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台南縣七股鄉民近來受盡「鳥」氣。
兩百多隻在世界鳥類圖像中瀕臨絕種的黑面琵鷺,偏就選在七股鄉工業區預定地的沙洲上棲息。
行政院農業委員會希望縣政府調整工業區的規劃,以免影響鳥類生存;縣政府則打算在工業區附近另覓樹林,請黑面琵鷺「搬」過去……。
這莫非又是一個開發與保育衝突的故事?
據說,堤防才是衝突的起點。
民國七十六年,台南縣政府為開發海埔新生地,在曾文溪河口圍起馬蹄形的堤防,形成一片漲潮時淹沒、退潮時露出水面六百多公頃的沙洲。
海水上下淘洗,豐富的營養鹽孕育了無數沼地生物,堤防與沙洲間的溝渠又成為隔開人為干擾的屏障。人類無心插柳,沙洲竟成候鳥的最愛;每年五十多種、上萬隻的鳥族,群聚這片「世外桃源」,使原本鳥況就極驚人的曾文溪口,更加熱鬧了。

七股鄉長王龍雄(左)說:「七股鄉民生活窮困,需要開發工業區以繁榮地方。」(卜華志攝)
大自然的賞賜
早在堤防興建的前兩年,一個來自南部鄉下的年輕人郭忠誠,在喧囂的台南市不知如何消磨年輕的精力。彷徨少年於是拿起了望遠鏡、一本簡單的鳥類圖鑑;往來於南台灣西部河口。
民國七十四年冬天,他來到曾文溪河口,在來自太平洋的刺骨寒風中架起望遠鏡,鏡頭裡竟然出現了一百多隻在台灣已近六十年沒有成群紀錄、鳥友只能在圖鑑上看到的黑面琵鷺。
黑面琵鷺與大陸聞名的朱鷺同屬於朱鷺科鳥類。在廿八種朱鷺科鳥類中,過去只有朱鷺、黑頭白䴉與琵鷺,在台灣有過驚鴻一瞥的個位數紀錄。黑面琵鷺體型比鷺科鳥中的大白鷺稍大,身體雪白、頭部有黃色飾羽、腳與臉為黑色,覓食時,長而扁平的嘴巴伸進水中左右掃動,掃中魚蝦後順勢拋起,張口接住,成為河口有趣的一景。
郭忠誠只將此次收穫,當成是賞鳥歷程中一次大自然的賞賜。歷經幾個寒暑,鳥兒去了又來,這群罕見的訪客,也僅限少數鳥友知曉。

漲潮時,七股工業區預定地盡數淹沒在海水中,成了釣魚場。(卜華志攝)
「世外桃源」原是工業區預定地
此後,賞鳥人口不斷增加,黑面琵鷺又在蘭陽溪口、大肚溪口等地被零星發現過一、兩隻,但只有曾文溪河口這片具有天險般的沙洲留住了黑面琵鷺。牠們每年依時前來,且數量還呈穩定增長……。
同時,堤防內有一些事也在默默發生。
海埔新生地開始露出海面。縣政府已計畫在此設立工業區,希望未來能以土地售價和工業區稅收,增加地方收入。工業區所在的七股鄉,地方人士也希望在農、漁業日漸沒落之際,工業能帶來人潮和提供當地就業機會,給只有兩萬多人口的七股鄉注入繁榮生機。
經濟部工業局也曾經表示,希望這片沙洲能提供給覓地不易的國內企業開發、使用。縣政府受到鼓勵,圍堤、環境影響評估遂一一展開……。
魚與熊掌的局面,在四年前香港觀鳥會資深鳥友彼得.甘乃利寄給台北市野鳥學會的一封信後,逐漸棘手起來。

