，現已分道揚鑣。

李釧如指出，日本從最興盛的1980年代後，逐漸泡沫化、景氣持續低迷，至今已「沈沒」了20年，沒有起色。換言之，他們90年代之後的年輕人，等於一出生經濟就走下坡，安定人心的終身雇用制也早已瓦解，因此年輕人對未來的期待盡失。

相較於日本的缺乏出口，台灣在90年代多了2條路走，一是網路、二是中國大陸。

李釧如指出，當台灣經濟開始走下坡時，對岸趁勢崛起，給了我們新的機會；另外，1995年網路興起後，不斷創造新的平台和另類商機。四十歲以下的台灣Y世代，或多或少都與這兩條路沾上邊。

中研院社會變遷調查在去年9月發布的資料顯示，1970年後出生的人（40歲以下），上網時間是前幾個世代的數倍， 20～30歲，平均一天上網時間3.5小時，30～40歲為2.5小時，40歲以上1小時。

「網路如呼吸，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東方線上行銷副總監李釧如指出，年輕世代無論社交、工作、通訊、娛樂、消費都透過網路進行。網路世界裡有另一種「平等性」，「只要對某件事情的理解度夠深，就可以是某個領域的『大大』，獲得網友認同。」

資策會數據顯示，去年台灣網購市場規模達4,300億元，年成長20％，其中應有不少是年輕人的貢獻。

樂天市場去年的市場調查證實，26～30歲的「小資女」和31～35歲的「初老姐」是女性網購的主力消費群。

年輕與貧窮必然劃上等號嗎？面對前景不明的未來，年輕世代頻頻上街吶喊：「是誰偷走了我的未來？」

台灣崩世代雖未走向厭倦消費之路，但在收入減少，又不願意降低慾望的情況下，逐漸學會了聰明消費。

「對七年級生而言，消費即是生活；聰明消費就是理財，」李釧如說。

真理大學管理科學研究所教授林隆儀在〈影響新世代消費行為的6個密碼〉中指稱，喜歡孤立是新世代消費者最明顯的特徵之一。「宅男宅女」視自己的房間為活動天堂，他們不出門，透過網路、宅配一樣能消費、購物。

東吳大學社會系研究生吳明燁、許絲茜的〈男女有別？家庭、同儕與新世代的流行消費態度〉調查顯示，新世代的流行消費態度已無性別差異，拜媒體傳播、性別平等觀念盛行之賜，新世代男性對於品牌與流行資訊涉入與關心程度已經不亞於同年齡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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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世代消費者有兩力：網民力和鄉民力，」李釧如解釋，現今社會只要取得資訊就有力量，更何況他們還會連成一氣，揪團團購，形成一股集體的力量。

「他們不節省，但很會算、很精明，」李釧如指出，年輕世代懂得利用網路蒐集資訊、比價，彷彿「還沒吃之前就已吃過；還沒買到就已用過，」而且這種能力「越年輕，越顯性」。東方線上東方消費者行銷資料庫統計，20～39歲族群有68.5％習慣在買東西前上網查看網友評鑑、比較價格；明顯高於40～64歲族群（26.9％），李釧如語帶敬意地形容他們是：「買Prada的惡魔」。

目前就讀大五的小璇，今年即將步出校園，因為念的是夜間部，早已「出社會」工作多年。辛苦工作所得，多用來購買服飾和名牌包包，賺多少花多少。

幾年下來，小璇已經「敗」了3個LV經典款包包，衣服、鞋子多在網路上下訂，因為百貨公司的太貴，路邊攤的品質又不佳，網路上可以買到和流行雜誌上一模一樣的款式。

聰明消費就是理財，小資男女們練就了一身精明的功力，堪稱是「買prada的惡魔」。

在富裕環境下成長的七年級生，已經過慣了好日子，即便收入不豐，也希望能過不錯的生活。

李釧如指出，上一代節省度日，是因為對未來有期待，年輕世代的未來充滿不確定性，也就不需要太ㄍㄧㄥ，有人把養小孩、養房子的錢，拿來餵養自己的興趣，讓生活保留些許「滋潤度」。

