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肚山與大肚溪的對話──龍井鄉

龍井鄉位在台中縣、市交界，順著中港路往台中港方向前進，橫越整個台中市來到大肚山腳下、東海大學斜對面的幾株鳳凰木叢聚處，便是龍井鄉了。

理想國的藝術街坊，是龍井鄉的一顆明星。街角廣場提供了社區居民一個日常交流的園地。

「理想國」造鎮

就在龍井鄉大肚山的半山腰上，一處集人文精神、藝術景觀和社區意識大成的理想國社區內，沿著石板舖面的小斜坡街道，兩旁充斥著一間間後現代及歐洲復古風夾雜的個人商店。另外茶藝館、陶藝館、唐裝服飾店等，也讓整條街道洋溢動人的優雅風情，加上兩排黃脈刺桐紅花招展，街角廣場，小型精緻的住家別墅......。外地人到了這裡，在台中好天氣及煦煦微風的襯托下，充分感受這座「理想國」的魅力。

只是當遊客坐在街邊一角，品嚐香濃咖啡的同時，恐怕很難想像，名為「國際街二巷」的藝術街，在民國七十年代初期是處雜草叢生、有兩千戶破爛房子、空屋率高達七成的四十公頃廢棄住宅區。

「那時這裡的空地上都是垃圾堆，沒人來清潔，也沒有政府官員敢來視察，反正也沒多少選票，還會被滿肚子怨氣的民眾『轟』出去。晚上不良少年打架鬥毆，家家門戶緊閉，好像一座死城......，」大地再造工作室的負責人，也是理想國的發起人白錫旼遙想當年。

鄉民近來在耐旱的紅土台地上種植大片的狗尾草，是龍井鄉的新興特產。

黑棋與白棋

師承國內美學大師漢寶德，畢業於東海建築系的白錫旼年少時便有滿腹理想，一心想利用所學，將老舊產業和社區結合更新，還曾向苗栗三義、金瓜石和九份等鄉鎮公所毛遂自薦，但都碰壁而回。最後他選澤了母校旁邊這個少有文化祖產、也缺乏社區意識的龍井鄉實現夢想。

民國六十三年，台灣正準備實施「區域計畫法」，規定都市以外地區的建設將受限，就在該法實施前，全台各地興起一股瘋狂的搶建潮，而大肚山腰人煙稀少的這片空地，也在這波搶建中，誕生了兩千多戶名為「遠東城」及「國際城」的社區，但因低落的興建品質與缺水難題，最後落得三棟房子一百萬元還乏人問津，而三層樓透天厝，一個月租金只要一千元，除了退除役官兵，只有少數東海大學的男生敢住。

這樣殘敗不堪地方，白錫旼以「圍棋」理論為依據，將原有的破爛屋子視為「黑棋」，新買、租或新蓋的屋子當作「白棋」，企圖以漸進影響的方式，救活這四十公頃的社區，他並同步進行造街運動，融入版畫、陶瓷、雕刻、咖啡......，「藝術街坊」一詞不徑而走。

「剛開始，台中人笑我們曲高和寡，說誰會來這裡買版畫呢？台北人也罵我們沽名釣譽，認為這樣不入流的東西也叫藝術街？！」他回憶當時的情況笑笑地說。

只是沒想到被譏為不入流的藝術街坊，竟讓他給做出成績，白錫旼接著開始在原有的破落社區旁蓋起新房子，其中更以一系列名為「理想國」的精緻別墅打響名號。之後陸續蓋了一千多個單位，當中有兩百四十個小套房，另外大樓、公寓、透天厝等，房價從兩百多萬到兩千多萬元。

在「理想國」帶動下，當地房價地價一路飆漲，原有的兩千戶「呆帳」迎刃而解，白錫旼也成了當時土地銀行董事長陳棠口中的貴人。

「金工藝品」是這一兩年新成立的工作室。

全民大粉刷

「社區是否活化，光靠『白棋』是不夠的，最重要的還是原來的那些『黑棋』。從老舊殘破、令人不屑一顧，到居民想搬回來住，管理單位必需捨得花錢整修外觀，內部才會跟著轉換，」白錫旼說。

為了實現「白棋影響黑棋」理論，他們請美商台灣杜邦公司支持，商請將旗下生產的油漆以公益名義捐助給理想國，鼓勵社區居民登記領取，還鎖定一百五十戶對象追蹤，拜託他們從裡到外大粉刷，並且做出評比，最炫最酷的第一名住戶還可出國遊玩，此舉被許多公關公司視為創舉。

