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無聲勝有聲
風格如人格,中國畫裡,更不時傳達著中國人「聽松」的言外之「音」。去年故宮國寶出洋風波中的「限展畫」、北宋李唐的「萬壑松風」,以承接南、北宋繪畫風格得名。長幅的畫裡,正中矗立的山石樹木,氣勢雄偉,卻中規中矩,文風不動,雖有萬壑,何來松風?
「畫山谷得其理,山風自在其中,」藝術史學者高木森在《中國繪畫思想史》書中寫道。對講求萬物定有其理、理學風氣興盛的宋朝,李唐的萬壑松風需要人們萬物靜觀皆自得。看畫人畫前細細用心,只見幽谷裡一片長松,谷風一吹,颼颼作響,配合潺潺流水,怎麼無聲?
南宋馬麟的「靜聽松風」圖,畫面上,山被推遠,只剩淡墨一抹,畫中人則坐樹下,斜倚身聽著什麼,樹上藤蔓隨風飄飛,松風呼之欲出。人物身上衣服飄帶飛起,完全陶醉在聽覺經驗裡,只因世界上沒有一種音樂比風穿過松針的聲音更美。
但他只是在靜聽松風嗎?「聽松」其實是讓心安靜下來的首要條件,靜而後能有更細微的感覺,能開始去聽更細微的聲音。「沒有聲音之後,又是怎樣的聲音?大自然又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呢?當心沈澱下來,開始有許多飽滿的聽覺經驗,聽不到的也能聽到。靜聽松風?其實是靜聽自己內心安靜的聲音,」美學教授蔣勳解釋,馬麟的「靜聽松風」,給人留下了更大的想像、視覺與聽覺的空間。
「靜聽松風」的出現,與北宋亡國後,人們強烈感受到被外族侵犯的受傷經驗,息息有關。南宋在歷經大的政治災難後,出現漢民族從未強烈感受到的一種悲哀,但也因為經歷大的悲傷,人們非常珍惜生命中的安靜片刻,正如坐在老松下靜聽風聲,著迷、專注一種亙古之聲,一種永恆的呼喚。南宋畫家「最後要完成的作品其實是人,反省自己內在生命,變成真正的作品,」中國美術史課堂上,蔣勳為「靜聽松風」如此註解。
泉聲說法,聽松悟道
中國文人山水畫、山水詩,常是殘酷的政治現實下壓迫出來的心情,尤其文人自我的品格容易在現實中受傷。聽松,與文人大量歌詠孤松,正是松樹有著「受傷之後的堅持」的形象,有如孤獨的生命在亂世中保有著自我。
松樹,中國從北至南皆可見。它生命力旺盛,適應惡地,有那麼一些松子落在石頭裂縫、懸崖峭壁上成長,因此出現孤松倒掛倚絕壁的堅忍之姿;深秋之後,百樹俱凋,百花皆謝,往往只留「冬嶺秀孤松」。種種姿態,讓中國人在山水裡,特別「看」見了松樹勁挺有骨的性格。三徑就荒,松菊猶存,愛菊的陶淵明也不時撫孤松而盤桓。
松樹,也是中國人心中的隱士,菊、梅、竹雖被相提並論,但身為喬木、耐旱的松,生長更深入山林,離人世更遠,大陸生長最普遍的馬尾松,枝葉柔軟又如飄逸的拂麈,造型、氣節更接近隱士。
今天長青的松樹變成普遍的勵志象徵;其實長久來松樹更常觸動人們歸隱的心情。唐朝詩人邱為「尋西山隱者不遇」,就發揮想像,推想超塵脫俗的隱者不時於清涼的雨後,觀看草色入簾青,在夕陽斜照的窗邊,聽颯颯松濤。
晉朝詩人左思有一首詩「招隱」,說他策杖入山林,想招喚隱逸的公子王孫回到人間,詩人一上山就聞「丘中有鳴琴」,登上山岡,卻不見彈琴隱士,發現山中琴音,原來是山石間的泉聲,是風吹叢叢林木的長嘯吟詠,是大自然山水之音……,招隱人恍然大悟,索性丟掉束縛的髮簪,輕鬆自在的隱逸山林,結廬松竹之間,從此閒雲封戶,徒倚青林之下,花瓣沾衣。
自然清音,不但可以讓人「招隱成歸隱」,還讓醉舞狂歌五十年的唐伯虎從脂粉堆中出走,路過女几山,走進松林,竟覺全身煥發沖然道氣。唐朝孟郊眼觀萬頃青松,耳聽萬壑清風,清幽之氣沁透心脾,不禁神形超越,只願塵世喧囂、功名羈絆,從此渾然無跡。
你有錢買不到!