台南鳥會的鳥友只希望所有的候鳥都有枝可棲。(卜華志攝)
全世界只剩兩百八十八隻!
香港在一九七○年代設立的米埔自然保護區,近來每年冬天也都有黑面琵鷺前往避寒,甘乃利希望台灣能提供觀察紀錄,以更進一步了解牠們的分佈與遷移。
全世界有九千多種鳥類。雖然地球鳥類圖像,在鳥類學家與觀察者努力下,拼圖已愈具體,但對擁有飛行天賦的鳥族,未知的領域仍然很廣,面臨絕種壓力的黑面琵鷺即是其中的漏網之魚。
根據過去的鳥類紀錄,人們只知黑面琵鷺繁殖於中國東北與朝鮮半島,冬季時移棲至大陸華南、台灣、越南等地的開闊潮間帶活動。
如今東亞各國鳥會互通信息,比對紀錄,結果發現黑面琵鷺族群數,僅維持在兩百八十隻左右,比起由一百多個國家簽訂的「華盛頓公約」所公告的許多瀕臨絕種動物,數量還要稀少。
過去史料記載,大陸東南沿海不時可見黑面琵鷺,但大陸近來進行大規模的濕地調查,它們出現最多的一次,只有十五隻。台灣曾文溪口卻擁有一百多隻黑面琵鷺,佔了總數的三分之二,遂成為國內外鳥會關注的焦點。

中華民國野鳥學會舉辦的一人一信拯救「黑面舞者」的活動,已收到兩萬多封信,本刊摘錄其中幾則小朋友所寫的內容。看完他們的想法,大人又怎麼想?
于佩君:難道人們真的狠得下心腸,讓黑面琵鷺不只來過冬,而在黑色的河水和吵鬧的噪音中永遠睡著,永遠消失在這世界上,每個人都說要保護動物,卻沒有人以行動來說明,從前,就因為人們的貪心濫捕濫殺而造成許多動物瀕臨絕種,到最後才說要把它們當作「國寶」。(郭東輝)
天外飛來「橫禍」?
包括世界野生物基金會、國際鳥類保護總會,與亞洲濕地保護學會在內的卅幾個國外機構,紛紛致函主管野生動物保育的農委會,希望設法保護黑面琵鷺,以免滅絕。
原來只希望鳥兒能安靜在曾文溪河口渡冬的鳥會,今年五月也發起一人一信拯救「黑面舞者」的活動,希望勸阻台南縣政府開發工業區,至今已有兩萬多人寫信支持。
在擔心開發工業區影響鳥兒生存的情況下,農委會希望縣政府能調整七股工業區的規劃,並在七月一日正式將黑面琵鷺公告為保育類動物,任意獵捕或破壞其棲息地,將受刑法處分。
這時候,期待工業區振興地方的七股鄉紳,則對於家鄉忽地跑出一種佔世界半數以上的稀有動物而惶惑不已,「幾隻憑空飛出來的鳥仔,為什麼能影響工業區的開發?!」他們說。

人類共有的財產
兩百多隻黑面琵鷺的生死存亡,顯然不是少數人有無候鳥可賞的問題。
一個物種的滅絕,是全世界的問題,因為它暗示了人類生存的環境已出現危機。今年六月在巴西舉行的地球高峰會議,就將「物種保護」列為主要議題之一。
物種的滅絕原本是自然的事,但過去自然界只有遇到巨大的天災,才可能有大規模的變化,否則環境變化極其緩慢。以鳥類滅絕的速率而言,過去平均五十萬年才有一種鳥類消失。
到了現代,人類改造自然環境的能力和速度都異常駭人,受威脅的動物種類大量增加,滅絕速率也快馬加鞭。而自然界各種生物之間,彼此相互依賴,關係複雜,當一種生物絕種時,也許有其他物種可代替其功能,但生物不斷消失,就可能惡性循環,造成一個個更快速的折損……。等到造成重大影響,已不及彌補。
就譬如人們平時不覺得砍伐高山上的森林和自己有何關係,等到旱季缺水連連、雨季洪澇不斷,才會想到「種二千萬棵樹救水源」的道理,但此時森林已非一朝一夕可以重現。

嘴巴扁平如琵琶,是黑面琵鷺最主要的特徵。
國外爭相設立保護區
再由基因保存的角度來看,任何一個物種的產生,都是經過億萬年時間長河、無數生物不停演化,才有它的出現。即使路邊的一根小草,它的基因以再高的科技也無法發明,因此任何一個物種都極為寶貴。
「人類追求的是世代能永遠生活在這一塊土地上,不是只為我們短暫的這一代,自然沒有人希望寶貴的物種斷送在我們手裏,」中華民國野鳥學會秘書長陳明發說,稀有生物也因此特別受人關照。
以棲息中國大陸山西省僅存數十隻的朱鷺為例,由七○年代以來,在保育人士奔走下,不僅成立保護區,更有生態學者進行追蹤、復育,歐洲還有一份保育雜誌以之為名,時時提醒人們,不可忘記物種的生存危機。
國外對黑面琵鷺的保護也積極展開。除了大陸、日本等數量出現極少的地區,香港早設有保護區;北韓有五十隻左右,在春天固定返回北方四小島繁殖、育雛,當地已被列為人跡禁地;移棲越南紅河三角洲過冬的六十隻黑面琵鷺,也因河口設置六千多公頃的紅樹林保護區,而有了安頓之所。

