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量不重質
需求面沒有節制的意願,醫療供給面更是缺乏節約的機制。
目前各國實施的健保醫療費用支付方式有三種,「論人計酬」也就是俗稱的「包醫制度」,是依據被保險人的健康狀況和危險因子,事先預定該年度支付醫療提供者多少費用;「論病計酬」是以疾病別分類,訂定支付標準,相同疾病支付相同的費用;「論量計酬」則是以醫療提供者實際提供的服務種類和數量來支付費用。
每種支付制度都各有優缺點,但當初健保採用的「論量計酬」,卻是公認最無法控制成本的支付制度。
中正大學社會福利研究所副教授陳孝平指稱,「論量計酬」有如開一張空白支票,數字隨醫界自己填。
莊逸洲也指出,放眼實施健保的國家,還沒有一個採用「論量計酬」支付制度可以行之久遠、不造成國家財政負擔的。「論量計酬制度下,節省對醫生沒有任何好處,相反的,醫生多做檢查、多開藥反而利潤更多,」於是造成「長病短看」,讓必需長期服藥的慢性病人,三天兩頭回診拿藥;或「小病大看」,為病人多做許多無謂的檢查,以牟取利潤。
而當初設計用以節制預算的機制──總額預算制,由於困難度太高,三年來並未實施。楊漢湶指出,健保局正在進行規畫,近期內將由牙醫開始試辦。
莊逸洲表示:「機制是好的,但是當初設計是全國一個總額預算,這樣群體過大,有如大鍋飯,不可能達到節制浪費的功能,」他認為,應分省、分區、分工會、分醫院實施才可行。
大家一起來按摩?
除此之外,健保與其他保險的權責也尚未釐清。身兼亞洲醫院聯盟會長、新光醫院顧問數職的張錦文指出,目前健保付了很多不該付的錢,像勞工的職業病、職業傷害等,保費是勞保局收,醫療卻由健保局支付,實在不合理。
更令人憂慮的是,目前採行的健保支付制度,對我國醫療生態造成的各種影響。
由於論量計酬,導致醫界「重量不重質」,專挑價高、好做的科別做,於是皮膚科、小兒科、復健科……等成為熱門科,醫師紛紛離開醫院、自行開業;辛苦的外科則後繼無人,即將斷層。
以去年為例,基層診所申報金額的排行榜榜首是復健科,平均每家復健科每月申報金額將近一百二十四萬,難怪有人要說:「健保付錢,大家一起來按摩!」
此外,重門診、輕住院的支付制度(門診費用佔健保醫療費用七成左右),造成各醫院都在賺門診的錢,而不願投資重症醫療設施。莊逸洲認為,長此以往,會導致台灣醫療水準下降、技術倒退。
多元民營化
為了解決健保的諸多弊端,衛生署一舉改變目前公辦公營的單一體制,提出「多元民營化」的改制方向,希望從根源改起,以「擴大民間參與經營」、「注入競爭機制」。
「枝枝節節的改,實在沒有辦法,」衛生署健保小組副召集人楊漢湶指出,目前的健保局組織受政府人事、會計制度牽制,缺乏彈性,而健康保險是服務業,應該要多一點彈性;此外,公辦公營的健保監督系統相當複雜,在很多「公公婆婆」的情況下,改變不易。
多元民營化的改制構想是將目前健保局的職掌一分為二,承保與財務方面仍維持一元性,改由公法人基金會來辦理,基金會的董事會由政府、雇主、被保險人與學者專家共同組成,取代立法院來執掌監督大責。
醫療管理與支付方面則多元化,開放民營競爭。但為了避免壟斷,產生制衡作用,仍保留一家公辦的保險人組織。
然而,多元民營化真的可以讓健保起死回生嗎?
黃文鴻以大哥大開放為例,說明「多元民營化」的好處,他指出,大哥大開放民營後,多家競爭的結果,過去一機難求的景況不再,裝機費、通話費、手機費都節節下降,連中華電信都得急起直追,加強服務品質。
林萬億則以有線電視的例子反駁,他指出,力霸、和信集團藉控制有線電視系統業者來爭奪市場,政府對財團毫無監督能力,結果倒楣的是消費者。
抓小偷找大盜
「多元民營化無法解決健保所有的問題,」受衛生署委託規畫改制方案的中華經濟研究院副研究員辛炳隆指出,就節省醫療資源浪費而言,多元民營化重在解決「供給面」的浪費。
由於醫療具有高度的專業性,病患無從檢視治療方式是否正確、合理,在此一供需間不對等的情況下,醫療提供者才是醫療資源使用的決定者。莊逸洲指出,尋求供給面的節制,才是有效的作法。
「目前的醫療市場缺乏上下游垂直整合,」辛炳隆指出,醫療體系分基層醫療、地區醫院、區域醫院、醫學中心等等許多層級,但根本缺乏垂直的整合,因而個個層級間所有用藥、檢查都一再重複。
莊逸洲估算,這方面大約浪費了三成的醫療資源。多元民營化以後,各保險組織簽約的醫療院所將形成一個醫療網,有了縱向的聯繫,重複的浪費得以避免。
此外,民營化後的管理效率將可望提高。
「民間有靈活的腦筋,」莊逸洲認為,開放民營,讓民間財團法人醫院,例如:長庚、奇美、新光……等,籌設保險組織來經營管理,絕對比政府、公營的效率更高。
以目前公立醫院與民營醫院比較為例,莊逸洲指出,以硬體而言,民營醫院一床的成本只需公立醫院的五成到六成;床位的周轉率,私立醫院是公營醫院的一•五倍。
然而,基層醫師對於財團法人的「管理效率」有不一樣的解讀。基層醫療協會理事長石賢彥指出:「財團屆時一定會擠壓第一線的基層醫師,從中獲取利潤。」
對於基層醫師的反彈,莊逸洲表示可以理解。「高門診率為基層醫療提供較多的服務機會,既得利益者當然會抗拒改革。」
「最會抓小偷的是大盜,」張錦文表示,雖然將基層醫師比喻為小偷有失恰當,但不可否認的,最懂得控制醫療成本的還是醫界的「圈內人」。
保險?福利?
