嘯傲天地──大冠鷲

文‧張靜茹　圖‧林顯堂

2002 6月

大冠鷲，台灣中低海拔最大型的猛禽之一。根據農委會特有生物中心統計，台灣近年來的野鳥救傷案例中，每年都有超過十隻大冠鷲的救治紀錄，鳥會、國家公園也因此不時野放癒後的大冠鷲。

喜愛吃蛇的大冠鷲，在生態平衡中扮演著重要角色，當牠們嘯傲天際，更是台灣天空最精彩的一幕。在台灣土地上，猛禽居於食物鏈最高層，只要牠們健康存活，你我腳下的土地便健康無虞。

一夜過後，微涼的地氣在朝陽照射下逐漸加熱，山腰間，突地竄出雙翼寬廣的猛禽，瞬間切進冉冉上升的熱氣流中，長達一公尺半的巨大雙翅，平展著優美的幅度，從容不迫，漂亮輕鬆的飄浮上空。

在天氣晴朗的日子，台灣郊區稜線附近常可以看到大冠鷲盤旋。牠們氣度悠閒，以翠綠廣大的青山為背景，迎風巡弋，偶而逆風俯衝，旁顧無人，不時發出「悠──悠──悠溜──悠溜──」的尖銳嘯聲，高傲的宣告著牠的制空權。

擎天鷲

大冠鷲，屬於台灣特有亞種，身體長約七十公分，體重超過一公斤半，寬膀粗頸，在台灣二十八種鷲鷹科鳥類中，體型僅次於熊鷹。

大冠鷲全身灰褐色羽毛，成鳥在翅膀與尾羽中段，刷過一道明顯的白色橫帶，當牠們盤旋天際，人們抬頭可由醒目的白色翼帶清楚辨識。過去南部恆春地方人士將牠們稱為「鹿紋」，因為牠們的灰色腹部下雪般散佈著白色斑點，好似梅花鹿身上的色斑。而每逢戒備或高興時，大冠鷲頭頂黑白相間的羽冠自然豎起，流露威猛之姿。

大冠鷲分佈在兩千公尺以下山區，多半棲息在闊葉林中。日麗風和的晌午，都會近郊，像北台灣烏來、新店、石碇，都可以見到大冠鷲雄據於天地一幕。

由於體型碩大，僅靠自己鼓動翅膀起飛，頗耗能量，因此上午九、十點後，陽光照進山谷，大冠鷲敏感的翅膀一「測」到空氣浮力，便趁機搭氣流便車上至高空舒展筋骨，享受遨翔的快活感。由於依賴氣流上升，一天當中能飛行的時間只有上午十時至下午三時左右，牠們也就特別珍惜飛行時刻，「牠們可以在空中玩上一、兩個小時，」從事生態攝影的林顯堂，常年獨自來往於北台灣山頭，「捕捉」大冠鷲的飛行姿態。

限於體型不易在林中游竄與追捕獵物，大冠鷲多半在高空巡伺獵物，發現動靜後，再降落視野良好的大樹高處守株待兔，伺機捕捉。牠們定力十足，可以在樹上挺立半個小時一動不動，即使雨中亦不改顏色，像個孤寂的王者。

捕蛇高手

在潮濕燠熱的亞熱帶台灣，山區蛇類活躍，別名「蛇鵰」的大冠鷲，是蛇族剋星，在牠們食物中，蛇佔去極大份量。根據林顯堂估計，在大冠鷲捕捉的對象裡，十次中總有七次是蛇，竹林中偽裝良好的青蛇，更逃不過牠們的炯炯目光。由於台灣森林邊緣常被開墾為竹林，青蛇大行其道，加上人工開墾地視野開闊，便於俯瞰地面動靜，大冠鷲因此喜愛在森林半開發處逗留。

當獵物出現，大冠鷲俯衝而下，以銳利的雙爪抓住獵物頭部與身體，再帶到附近樹上慢慢享用，牠們多半先將獵物頭部吃掉，再將身體撕成小塊吞食。

大冠鷲特別青睞蛇族，可以由體型來解釋。相較於老鼠、蚯蚓、青蛙，蛇的體型最符合大冠鷲的食量。除了青蛇，龜殼花、錦蛇、南蛇、臭青母、金絲蛇、赤背松柏根，大冠鷲幾乎將蛇類一網打盡。在雨天與冬季，蛇族活動力降低，大冠鷲也捕食蜥蜴、石龍子、蚯蚓、青蛙、蟾蜍等地棲性動物，塞塞牙縫。

每年四到五月，青蛇數量大增，食物充沛，大冠鷲也進入繁殖期。

獨來獨往於山林間的大冠鷲，在二月底到三月間，先展開繁殖的前奏曲，原本空曠的山谷間，也因為大冠鷲的聚集，突然顯得擁擠起來。作家粟耘形容一群大冠鷲在被群山圍成的圓形天空間遨翔時，「似乎天空要被激得滿溢了出來，似乎山林的樹木要被盪得四處迸射了。」

相親儀式

「大冠鷲的舞會時間到了，」曾經同時看到十幾隻大冠鷲舉辦「團康活動」的林顯堂解釋，大冠鷲群聚，是一年一度的相親盛會。

求偶儀式持續約一、二個禮拜，此時，不論是成群聚集、互相評頭論足，或鳥單勢孤、僅有一個求偶對象，公鳥都會使出渾身解數，向母鳥展示自己的男性氣魄，大秀飛行技巧，展開各種空中花式表演。