白錫旼認為，居民開始想改造自己的家，並且願意把家人帶回來與這塊土地結合時，不論其審美觀如何，最重要的是把認同和信心找回來了。

從民國七十五年開始做理想國，不出幾年，當地住戶已有8%的成長率，八十三年晉升到16%......，之後白錫旼便沒再追蹤了。他說，任何一個衰敗都市的角落，只要有15%的成長率來更新帶動，就不用再煩惱了，因為社區自然會一直活化下去。最重要的是第一個傻瓜，誰去帶動？火種如何點燃？這才是最困難的。

至於維繫社區生活機能的商家部分，這二十年間也呈現四倍成長，從民國七十八年的八十間，到現在一直維持在三百多間上下，他驕傲地說，台中市如自由路等原本盛極一時的模範商區已逐漸凋零，這裡卻看不到關著門的店面。

從破敗不堪到如今三千多戶、一萬多人口的新興社區兼觀光熱點，這是二十年歲月累積。白錫旼指出，社區要活化，政經、教育、文化、宗教都必須融入，從早期零星人口到現在可以獨立成一個「東海村」，有人開玩笑地說他簡直就是一個超級大樁腳。

龍井鄉全賴這口「龍目井」得名，可惜現已涓滴不存。

未完成的夢

理想國是築夢過程，但對白錫旼來說，真正的理想國總有缺憾，恐怕永遠無法完美實現。

「原先想做的藝術街坊衰退了，因為我的理想是藝術工作室林立，但眼前最多的卻是餐飲，而這卻是最表象、最消費性的，」白錫旼感嘆。

原來，早期藝術街坊裡有許多個人工作室，藝術創作者在這裡為慕名前來的顧客量身訂做服飾、藝品，他以為有工作室便能生根，但現在全剩下展示商品的店面。

追溯原因，很多當年駐紮在此的藝術家成名後，另闢更寬廣的空間去揮灑，或者歸隱山林的也不在少數，有的因店租日益高漲而被迫遷至狹窄的巷弄裡，最後也選擇離去。於是駐街藝術家從當年的十多位到如今寥寥兩三位。對白錫旼來說，沒有藝術家把酒闊論、互相品評的藝術街坊，猶如失根的花朵般，已經變質褪色了。

儘管如此，仔細搜尋不難發現，仍有少數店面不改初衷，像「小雨的兒子」便是一例。

從藝術街坊成立便進駐的小雨一家人，為逃避高額租金，工作室早移至巷弄內，成品才擺在街邊店面。小雨自己做鐵雕、服裝設計，簡練的風格中透著禪意，據聞誠品精品也曾慕名前來邀請設櫃。

大肚山底下種水稻，山腰有理想國社區，山頂上的紅土則遍植甘薯。圖為從山頂台地遠眺。

大肚山與大肚溪

對外地人來說，理想國是龍井鄉的招牌，但對純樸的農村居民來說，新興社區帶來的台中上班族與觀光人潮來來去去，總不如腳下的紅土地那樣扎實可親。

大肚山因土壤蘊含豐富鐵礦，容易氧化，呈磚紅色，稱為紅土。由於紅土為酸性土壤，貧瘠不適合農作，加上大肚山屬於台地，缺乏水源，只能種些耐旱作物如甘薯等營生。

但近幾年，每當夏末行經龍井時，常可見一根根的狗尾草迎風搖曳，原來，容易種植的狗尾草不需費心自能收成，採收時只要取其根部，再洗淨、切好後與排骨燉湯，深具滋補療效，在市場上頗獲好評，鄉民紛紛劃地種植，算是龍井的新興農產品。

此外，雖然大肚台地水源短缺，但山腳平原因處於斷層帶上，地下水脈豐沛，吸引了許多平埔族聚落在此生活。清朝大量閩南彰浦縣「羅漢腳」（單身男性）移民來台，原漢通婚頻繁，龍井在地的地方文史工作者林松範便提到，早期的老照片裡，平埔婦女眼大貌美又能幹，織衣、下田等粗細活皆有聲有色，以傳統眼光來看，可是當時娶妻的最佳選擇呢。

維繫龍井居民命脈的還不止是這座紅土壘壘的大肚山，林松範指出，一百年前，鄉內的大肚溪出海口未淤淺前，名為「塗葛堀」的港口港寬水深，一度是清朝時期台灣中部唯一的物資集散良港。