此外,「引進競爭機制」是多元民營化強調的重大功能。
莊逸洲指出,社會保險與社會福利是不同的,同樣是醫療照顧,英國名為「健康服務」,我國稱之為「健康保險」,定位原本就不相同。既是保險就不應該講求「齊頭式」的平等,「何必全台灣都吃一樣的餐呢?」他表示,多元民營化之後,在保險費率一定的原則下,各保險機構為了爭取更多保戶,而加強其經營效率,推出最吸引人的保險組合供被保險人選擇。
對此說法,林萬億表示質疑,「健康照顧不可能成為完全競爭的產品,」他指出,即使是高度商業化的美國,老人部份仍由政府來做。而其他私營健康保險,則幾近寡佔,大醫院壟斷醫療提供市場,並向醫療器材、管理顧問……各領域擴張,創造橫向的連結,越來越大型化、提供服務越來越多,醫療成本也隨之節節高昇。
社會學者們憂慮,健保強調競爭的結果,不僅會喪失就醫公平性,形成階級差別待遇,甚至會導致醫療資源被少數財團壟斷的現象。
假競爭,真壟斷?
為了減少民眾對多元民營化的憂慮,衛生署健保小組副召集人楊漢湶指出,改制後的健保將秉持醫療服務不縮水、保險機構不能拒絕民眾加保、保險人不得有營利性質等三項原則。
雖然規定民營承保人必須是「非營利性的法人」,其盈餘只能用於提高醫療支付,或提供保險人更多醫療服務,不能轉做私人盈餘。但仍無法消除部份學者的疑慮。
黃文鴻指出,過去非營利機構的財團法人醫院帳目,衛生署一概「存查」,外界不得而知,難怪民眾現在投不信任票了。
此外,基層醫師擔心健保改制後專業自主權喪失。石賢彥指出,在民營承保人以利潤為考量的管理下,醫師被要求控制成本,治療過程、方法、用藥等也可能多所限制。如此一來,醫療品質是否會受到影響,也值得憂慮。
「改制的目的不在轉虧為盈,而是如何以最少的成本做最大的服務,」為了引進競爭機制而讓具有財團背景的醫療院所成為民營承保人,林萬億認為冒的風險太大了。
然而,對於財團壟斷醫療市場的疑慮,經濟學者多認為這是資本主義社會的「必要之惡」,不值得憂慮。辛炳隆指出:「民眾看重的是服務品質,至於背後是不是財團,有什麼要緊?更何況,其中一家公營承保人可以牽制其他民營承保人。」
要舞臺,也要演技
「多元民營化雖是正確的方向,但不是當務之急;導正醫療生態,杜絕無謂的浪費,才是當前刻不容緩的要務。」沈富雄認為,全民健保法在年底國會大選以前修法的可能性幾近於零。
「現在誰想改?」莊逸洲調侃地表示,現在還有四百多億的經費,不花光誰想改?老百姓也不痛不癢,樂得享受目前「物超所值」的健康保險。
但他提醒,一個制度的改革,三年的準備時間已稍嫌不足,「既然趨勢已經可以看得到,為什麼不趕緊思考呢?」
基金會形態或許真能提供健保一個比較寬廣的舞台,但演出是否成功,還得看演員的表現。陳孝平認為,現在的舞臺其實也有空間,只是演員不發揮而已。就像林萬億指出的,目前健保分級轉診、總額預算等制度都沒有做到,為什麼不在現有體制中尋求改革?「從技術上來看,現制改革較穩健,特別是對改革後果所知甚少時,要特別謹慎。」陳孝平說。
無論如何,就如莊逸洲所言,世界上沒有一個完美無瑕的制度,也不要期待改制能解決所有健保的問題。如何在有限的資源中,找出一條兼顧公平與效率的可行之路,是各國健康照顧制度改革的一致方向,台灣也不能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