老松危崖,淙淙瀑泉,好一個人間仙境,爭個什麼?草堂東有泰山松,南有洞庭月的明朝人陳繼儒,他老人家,累了,投床酣睡,腆著肚子在松風輕撫中悠悠入夢就罷了,還要告訴人家松風乃無價之寶,「終朝醉花露,無價賣松風」。
中國儒、道兩家,對松樹都有特別之情。甚至拈花一笑的佛子,也一心只在松下睡臥,一邊蒼苔紅葉旁,濃煎苦茗,好鳥枝頭。作家黃永武先生曾說,孤臣遺民在政治壓力下的隱逸,或隱士看破營營徒勞的塵網,自有其人生理想的堅持,但享受松風盈耳、春雨沐髮的田野樂事,不一定要疏離社會、自我放逐。松濤「無用之用方為大用」,人們平日即可享受松籟一林秋,長嘯攜朋友,消盡古今愁;或席地松陰下,備妥茶具棋桌,靜看斜日照松扉。
但松樹從自然的範圍跨越到中國人的人生範疇後,已成為一種「觀念」,聽松即使無心,看來也有意。
「一切花竹,皆貴少年,蒼松古柏,美其老也,」宋朝郭熙的《林泉高致》如此點明。有別於日本歌頌櫻花綻放於一剎那的繁華,喜愛生命最年輕、燦爛的時光;中國人對松樹的安頓卻是看盡人間世事,知道繁華如過眼雲煙,正如在松樹身上,生命有了峰迴路轉的生機,有了繁華落盡見真淳的美學,有了另一種喜悅。
松風亭下,掛鉤之魚得解脫
蘇東坡宦海浮沈三十年,一路由黃州、定州而成廣東惠州流人,嶺南氣候溫和,他所住的嘉佑寺山上有松風亭。身在惠州,離家萬里,歷經人事滄桑的蘇子瞻,自覺三十年一場邯鄲大夢,夢醒發現自己被困在人世的政治泥沼中,茫茫來日,命運不知,如掛鉤之魚,不上不下。
有一年他徒步上松風亭,亭下梅花已開,山徑折曲難行,坐路旁休息,心想如何才到得了松風亭,適時念頭一轉,何處不能休息?何必執著一定抵達目的?遂徹底解悟,從此掛鉤之魚重返大海,方寸之間,無處不自在。也因此作「記遊松風亭」:余嘗寓居惠州嘉佑寺,縱步松風亭下,足力疲乏,思欲就林止息,仰望亭宇,尚在木末,意謂如何得到?良久,忽曰,此間有什麼歇不得處,由是,如掛鉤之魚,忽得解脫……。
是默契、是偶然?蘇東坡好友黃庭堅,晚年遭罷斥,流寓湖北,也作七言詩「武昌松風閣」。此時東坡已故,身在江湖、心憂天下的黃庭堅,也幾經滄桑,而紅塵污濁,官途險惡,倖存不易,自覺「老松魁梧數百年,斧斤所赦今參天」的黃庭堅,感懷自身,思念故友,也希望早日脫身官場,過著淡泊高遠的自由生活。
寵「松」
由魏晉竹林七賢,學習松濤長嘯;不時大醉的李白長歌吟松風;到曾任中央研究院院長,心情卻不時如「翠微山上亂松鳴」的胡適,中國文人的心靈,時時需要松濤來撫平。甚至帝王生命也有困頓之時,也要面對悲境,也要有松為伴。傳統音樂胡琴曲中有一首「聽松」,傳說是遼主金兀朮戰敗被追至山頭,聽松濤而有感慨,別於胡琴曲一向的纏綿,「聽松」波濤起伏,詮釋帝王面臨困境時心胸轉折不定。
南宋理宗時常親臨西湖甘園,因為其中有一棵得他喜愛的松樹,有人為之題詩:小小蓬萊在水中,乾淳舊賞有遺蹤,園林幾換東風主,留得庭前御愛松。當萬事如水東流而去,只留皇帝「寵愛」的孤松,與天地同遊。
面對大山長水孤松,人世的繁華只是短暫的片刻,在人事、歷史盡去,再大的哀傷都會過去,人們看見自然無動於衷,心情也由憂患、災難中沈潛下來,從此所佔有的可以失去,現實中的可以幻滅,只要在心靈裡尋求補償。
「萬壑松風」到「靜聽松風」
日據時期探險家鳥居龍藏在前往台灣新高山(玉山)沿途,爬高到闊葉樹林被針葉樹取代的海拔,放眼「有很多松樹,好像看到日本景色。」台灣山脈雄渾縱橫,當然與日本不同,但走入松林,靜聽松濤,人們卻有了千古以來的神似之感。「石竹、高山杜鵑和野百合花競豔,岩角處依然聳立著松檜之類的針葉樹,小鳥也在溪谷鳴唱。」記錄了台灣山區最典型的景色之後,鳥居龍藏自然不會錯過大自然的饋贈:「在松林下休息片刻,一陣冷風吹過肌膚,從右下方傳來溪聲,溪流好似伸手可及……。」
「一個轉彎,車已爬高到溫帶林的高度,沒有蕭蕭的竹葉聲了,車窗外傳過來一陣陣松濤,路的兩旁,黑壓壓一片柳杉、二葉松、五葉松,樹梢鋪天壓地罩在公路上……整整齊齊的行列,刷刷地一排過去了,刷刷地又是一排……。」台灣作家黃文範形容他由台中縣東勢上雪山的經驗。
台灣,松樹大開大闔於山野之上,趁著松樹仍不凋不容,正如陳玉峰、林谷芳或千百年來的古人,人們也可以松濤縈耳。回到市囂,那來自亙古的細微聲音,偶爾盤桓,久久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