當時大肚溪扮演著對內和對外的運輸要角，將米、糖、樟腦對內送到烏日、大里、太平等地，對外則送往日本，龍井也船來船往，熱鬧非凡。

如今，大肚溪運輸功能喪失，出海港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溪床上大片的西瓜田和溪口群聚的雁鳥，但涓流不息的大肚溪水，迄今仍透過密佈的灌溉渠道流入稻田，滋養著龍井鄉生生不息。

「小雨的兒子」在藝術街坊初運作時便進駐，如今工作室轉入巷弄，街邊的店面則陳列販售品。

台地上的軍事重地

沿著大肚台地往海口方向望去，號稱全國最大電廠的台中火力發電廠，紅白相間的煙囪直挺聳立，是遊客從高速公路遠望便能看到的醒目地標。其下則是被發電廠排放的高水溫吸引來的魚群，以及逐魚群而來的釣客。

為了經濟發展所需，整個台地周圍被密密麻麻、高高低低的電塔環繞著，儘管台電發給當地居民每人每年一千元的回饋金，但依舊彌補不了住在電塔附近，長年累月所可能導致的各種病痛，和不安害怕的心情。文史工作者林松範便無奈的道出心聲：「這些電塔像層層圍欄，把我們龍井緊緊地綑綁住了。」

大肚山鄰近台中港，部份地方被劃入台中港特定區的保護區，而大肚山頂則是戰略上反空降最好的地點，至今在大肚台地上，仍可見許多碉堡對準台中港，做為敵人攻打時的反制據點。

由於保護區四周不能蓋房子，猶如水泥叢林中的綠洲，為此，「台中都會公園」也選擇在此落腳。面積八十八公頃的公園腹地寬廣、生態資源豐富，夜間燈火點點，成了遊客觀賞大台中夜景的最佳去處。

此外，在大肚台地東側、範圍橫跨台中縣市的「中部科學園區」，也已在各界矚目下動工，並於今年七月展開招商作業。目前剛進駐的中科籌備處員工已和附近的東海學生爭屋搶住，可以想見幾年後園區廠商陸續進駐，每天的人口流動量將更驚人，帶來的交通及商業衝擊也將十分巨大。

從外地人眼中來看，不久的將來，中科除帶領台灣經濟走向另一高峰外，也將引爆大肚山的房地產價值，為龍井帶來另一波榮景；但對純樸鄉民來說，大肚山旁依山傍溪的美好生活、悠遊安靜的優質社區，可千萬不要因極速發展而失落阿。

僅一縣之隔，龍井鄉內各行各業的商家，幾乎都仰賴隸屬台中市的東海大學學生維生。圖中背景為名建築師貝聿銘作品《東海教堂》

龍井鄉小檔案

龍井鄉位於台中縣西南方，大肚溪口以北，西向台灣海峽，東背大肚山與台中市交界，人口約六萬多人，面積三十八平方公里，屬台中市的衛星鄉鎮之一。該鄉地形多屬平原，以水稻田為主，山腳的「林家古厝」建於清光緒年間，為江南三合院多護龍式的傳統建築，至今已有一百二十多年歷史。大肚山腰的理想國及藝術街坊，則是該鄉最大的特色之一。

藝術街坊的初始理念，便是要有藝術家進駐從事創作，才能維持社區的原創與特色。

龍目井

別以為龍井鄉生產有名的龍井茶，其實「龍井」之名，純粹是源於早期兩口「源出數尺，如噴玉花」的「龍目井」。

為追溯龍目井，在文史工作者林松範帶領下，記者一路尋覓至大肚台地西側山麓的龍泉村龍目巷弄內。

午後三點，村民信仰中心清水祖師廟前，老人家帶著孫子坐在廟埕前閒聊，前方三十公尺處的兩株大榕樹下，有兩口乾涸的井，便是龍目井。

今年六十多歲的廟方委員陳老先生回憶，孩童時代這裡湧泉豐富，村民日常用水都從這裡取用，直到附近學校陸續成立，大量汲取造成水源減弱，居民才開鑿深井取水。之後自來水公司又從這裡拉管線取水，水源終至枯竭，眼前的龍目井，一眼直可探底，沒有半滴泉水流出，徒留地名供人遐思了。

理想國的藝術街坊，是龍井鄉的一顆明星。街角廣場提供了社區居民一個日常交流的園地。

除耐旱作物和碉堡外，大肚山上還規劃了佔地廣袤台中都會公園，是中部民眾賞夜景的好去處。圖為公園雕塑一景。

大肚山底下種水稻，山腰有理想國社區，山頂上的紅土則遍植甘薯。圖為從山頂台地遠眺。

大肚山底下種水稻，山腰有理想國社區，山頂上的紅土則遍植甘薯。圖為從山頂台地遠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