從上下擺動翅膀的抖翅、側翻、到三百六十度的前空翻、後空翻，外加縮翅急速俯衝下降，以顯矯捷的打獵身手，都是求偶季節公鳥常見的身體語言，身段之多，每每讓鳥友大呼過癮，而一旁母鳥也不裝模作樣，必定目不轉睛凝望，仔細觀察，為自己找個最佳良伴，讓公鳥的辛苦表演有所回報。

待比翼雙飛，公鳥與母鳥更不忘來個花式雙人舞，腳爪對抓，一上一下在空中翻飛，像空中飛人特技表演般於高空培養彼此默契。

短短十天左右的求偶期間，具有領域性的大冠鷲，彼此地盤也已分配妥當，並就近山腰覓好地點，各自帶開，即使找不到適合對象的鳥兒，也落寞而去，喧鬧的天際，霎時格外安靜。曾有鳥友觀察，在北台灣郊區一處約十公里的山區，連綿幾座山頭，分屬十隻大冠鷲領域，其中四對成功配對後，井水不犯河水，井然有序各自分散在相距約一公里的不規則範圍築巢。

生命之旅

喧鬧既去，一對對大冠鷲，「身形隱密，鬼鬼祟祟，」林顯堂如此形容繁殖期的大冠鷲，顯得小心翼翼而神經質。牠們喜愛選擇葉片搖曳，樹影幢幢的相思樹築巢，從地面很難發現。活動範圍大，繁殖行為極其隱密，使得大冠鷲的許多生態成謎，根據台灣唯一進行過大冠鷲生態初步調查的陽明山國家公園保育科的說法，目前為止，被發現的大冠鷲鳥巢，都只有一隻雛鳥，文獻也記載，母鳥一胎只下一個蛋，人丁單薄，為提高孵育率，成鳥也就特別戰戰兢兢。

林顯堂表示，大冠鷲卵比雞蛋小一些，母鳥孵蛋期約一個月，五月開始，幼鳥破殼而出，體型與小雞相去不遠，長滿白絨絨羽毛。孵化期間，男主外，女主內，母鳥蹲臥孵蛋，公鳥負責覓食、守衛。

大冠鷲準爸爸步步為營，每當帶回食物，會先停在一段距離外搜尋，確認安全才將食物送進巢裡。當公鳥發現稍有動靜，也會就地將食物吃掉，亂人耳目，以免鳥巢曝光，一切以小鳥安全為第一。

大冠鷲父母護子心切，牠們更是本地最常以叫聲進行親子溝通的猛禽，幼鳥索食時會發出淒厲的口哨聲，當公鳥離巢太久，母鳥也會發出尖銳嘯聲呼喚公鳥。比起鳳頭蒼鷹、林鵰等猛禽，大冠鷲的聲音更複雜多變，具有多種形式。當寶島上空猛禽滑翔，頻頻發出悠揚的鳴聲，肯定就是大冠鷲。試圖找出大冠鷲發音規律的林顯堂就說牠們是「聲帶最好的猛禽」。

小鳥慢飛

小鳥離巢，則是一趟辛苦的學習之旅。寶寶孵化滿月後，白色雛羽逐步遞換為成羽，羽色慢慢趨近親鳥，儼然有猛禽架勢，母鳥也不再整日陪伴巢中，而在巢外斥候，同時訓練幼鳥求生技巧，包括如何靈活運作爪、喙，撕裂獵物，與最重要的飛行技巧。

當幼鳥羽翼初硬，便在巢中不時練習拍翅，加強翅膀力度，進而危危顫顫離巢，抓住樹枝練習拍翅，再練習短距離跳躍，之後慢慢擴大範圍，最後放手一搏，在林間短距離飛行。

過程中，成鳥不時傳授飛行經驗，由於空中俯衝、或緊急收翅捕食，都需要高超技巧，此時天空可以看到親鳥在前頭表演俯衝，已進入青春期的亞成鳥就在一旁邊飛邊觀察演練。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就曾醫治碰撞電線桿受傷的大冠鷲，可見牠們也有學藝不精或粗心閃失的時候。

七月初，受成鳥呵護兩個半月後，在廣大的天空呼喚之下，幼鳥紛紛離去，另尋自己的領空。

草山鷹飛

野地裡，大冠鷲並無特定天敵，但大自然的挑戰，仍讓牠們的存在處處充滿危機。濕冷多霧的季節，蛇類活動量減少，大冠鷲就必須在惡劣的環境下求生存。

但大冠鷲最大的生存危機仍來自人類的開發。由於牠們喜愛在中低海拔開墾地狩獵，常與人煙狹路相逢，生活不免時受干擾，或遭獵人捕捉。去年初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野放的兩隻大冠鷲，其中一隻就是與汽車擦撞的受害者，管理處也曾收留遭民眾棄養的大冠鷲。

兩年前，陽明山國家公園拍攝的大冠鷲紀錄片《草山鷹飛》，得到金馬獎最佳紀錄片。正如片中所傳達的，即使在旅遊壓力沈重的草山，只要人們有心管理好一塊綠地，多樣的生態將餵養出健康的大冠鷲，而大冠鷲懸於天際的身影與悠揚飄忽的長音，則是其腳下土地健康與否的指標。

大冠鷲能否嘯傲天際，代表人類的文明能否肯定另一種生命，更將決定人類能否豐盛的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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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冠鷲雄據天地一隅，乘風遨翔。多年來孤獨行走於野地的林顯堂在溪流上游捕捉到此一猛禽英姿。枝枒間學飛的亞成鳥，似乎也聽到了天空的召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