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步的勝利

「嗶……」代表比賽開始的裁判手勢揮下，兩隊選手就如同骨牌般應聲半倒、整齊劃一地分立對峙；她們青春的臉龐爬滿汗水、身體的線條則宛如拉至極限的弓，盡是厚繭的雙手，更死命握緊手中的成功希望。

震天價響的加油聲中，看似靜止不動的繩子，其實早已滿載兩隊選手相互試探的力道；數秒之後，眼見對手似乎有人腳步浮動，另一方的教練趕緊抓住時機，指揮隊員亦步亦驅地後退。

隨著「嘿噢、嘿噢」的進攻節奏漸趨緊湊，被強大力道牽引的對手，腳步也愈發紛亂；終於在「剎」的大喊聲中，占上風的隊伍，發動最後一波的關鍵猛攻，再也挺不住的對手，只能不由自主地滑近決定勝負的中線……。

手上爬滿厚繭，腰際也盡是繩子磨損的傷痕，卻是拔河選手最光榮的印記。

這是2013年全國體委盃拔河錦標賽的決賽現場，其中最受矚目的項目，首推女子540公斤級。參賽的5個隊伍，基本班底全來自曾在多項國際賽事稱冠的台北景美女中與台中大里高中，堪稱「世界冠軍的雙雌對決」。

經過數輪循環賽的淘汰，勝出爭奪冠亞軍的隊伍是由大里、明道、台體、北體組成的「大里聯隊」，以及由景美、師大組成的「景美聯隊」。由於拔河是極為消耗體能的運動，特別是在多次比賽後，選手的耐力、意志力，與攻守護防的合作節奏，都會面臨嚴峻考驗，景美聯隊顯然在這些層面技高一籌，最後以2：0力克大里聯隊，贏得冠軍，也順利取得2013年世界運動會的國手資格。

「壓力真的很大！」賽前繃緊神經、不發一語的景美聯隊教練郭昇，直至賽後才展開笑顏。

「景美已經拿過4面世界盃金牌（2010年與2012年世界盃室內、室外拔河錦標賽雙料冠軍），這將是我們首次進軍世運會，希望能為台灣寫下3連霸的新紀錄！」郭昇說。

屢在國際賽奪冠的景美女中拔河隊，無疑是家喻戶曉的「台灣之光」。但早在景美女中闖出名號前，台灣拔河代表隊已是國際公認最驍勇善戰的「大力士」。

「很多人不知道，拔河現在可是台灣表現最佳的團體運動項目呢！」中華民國拔河運動協會秘書長卓耀鵬驕傲地說。

景美女中拔河隊的奮戰事蹟，也拍成勵志電影《志氣》，即將在2013年的春節檔期上映。

要探討台灣發展拔河的淵源，得先從拔河運動的演進談起。

拔河是歷史極為悠久的團體角力活動，迄今所發現的最早記載，可溯及至西元前2,500年埃及Merera-Ku古墓內的壁畫。

中國則早自春秋時代即已出現，原為水兵船戰時的必備戰技「牽鉤」，後來演變為陸上的拉扯訓練，並傳入民間成為慶典時的娛樂活動。

盛唐時期，唐中宗、唐玄宗均曾舉行「千人拔河」活動，藉此向前來朝奉的胡人宣揚國威；文人薛勝也曾作〈拔河賦〉，文曰：「鼉鼓逢逢，士力未窮。身挺拔而不動，衣廉襜以從風，鬥甚城危，急逾國蹙。履陷地而滅趾，汗流珠而可掬……。」將兩軍對峙不下的拔河場景，描寫地像戰場廝殺般緊張有趣。

唐代以降，民間愛好拔河的風潮始終不衰，並隨著移民傳至台灣。由於這項活動具有形式簡單、易聚集人氣、短時間即能決定勝負等特質，因而成為傳統農業社會最常舉行的聯誼活動，甚至還發展出多種不同的玩法，例如過去曾在台灣鄉間極為盛行的兩人角力遊戲「拉索仔」，即屬拔河運動的分支。

拔河極重視團隊合作，每隊皆有獨特的加油隊呼，圖為奪得體委盃國中男子組500公斤級項目冠軍的宏仁國中拔河隊。

不過，早期的台灣社會，多將拔河視為農暇、團康或學校運動會時的餘興節目，沒有嚴格的人數及體重限制，也少有人將它視為嚴肅的體育運動。

但西方社會卻不然，早在15世紀，拔河已是法國極為風行的運動，後來更成為英國的錦標賽項目。

目前正式比賽的「8人制拔河」，亦由英國開始倡導，甚至還成為1900年第二屆巴黎奧運會的田徑項目；然因當時的拔河運動規則並未統一，屢見競賽糾紛，最後在1920年的第7屆奧運會慘遭刪除。

幸而國際間愛好者並未因此退卻，以英國、荷蘭為首的14個歐洲國家，率先在1960年成立「國際拔河聯盟」，統一室外拔河的規則，並依參賽8名選手的體重總和設立分級（400公斤~720公斤，共分10級）。