徐仁國:讓我為黑面琵鷺說句話,我們的機器壞了,可以利用我們的智慧來修補,但大自然的生物死了,難道可使它們復活嗎?雖然科技使我們很方便,但我們更要重是(視)大自然。
劉拓驛:我想過,人可以自由,為什麼鳥不可以呢?如果我們竟然還要眼睜睜看著它們從自己的土地消失,那還有什麼事值得我們迫切去關心呢?
莊業偉:從小,我就很嚮往住在大自然的生活,天天可以在草地上跑步,細聽鳥兒的歌聲。如今,這夢想似乎已成了再也看不到,做不到,更聽不到的幻想,柔軟的草地變成硬梆梆的柏油路,可愛輕脆的鳥語聲,竟然變成了一卷卷的錄音帶,這,並不是我們所希望的,不是嗎?
一百年前就來過了
除了橫的聯繫,鳥友也找出台灣鳥類史,發現有如下紀錄:一百年前,英國探險家拉圖許最早記下黑面琵鷺翱翔台灣的情景。六十年前,日本鳥類學者風野鐵吉連續十四年,在台南安平港附近發現約五十隻。此後,因缺乏調查紀錄,鳥蹤再度如風箏斷線。
又一個六十年,今天,黑面琵鷺群再度「出現」,卻面臨了是否還有下一個六十年的考驗。
五月,七股工業區環境影響評估未能通過環保署審核,黑面琵鷺遂成為眾矢之的。鄉長怒氣沖沖地說,工業區若蓋不成,要到河口下毒,「不想再見到這些『黑面』的鳥仔!」
保育與開發的問題再度被搬上檯面。農委會也認為,雖然鳥類保育是為全人類共同的未來,但在未能說服所有人之前,也不能忽視地方迫在眉睫的開發心願。但撇開鳥事不談,僅以工業區開發來分析,地方真的能如願以償,得到繁榮?

我們需要那麼多工業區嗎?
台南縣有七個工業區,七股工業區屬於都市計畫中的麻豆生活圈;依內政部營建署估計,到民國九十年,麻豆生活圈工業用地只需七百三十公頃,現行計畫卻已超過一千二百多公頃。在土地、勞動資本愈來愈高,工廠紛紛外遷的今天,超額的工業用地真能「地盡其利」嗎?
針對環境影響評估,環保署綜計處環境影響評估科長劉宗勇也指出:「即使沒有黑面琵鷺,這份評估報告也絕對過不了關。」
包括多位經濟學者在內組成的審核小組,針對開發可能對當地環境造成的影響,提出了五十幾項質疑。比如目前曾文溪河口,因為中、上游工廠林立,工業廢水排放逐年增多,已佔河口水污染的百分之五十二,未來工業區工廠廢水若仍排放河口,對沿岸養殖業與漁場均有影響。而臨近海邊的工業區,用水如何取得?未來空氣品質的監測、引進產業排放的廢水特性如何,報告中均付之闕如。

洪瑩真:黑面琵鷺沒有落腳處,就像人沒有家一樣,台灣能佔有琵鷺數目的一半,我們在世界上沒能和任何國家比生物的多寡,只有黑面琵鷺為我們爭光,為什麼我們不保護它們,要讓它們對人類產生仇恨和恐懼呢?
陳弘傑:我希望人類不要把這些黑面琵鷺趕走,能夠讓它們住在曾文溪裏過冬,假如我有一筆龐大的錢,我會建造一個開闊的草原和森林,讓快要覺(絕)種的動物住在這一個寧靜的地方。
能否開發,與鳥無關
六百多公頃的地若真能標出去,縣政府預估將有六十億的收入。
「不過佔台南縣半年的預算,就要把祖產賣了?」從小在曾文溪口長大的台南縣民李老師指出,如今漲潮仍淹沒水中的「工業區」,未來計畫在曾文溪抽砂填土,此舉可能造成曾文溪河床崩塌、海水倒灌,危及當地居民生命安全,「到時候用六十億都不一定能解決!」他強調。
但這些問題在極力主張開發者眼中,卻不比「真實」存在的黑面琵鷺嚴重。在他們看來,評估報告「反正是做資料,多做幾次就會過!」七股鄉民代表陳朝來就說。
在一次環保署勘察後的會場上,台南縣長李雅樵坦承,七股工業區是台灣第一個縣政府自行規劃的工業區,經驗比較不足,希望中央與學者們能提供建議。
他並提議,曾文溪口腹地遼闊,不如將沙洲東北方的防風林,劃為黑面琵鷺保護區。
但以黑面琵鷺目前在各國棲息的情況看來,牠們並不居住樹林中,而且「牠們需要的警戒區比其他鷺科鳥遼闊,這正是七股沙洲吸引牠們的原因」,台南縣昆山工專共同科講師翁義聰說。

