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器堆裡挖史跡

澎湖馬公島的一家藝品店，一枚青瓷刻花的破碗片以硬筆畫著「隨緣」兩字，靜靜地躺在塑膠盤中，和一些石頭、貝殼、磚塊等放在一塊，一片一百二十元，供客人挑選。「有位老師說，這是元朝的瓷片，我從無人島撿到的，這樣算不算破壞古物？」一頭長髮，頗有文藝氣息的店主人在說笑之間，看起來不像真的很在意。

不在意，是因為有這些瓷片並不稀奇。事實上，在澎湖海邊、陸地，只要有心，到處都可撿到這些古陶瓷片。另一家民藝店的老板便表示，近幾年刻有花紋的古陶瓷片已經少見，「以前，連開挖馬路，都可找到許多」，他說。

澎湖發現的越瓷破片，刻花細緻，深受唐代金銀器裝飾風格的影響。（林盟山）

為「避稅」到澎湖？

這些破瓷片是怎麼來的？它的價值在哪堙H跟今日成為新聞焦點的沉船相關性如何？

澎湖在文獻記載中，明朝時已為海上航路必經之地。但根據歷史學者推測，這條航路的頻繁利用應在宋元之間，當時已在大陸東南沿岸蓬勃發展的對外貿易活動，是否有可能以澎湖作中繼點？換句話說，澎湖在宋元時期，是否為外銷陶瓷的轉運站，成為爭議話題。

這攸關台澎地區的海上交通及漢人開拓史，茲事體大。

成功大學歷史系副教授陳信雄指出，宋元時期澎湖已是往來貨物轉運站。他曾在澎湖做研究，發現澎湖「十八處島嶼、五十五處地點」有宋元陶瓷出土，而「出土的種類甚多，許多與菲律賓、印尼、馬來西亞等地發現的類似」。以當時澎湖人口來看，當地人不可能消費如此多陶瓷，因此他認為這些陶瓷應為貿易瓷。

有些研究者與陳信雄的看法相同，故宮博物院副研究員蔡玫芬曾為文分析，澎湖發現的宋元陶瓷，有小口短頸、口及肩部有深褐釉色的「高瓶」，碗底常印上折枝花的福建印花青瓷，仿建窯「天目」碗，內畫花卉、外有梳子裝飾的同安型青瓷等，顯然是東南亞及泉州常見的貿易瓷。

陶瓷專家劉良佑也認為，「南宋積弱，需大批軍餉向北方朝廷納貢，大舉向各外銷窯口課稅，也許因為這樣，許多商船為『避稅』，走私到朝廷很難管轄的小島上來了」，他推測，這是文獻未載澎湖有貿易瓷運銷的主因。

小口、短頸的宋代典型陶瓶，為裝填水酒的盛器。（林盟山）

貿易瓷，還是日用品？

劉良佑曾將澎湖出土的陶瓷標本，送往上海考古科技所做材料測試，與大陸各窯口陶瓷做比較分析。結果發現，澎湖的宋元陶瓷中，最遠來自中國北方，「可能是當時人將澎湖當作一個分貨處，從全國各窯口來的船隻在此集合，互相交換貨物後下南洋販賣」，他推測。當然他也不排除往來船隻因碰到澎湖的強風惡水而遭難的可能，像他曾探勘過的險礁島，全島才一千公尺平方，卻有數量驚人的元明陶瓷，「顯然是有商船在此完蛋了」，他說。

由於澎湖宋元陶瓷出現的地點均在海邊，陳信雄認為，有可能當時商人將澎湖當作貨棧，設陶瓷倉儲，在澎湖季風不強時，一年來個一、兩次；如今在海邊大量遺留的破片，有可能係商船在整理陶瓷時，所留下來的「垃圾堆」。

但是中研院學者臧振華卻認為，澎湖宋元陶瓷不是貿易品，是先民的日用品。他以澎湖所作的考古結果指出，從碳十四測定發現，澎湖雖有晚唐到元末明初的人類遺跡，但從遺址的堆積層來看，最早出現的聚落，為臨時性的漁寮，直到南宋才有定居的形態出現。至於考古層所出土的陶瓷器，主要是簡單的食、盛器，雖與東南亞出土的器皿相同，但他認為以宋元時陶瓷器大量製作、運銷的情況，「當時漁村居民絕無買不起這些陶瓷的道理」，他說。

碗底印有明顯折枝花，壞質厚實的福建同安青瓷。（林盟山）

大量越瓷破片出現！

台大藝術史副教授謝明良認為，宋元陶瓷在澎湖大量存在是個事實，但至於其用途，似乎也不必一下子就歸類，認為全係貿易瓷或日用品。他認為，從有些地方如中屯島遺有類別甚多的器皿來看，極可能是貨物倉儲。台大歷史系教授曹永和也認為，陶瓷遺留在澎湖的原因很多，將澎湖當目的地，從大陸賣到澎湖；因船難或迷航，無意間經過澎湖；將澎湖當轉運站，往南或往北走等都是，總之這些問題都有待更多資料佐證。

宋元陶瓷的爭議至今未決，去年六月，在台北一場學術研討會上，陳信雄又提出一個爆炸性的發現。他表示，在澎湖一處地點，有出產於浙江上林湖窯口的三千多片越窯破片存在。「破片的遺留處，前後有兩千公尺長，陶瓷分別在三處出現，這情景很像是船隻壞了，泊在岸邊的停留現象，很可能是遭風漂流的船難事件」，他說。

他並且根據瓷片所書寫的「丁」字，以干支紀年及瓷片的造型、花紋，推測為五代十國晚期時吳越國的作品。如果陳信雄的推敲成理，將改變現有的歷史說法，將漢人與澎湖接觸的年代，往前推約二百四十年，也就是由文獻所載的南宋時期，向前推到五代十國了。

陳信雄的說法目前在學術界尚有爭議。謝明良就認為，從紋飾「丁」字來判斷年代有些牽強。「歷代陶瓷以干支紀元的，找不出例子」，他認為，這些越窯的年代以「十世紀、北宋初的可能最大。」也曾在澎湖撿過越窯瓷片的劉良佑亦持同樣看法。

撈魚，撈到一個定窯花式盤

有關陶瓷片用途、年代等的爭議暫且不論，這些點點滴滴的發現，引發一個值得注意的訊息是，澎湖在古航路的地位，不止見於文獻，一些若隱若現的古陶瓷也實際說明瞭早在文獻記載前，中國船隻已來往於澎湖。

另外一些可供證明的資料是，其實不只在澎湖，像台灣南部沿海如東石、布袋等地，也不斷地出現古陶瓷。劉良佑就藏有一件由漁民撈起的白瓷碟，清洗後赫然發現是五代價值不菲的定窯花式碟。台大藝術史資料室也藏有幾件由台灣海峽撈起的越窯器。

「以前漁民最怕撈到這些破碗片，因為會刮壞魚網」，劉良佑笑著說。這些發現，其實都指向一個推論，從澎湖到台灣海峽水域，其實商船遺跡處處。這些船隻很可能是明清、宋元、唐末，甚至還有更早的可能？茫茫海水，沒有找到沉船前，誰也不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