1980年，日本將原在室外的拔河運動延伸至室內；1990年後，室內、室外拔河皆成為國際賽事的項目，大大提升拔河比賽的可看性與競爭難度。

景美女中拔河隊，已拿過4面世界盃金牌。圖為2012年9月參加瑞士世界盃室外拔河賽。

「8人制拔河」於1992年引入台灣，幕後推手之一，則是畢生推動台日體育交流，並曾獲日皇明仁頒授「旭日中綬章」的台灣體壇耆宿吳文達。

當時吳文達認為這項運動規則明確、比賽節奏明快，也不受年齡、場地及階層限制，又有嚴格的體重分級可確保比賽的公正，非常適合先天體型不若西方人的台灣選手發展，因此成立「中華民國拔河運動協會」，致力在各縣市及中小學推廣。目前名震全台的景美女中拔河隊，就是在這段時間設立。

1997年，鑑於國內的拔河風氣日益興盛，台北市政府與台北文化基金會合辦挑戰金氏紀錄的「力拔山河：台北市秋天萬人角力」活動，還參照唐代《封氏聞見錄》的記載，設計古色古香的拔河繩（由主繩與兩邊分支的細小副繩組成）；但開賽不久後，繩索卻應聲繃斷，數十名參加者受傷，其中兩名傷者的左手臂，更遭斷裂的繩索切斷！

提及撼事，中華民國拔河運動協會秘書長卓耀鵬指出，拔河繩索在比賽時必須承受非常強勁的力道，因此國際賽對繩子的材質、口徑、長度皆有嚴格規定，絕不容許隨意變更。但當時台灣仍對拔河運動欠缺嚴謹的安全概念，才會釀成重大意外。

經過此次教訓，1998年後，教育部開始積極推廣符合國際規範的拔河運動。不但每年舉辦「全國各級學校拔河比賽」，還推動裁判、教練的師資培育，終於促使「8人制拔河」深入台灣校園，至今每年參與拔河競賽的隊伍，均多達數百個。

拔河風氣日益興盛後，下個階段的目標就是走向國際。

曾任台灣拔河運動國家代表隊總教練、也培育出景美女中郭昇、南投高中陳健文等明星教練的蔡三雄牧師指出，早期我國拔河隊出國比賽的成績並不理想，但隊員和教練並未氣餒，積極由每一次的挫敗經驗中累積實力。

2000年，我國女子代表隊獲得世界盃女子室內拔河比賽的第6名，首度站上國際舞台；數年後，「台灣女力士」的應戰技巧及經驗更加純熟，不但成為世界盃、亞洲盃等國際賽事的常勝軍，還陸續登上2005年德國世運、2009年高雄世運室內520公斤級的冠軍寶座。

男生的表現雖不若女生，但最近兩年以中部拔河重鎮南投高中及明道大學為班底的男子代表隊，也已開始在國際賽中嶄露頭角。2010年、2012年均贏得亞洲盃室內拔河錦標賽與公開賽600公斤級的雙料冠軍，後勢可期。

很多人好奇，台灣人的體型，遠不如歐美選手高大健壯，如何能在國際賽中攻無不克？

「拔河是一項防守重於進攻的運動。」卓耀鵬指出，比賽時，兩隊選手均採半平躺的姿勢，看似按兵不動，其實選手都將力量集中在雙腳上，務求維持繩子與身體的平衡；然而，時間一久，一定有人會因肌耐力不足，鬆動腳步或姿勢，團隊撐住繩子的力道就會跟著減弱，此時就是對手進攻的最佳時機。

「拔河比的是耐力而非蠻力！蠻力是先天力道，耐力則須由後天的嚴格鍛鍊中培養，這就是台灣團隊的強項。」卓耀鵬舉例，每次景美女中拔河隊參加世界盃時，一開始可能先處下風，但對手將景美拉至距離中線僅剩10公分時，常會發現再怎麼使力，也無法將肌耐力穩定度超高的景美拉過中線，但自身隊伍的氣力卻已因一再進攻而逐漸耗盡。此時以逸待勞的景美發動反攻，常可一舉致勝。

另一方面，台灣女子代表隊在國際上的超水準演出，也來自她們平日就常找體力較佳的男子隊模擬對手；當正式比賽遭逢「體型大一號」的歐美選手強力猛攻，就不致懾於對方聲勢而怯戰。

「但男子代表隊因極難在國內找到『比自己更強』的人模擬比賽實境，整體成績也不若女生亮眼，」卓耀鵬分析。

目前我國約有高達8成的拔河國手，出自清寒與弱勢家庭。他們的在校成績多半需要加強，體格和體能也未如球類、田徑選手般出類拔萃，投身拔河運動，常成為他們爭取升學的唯一途徑。

不過，若只為了升學而沒有熱情，絕對無法在拔河路上持續奮戰，「有多少芳華正盛的女生能忍受雙手盡是厚繭與傷痕，還得時時配合比賽快速減重或增肥呢？」卓耀鵬說。

景美女中拔河隊教練郭昇也表示，拔河是很單調的運動，也沒有投球入籃等「即時回饋」的樂趣，但隊員間相濡以沫的默契與關懷，卻是其他運動所遠遠不及。

「拔河不容許個人主義，唯有團隊互助，才能致勝。因此不管是訓練瓶頸或體重控制，隊員都會彼此分擔壓力，務求『協助隊友多撐一秒鐘』。這種無私的革命情感，會讓人即使再苦也捨不得離開，」郭昇說。

其實，拔河運動深富哲理，它沒有突出個人的英雄，只有團隊合作的「大我」視野；以退為進、防守重於進攻的特質，更是禪詩中「退步原來是向前」意境的最佳寫照。

台灣選手或許早已了悟箇中道理，才能在一場場艱鉅的比賽與人生考驗中獲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