就像日本的「巢籠男子」（對自己感興趣的事物不惜花大鈔）或「乙女」（不在乎衣飾，只在乎自己的興趣愛好），台灣的年輕世代也出現「自己不要的就算便宜也不買，自己想要的就算分期也要買」的傾向。

2月中，在台北國際書展，砸下16萬元購買漫畫及周邊商品、創下歷屆書展單日最高消費紀錄的瘋狂漫迷，就是一位不到三十歲的七年級生。

林隆儀在〈影響新世代消費行為的6個密碼〉文中指出，「他們比較懂得犒賞自己、疼愛自己，喜歡享受自己負擔得起的奢侈，如上夜店、買名牌、住豪華旅館等。」

目前在內湖科學園區擔任工程師的許志瑋，月薪加上加班費，一個月收入大約有五萬多元，是同學眼中的「高收入代表」。

許志瑋每個月拿2萬元買外幣，其餘多花費在買衣服、鞋子等服飾用品，過年期間他則花大錢買機械錶和iphone4s智慧型手機犒賞自己。

一個月加班二十幾天、每天從早上九點工作到晚上十一、二點，爆肝工作的許志瑋說，自己等同「高級打工族」。或許是自覺辛苦，他買東西毫不猶豫，總是快、狠、準。且再忙再累，朋友一通電話邀約，即便是半夜12點，他也應邀去小酒吧喝酒，放鬆一下，「總要有點消費才覺得自己還活著！」

「消費究竟是罪惡還是貢獻？可能見仁見智，」洪敬舒表示，一有新商品上市，總是好奇的年輕人先嘗試，進而向上帶動高齡族群消費，智慧型手機就是最好的例子。智慧型手機雖然一開始以商務人士為訴求，但裡面附加的遊戲、通訊聯絡、互動平台，基本上都是投年輕族群所好，年輕人玩上手後，帶動市場風潮，幾乎已人手一機。「現在老人家拿著智慧型手機玩憤怒鳥也不足為奇！」

反觀日本的嫌消費世代，或許是對以往過度消費的反思和反彈。但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也是時下流行樂活、簡約、環保的一種體現。

李釧如指出，日本男生流行自己做便當，隔天帶到職場或學校（便當男子），就外食業者的角度看似嫌消費，但也可能帶動了便當盒、食譜、個人化炊具的商機，「貢獻」在其他方面。

《財訊雜誌》與104人力銀行在去年8月合作進行一項「跨世代就業與生活態度大調查」，探究不同世代的機會與命運。文中稱嚐過台灣經濟起飛甜頭的5年級生是「爽世代」；面對經濟開始停滯的6年級是「卡卡世代」；而經濟機會最少卻對前途樂觀的7年級生，則是「憨膽世代」。

該項調查顯示，76％的七年級生每個月存不到一萬元，有的甚至入不敷出，但自認人生可以成功的機率（65％）卻高於前幾面其他世代。

不同世代有不同的問題，而前人以「過來人」之姿，回首看後面的年輕世代卻總是憂心忡忡。

台灣勞工陣線工作貧窮研究室主任洪敬舒則認為，脆弱是必經的成長過程。「大家或許已遺忘，『草莓族』這個標籤一開始是貼在五年級身上。」就業情報董事長翁靜玉在《辦公室物語》書中，以草莓族稱呼戰後嬰兒潮世代，如今草莓們都已是社會上的中流砥柱。

崩世代，或許就像遊戲裡的憤怒鳥，白鳥會下蛋、黑鳥會爆炸、藍鳥能一分為三碎玻璃…，每一隻都各懷闖蕩江湖的必殺絕技，且關關難過關關過。前輩們，且放寬心，無須杞人憂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