「拍一拍翅膀,我走了!」春天時黑面琵鷺返回北方繁殖,期待秋、冬之交,它們再度南來。
現地保育最經濟
由一九八五年在溪口發現黑面琵鷺至今,曾文溪口最大的改變是什麼?「一句話,沙愈來愈少」,每年仍維持到河口賞鳥上百次的郭忠誠說。西海岸原本是上升地形,卻由於曾文溪上游的兩條支流,各有一水庫攔截了沖刷而下的泥砂,加上西海岸大量非法濫墾魚塭,如今海岸新生地不增反減,要為鳥兒另覓一片相似的沙洲並不容易。
鳥是憑自由意志飛翔,人們再努力經營,鳥兒若不來,就是不來;人們認為毫無是處的荒地,大自然反而使之生命繁盛。因此,自然保護區往往是「現地保育」,因為它是最經濟、最有效的保育方法。
「要請鳥兒『搬家』也並非不可能」,高雄市野鳥學會前任會長曾瀧永說,過去人們圍堤,誤打誤撞,使堤內成為黑面琵鷺的最愛,如今也可以試著在外海再築堤,產生相同的沙洲,儘量避開人為干擾,說不定鳥兒會往外遷移。只是這樣的做法,需要長時間嘗試,人們要有耐心等待。
只要鳥兒有枝可棲,工業區的環境影響評估能達到要求,並能確實遵行,「沒有人反對地方開發工業區」,一位希望地方政府能心平氣和溝通的農委會官員說,與鳥距離最近的是當地人,黑面琵鷺的保護,首要取得當地人的支持。
魚與熊掌兼得
至於是否在當地設鳥類保護區,和東亞各國爭相設立的情況比起來,我們沒有理由不加緊腳步。根據聯合國一九七一年在法國藍薩簽訂的濕地合約,一地佔有某一稀有候鳥數量的百分之一,就應將該地列為保護區。
農委會表示,目前人們對黑面琵鷺的了解太少,牠們的食性如何、覓食區多大……,均無人能提出確切答案。農委會已請師大生物系進行相關研究,只希望在結果與建議出來之前,能保持沙洲現狀。
「其實一個魚與熊掌得兼、開發與保育不衝突的規劃案並不難」,一位參與環境影響評估審查的學者指出。
如果工業區能開發成功,吸引的不過是工業人口,以現有台灣開發的工業區而言,許多工業區附近的城鎮,不但沒有繁榮,反而環境糾紛不斷,人人避之不及。
若能將有無數候鳥停留的沙洲,規劃成生物龐雜度高的自然公園,除了具有長遠的環境教育意義,也可以吸引人們來此休憩。然後在鄰近發展由當地人經營、具地方特色的工業,生產可以配合觀光消費的產品;當地漁民也可藉此發展觀光漁業,讓養殖業起死回生。
而工業區附近有自然公園,不僅工業型態被限制,重汙染工業進不來;縣政府還可要求業者,若鳥類因汙染去而不返,將會受罰或必需關廠。如此業者不僅不敢違反環保法規,還會試著更進一步去保護鳥類。結果不論在經濟發展或生活品質的維護上,最大的受益者都將是當地人。
永續利用才是長遠之計
農委會官員認為,若能把這其中的利害,分析給地方上了解,相信台南縣民都會願意選擇一個資源能永續利用的規劃。
工業區到處有,黑面琵鷺卻是台南縣特有的資源。有一天,人們專程到台南看黑面琵鷺,就像人們到四川看貓熊一樣。這不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