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森林私語

從特富野部落出發，眾人搭乘小卡車，沿著僅容一車單向通行的山區小徑前行，顛簸起伏如同雲霄飛車，卻換來窗外阿里山系綿延開展的壯闊景色。約半小時後，抵達族人稱為「Noyoca（挪唷吒）」的巨木群。這裡是鄒族的傳統獵場，鄰近特富野古道南端出口，是紅檜與台灣扁柏構成的原始森林，區域內仍可見林業單位編號的30餘棵巨木。

Noyoca：歇腳、中繼站之意

入山前，部落長老陳吉華（Mo’o ’e ’Aku­yae­ana）先奉上米酒，舉行簡單的祈福儀式，向在地的山神稟告來意，祈求一路平安。他形容，這就像漢人信仰中的土地公。

儀式結束後，部落壯年在平坦處升起篝火，大夥圍著火坐下，聊起過往進山狩獵的故事。陳吉華指著周圍的山頭說，過去族人進入深山巡視獵場時，會先在此過夜，再繼續前行，「Noyoca」就是中繼點的意思。

周邊的山林也各有名稱，「那邊就是Ya­ski­yoe，因為是峭壁大石磐，另一個方位名字叫Yuvzongx，意指『日出的山頭』。」這些地名不只是辨識方向的標記， 也是族人理解山林與分區的方式。

在阿里山深處，雲霧如薄紗般穿行於高聳的紅檜林間，鄒族人世代在此依山林維生。

入山前，部落長老陳吉華舉行簡單的祈福儀式，向在地的山神稟告來意。

小貨卡接駁大夥人們，前往特富野獵人的獵場，傾聽森林的私語。

讀山的人

獵人常說「巡視獵場」，但究竟所指何事？陳吉華解釋，入山並不僅是查看陷阱是否有收穫，同時也要觀察植物的生長與動物的數量；當獵物明顯減少，獵人就會暫停區域的狩獵，轉往他處，讓山林自行復育。

看似一片靜默的山林，如何判定動物減少？這個問題，陳吉華笑了，獵人憑藉長年累積的觀察力，從獸徑、活動痕跡，到植物被啃食的狀況判斷。「鄒族是山林的專家」，他們能分辨植物變少，是被動物啃食，還是氣候所致；也清楚動物的偏好，例如山豬愛吃果實，黑熊則偏好殼斗科。觀察植物從開花到結果，依循果樹結果的季節設置陷阱，狩獵從來不是有勇無謀，而是順應自然節奏。

春夏是動物的繁殖期，獵人多半不上山，讓萬物休養生息；真正進山的時節，多落在農忙結束後的秋末入冬之際，這亦是隨著自然循環的生活方式。

進入山區，最忌諱喧譁。特富野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也是合格獵人的汪士偉（Mo’o ’e Va­vaiyana）指出，獵人必須聆聽動物的聲音、觀察地形地物，大聲說話只會驚動山林。路旁的獸骨也不能撿拾，他曾因撿起一塊鹿角，長輩就說今天可以收工了，果然檢查陷阱裡一無所獲。中生代的汪銘樞（Mo’o ’e Yapsuyongana）則分享鄒族不食狐狸，獵到黑熊不得帶回部落，這些看似禁忌的規範，實是代代相傳的生活智慧，「以敬畏之心進入山林，不刻意干擾，才能與萬物共存。」汪士偉說。

汪士偉示範獵人如何觀察環境，設置陷阱。

鄒族是山林的專家，是讀山的人。圍著火，一言一語，聊起過往進山狩獵的故事。

傳承、傳習、傳播

2022年，林業及自然保育署嘉義分署培訓當地鄒族原住民成為導覽解說員；部落開始投入發展生態旅遊，分享鄒族的文化。

採訪當天部落老中青三代都到了，一個上午，大家一言一語的分享自己的故事。中生代的楊惠玲（Yangui），是兩個青春期孩子的媽，她分享自己對山林的體悟，孩子們從與森林的接觸中，找到生活中平靜的力量。

中生代的葉自強（Mo’o ’e Mhozana）則表示，「Noyoca巨木導覽，可能是一次文化改革的契機。透過這種形式，讓大家看到鄒族如何跟森林共處，見識到我們怎麼跟森林對話，在不破壞任何環境的狀況下，讓文化重新走進當代，也被更多人理解。」

族人透過「Noyoca巨木群森林生態體驗 」，讓外人看到鄒族如何跟森林共處。（特富野社區發展協會提供）

採訪當天部落老中青三代都到了，大家懷抱著希望，要讓世代相傳的山林守望，在當代展開新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