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北平溪追風

古老山城間天燈乘夢飛翔

文‧葉怡君　圖‧林格立

2016 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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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燈緩緩升空，點亮平溪夜空。「平溪天燈節」被全球最大英文旅遊書出版公司福多爾（FODOR's），選為全球15個死前非去不可的節慶之一。

來到新北市平溪這一日，天上飄著濛濛細雨。在新北市29區中，平溪素以雨量著名，每年有近兩百天是雨天，綠意蓊鬱的山城，在煙雨中更顯迷離壯美。

早在先民時期，新北市即為平埔族的凱達格蘭人所居。大航海時代，西班牙人、荷蘭人陸續築城，各區工農商業相異，形成多層次人文景觀。因此新北市具代表的老街甚多，風華一時的礦冶九份、平溪、十分老街；商業繁盛的金包里（金山老街）；以茶葉和染料聞名的深坑、石碇老街；作為基隆河貨物轉運站的水返腳街（汐止老街）；窯廠林立、藝作陶瓷的鶯歌老街；巴洛克仿歐風的長街三角湧（三峽老街）；和人文薈萃、食肆熱鬧的淡水老街。

其中，以「北天燈、南蜂炮」聞名的平溪，自1999年舉辦第一屆「平溪國際天燈節」後；又在BBC千禧跨年活動，施放打破金氏世界紀錄、18.9公尺的大天燈，吸引全球16億人收看。這些創舉不但吸睛，也融合新舊傳統，成功打響名號，登上台灣重要節慶，也帶動未來商機。

受地勢影響，平溪老街上可見高於路面的鐵路軌道，行人在鐵路橋下自由穿梭而形成獨特畫面。

平溪天燈飛向國際

2010年，天燈被選為「上海世博會」的台灣館意象；又被國外媒體評為「一年52週必做的52件事」、「死前必去的全球15大節慶」。天燈與平溪密不可分，幾乎就像孿生子一般。平溪天燈的起源，是在清朝時期，常有盜匪侵襲，居民逃入山中，待盜匪離去，留守者便施放天燈，通報平安並告知親友返家。之後演變為「元宵放天燈」，又有祈求平安和添丁之意。

百年以前，本地居民多半種植大菁、茶葉，1908年發現煤礦，台陽礦業株式會社1921年斥資巨金，興建石底線鐵道（今平溪線）運輸煤礦。偏僻的平溪因黑金而富，更帶動沿線的十分寮和菁桐坑，全區有八成人口以礦業維生。這樣的榮景持續近五十年，1970年代，遭逢礦脈枯竭、礦坑災變、能源轉型衝擊，煤礦停採，人口外移，繁華如同一場易碎的夢，醒來不知身是誰。

礦業的衰敗沒落，對居民是殘酷的宣告，等同斷絕當地生計。平溪導覽協會理事長王瑞瑜說：「平溪根本沒有產業，工作機會幾乎是零。」年輕人大量外流，到都會討生活，只剩老人苦守家園，人口老化問題嚴重。2015年，全區平均年齡仍超過50歲，遠高於台灣平均的37歲。難怪平溪商圈協會理事長王肇經說，以前流傳一個笑話：「平溪線火車上，只坐了三個人，一個是司機、一個是列車長、一個是坐錯的人。」

蘊藏耐人尋味的老山城回憶，平溪小鎮是國際旅人來台最愛景點之一。

鐵道文化山城重生

如今在平溪線火車上，我的右邊是韓國人、左方是香港人、對面有一對新加坡夫妻，在十分車站的月台，還遇到數位日本阿嬤，比台北都會更國際化。問十個外國觀光客，可能有八個是為天燈而來。但僅靠天燈是不夠的，單單依賴節慶，其他日子恐怕要喝西北風，還好平溪有運煤鐵路，它像一條鐵道老街，又或是沉靜山區一道彩虹。王瑞瑜說，「平溪線就像一個活的博物館，沿線有壺穴、瀑布、礦坑、天燈、山林……景色太豐富了！」

平溪線從瑞芳為起點，一度瀕臨廢棄，經過多方奔走，總算保留下來。它在三貂嶺站和宜蘭線分歧，駛過古趣盎然的魚腹鐵橋，綠寶石溪水潺潺，行過地質奇觀大華壺穴，櫛比鱗次的十分老街，轆轆的車輪聲，如同一位時時造訪的老鄰居。生活氣息濃厚的十分老街，過去鐵軌周邊有人剝竹筍，洗蔬果、賣米粉湯、切仔麵……，現在則開了許多天燈店。觀光客站在鐵軌上放天燈，每當火車駛來，便四散如同小雞躲老鷹，當地司空見慣，鐵路局睜一眼閉一眼，旁觀者捏一把冷汗，也算是觀光興盛的奇觀。

火車通過月台彎彎的嶺腳車站，便到了平溪小鎮。有個家喻戶曉的廣告在此取景：「張君雅小妹妹，恁家的泡麵已經煮好囉！恁阿嬤限恁一分鐘趕緊轉去呷……！」片中胖嘟嘟、圓滾滾的西瓜妹，踢踢踏踏跑過石板街，經過雜貨舖、五金行、農具機器行、糕餅店、老診所、豆花店和中藥草行，如在眼前、無比熟悉。再走遠點，會經過懸空鐵橋、理髮店、郵局和平溪國小；或者，也可以轉往另一邊的石底街，嘗嘗手工芋圓，山澗般的基隆河悠悠，石底橋上偶有垂釣、孩童追逐嬉笑，讓人一時恍然，以為時光在山谷封印了。

老鐵道的終站菁桐，保留了1929年的日式木造火車站。菁桐老街緊鄰著煤礦紀念公園、煤廠遺跡、日式宿舍和石底大斜坑，百公尺外還有太子賓館，這些當初都具備實際需求，無心插柳到今日，遂成為最寶貴的資產文化。

蘊藏耐人尋味的老山城回憶，平溪小鎮是國際旅人來台最愛景點之一。

老街觀光在地精神

王肇經長年投入田野調查和導覽解說，他認為，唯有「在地人關心在地事」，才能活絡地方事務；用社區營造的精神，鼓勵在地關注投入，才能真正改善問題。過去外界批評天燈造成的環境污染、甚至山林火災，目前的解決方法，也是透過民間自發回收、以及區公所的獎勵，激發民眾協助撿拾清理，這些都要靠在地人的加入，才能長期推動，花大錢聘外地處理，也只能應付一時。他強調，觀光客多不一定好，當地不一定希望人多，尤其目前公共設施不足，不樂見商業化、炒地租，又或是外地人炒短線。他說：「如果平溪像九份一樣，那就是噩夢的開始！」

興沖沖的外國旅客，在天燈上寫下心願、執手施放到高空，或許受到廣告宣傳、偶像劇吸引，但那只是一時新奇，居民希望不僅如此，而是能透過更多創意，讓旅客體會歷史人文。在訪問的過程中，電話不時響起，許多旅客來電詢問，或許更加深他們的期許，他們同樣挖空心思，希望滿足尋訪的人。例如王肇經和兒子就在討論，希望利用早年的警報鐘，發掘耆老記憶，讓旅客用趣味方式，模擬躲空襲的經驗，未來如果成形，將是全新的「平安鐘」活動。

這些不是空談，而是他們日日的課題，他們的生活就在這裡。或許每個地方，都有光有陰影、有衰微更有輝煌，而平溪人感受尤深，他們是走過了火又跨過了水裡，終得這一份山城的安寧。而留下的也會懂得，唯有被珍愛的土地，才有長久安居的可能，若是真有體會，那摯忱終究會凝鑄在行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