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來嬌
「老樹存在的價值,代表有一些知識、歷程需要我們去認識」,郭寶章說,就如今天建築學者要不時看看古都所表現出的特色,因為它具有藝術上的參考價值;而古都的保存也是文明的標準,人們花許多資源在補救老舊的古蹟,希望延長它的壽命,讓它能永久提供人類各種不同的價值。
保護老樹的意義也一樣,因此世界各國也多盡力在保護自己的老樹。法國比塞松地區有一棵二百七十幾歲的老樹,由於內部已枯乾,法國政府不得已必須砍除,但卻花大筆經費,以最先進的技術將老樹的小枝條移植到其他樹上,等小樹枝發芽,再移植到實驗室栽培,希望保留基因,將來複製一棵相同的大樹。
農林廳對走過台灣百年歷史的老樹也禮遇有加,給獨立於寬闊平原、四周沒有比之更高建物的大樹裝避雷針。「雖然難看,卻很有必要」,陳明義說,不僅不再擔心老樹引來雷擊、樹折、火燒,也避免留下傷口,容易被病菌寄生、腐爛。
今人「留」樹,後人乘涼
由大自然觀點來看,避雷針等人工手段其實也違反自然法則。但是,如果大樹仍生存在原始自然狀態,或農業社會裡,樹被水田圍繞,吃得到水、肥料,每片葉子都能吸收到所需的養分,當然可以避免人工照顧。滄海桑田、環境已非,給予施肥、覆土、除蟲等等「治療」,就變得很急迫。
許多鋪設水泥樹池的大樹,雖然生長受侷限,但不做樹池又不行,人們探望大樹,常是車輛直達樹蔭下,地面經過長久壓迫、踐踏,土壤惡化,別說其他灌木、野草不生,連老樹的生長都受影響,因此只能要求儘量放寬樹池面積、水泥改成透水磚。
事實上人們生活環境中的樹,功能已和山上大樹功能不同。裝避雷針、給予各種保護,週邊有附帶設施,擺一、二張桌子,設個棋盤,樹池設計得活潑。陳明義等老樹的「園丁」們,希望人們可以長久親近、利用這個天然資源,使大樹可以成為一個人們休息、聚會的場所。
都市荒原
大樹的衰敗,代表了過去生活環境的衰退,我們或許不能保有過去的生活方式,但在人為環境下,總要找到一個更適合今天生存的環境。
都市化程度愈高,水泥、鋼筋愈多,日常生活中能接觸的綠色愈少,水泥地上的樹能發揮的功能有限。生活圈中,勝暑享受自然涼風,呼吸乾淨的空氣已成奢望。
「空氣汙染、景觀粗糙,只有樹最能改善實質生活環境與景觀」,農林廳技術室保育組技士羅華娟說,環境復健最快的方法除了種樹,就是保留現有的綠地。
儘管大家也明白,都市聲光場所怎樣也比不上帶著家人塞車、親近自然;但是,近在眼前的綠色資源不保,對遠在深山的綠色之海,人們又怎會有感情?
環境教育要由身邊做起。否則毫無綠色的都市荒原,如何點燃下一代愛護綠色資源的火種?也只有保留生活中的綠資源,才可能減少破壞的腳步一直深入遠山,避免承擔國土保安的森林遭過度遊憩壓力而功能衰退。
合抱的大樹由小苗長起
因此,今天保護老樹只是手段,目的是要保護、保留生活中的每一棵樹。大樹也是小樹長大的,不能只靠給樹綁上象徵精靈之氣的紅帶子、或在樹下砌一座小土地廟,來留下每一棵樹。
多位林業學者甚至認為,不應做錯誤教育,過度強調「神木」、虛誇樹的年齡,否則就像人們只是因為心存珍奇獵異才不殺野生動物。「農林廳的標準只是便於執行」,羅華娟說,絕不是那些差標準一點,不大、不小,上不了珍貴老樹「排行榜」的樹,人們就不需善待它。
對於目前仍未發現一棵符合珍貴老樹標準的縣市,農林廳就希望地方能放寬標準,視自己縣市情況,列出一些樹加以保護,因為只有現在就開始珍視市樹、鄉樹或鎮樹,地方才可能培養「明日之星」。如市區擁有最多大樹之一的花蓮縣,就進一步在境內列管了近三千棵直徑超過五十公分的樹,並有自己的單行法處罰傷樹之人。
砍樹容易種樹難
雖然有了農林廳「珍貴老樹保護計畫」這一道護身符,但平地老樹大部分在私有地上,目前只有破壞公物的罰則。對身在都市計畫範圍內的老樹,農林廳也只能希望規劃單位,考慮將老樹所在位置規劃為綠地。
也有人認為,何必為幾棵大樹多花好幾千萬修改道路,或徵收土地?農林廳技術室股長蘇錦松說,事實上,只要過去規劃時多把樹放在眼裡,這些問題今天都可避免。
像屏東屏鵝公路的椰子樹、台南玉井台一線的芒果樹,都因為工程開發不得不砍除。羅華娟認為,若有長遠性的計畫,譬如今天道路規劃完成後,補植路樹的位置最好是未來十年、廿年道路再拓寬時作為安全島的位置,否則今天花大筆錢種樹,也不過是虛應故事。何況樹就像人,也需要一段時間才能長到外型最美、最能發揮實質功能的壯年,若只因人們規劃不當被犧牲掉,不免令人惋惜。
種兩千萬棵樹之前
重視規劃的國家是依土地上的現有資源配置,例如在英國倫敦的羅哈普頓地區,開發新住宅區時,經過仔細規劃,把原有樹木保存下來,並維護得像公園一樣;德國柏林市內也有一被特意保存下來、名為「鳥語」的綠蔭街道,例子不勝枚舉。
如果規劃單位在挑中地點後,先一舉將地上物全部推平,以便施工,再編列植栽經費,不如保留地上景觀,事先作一些較周全的規劃。因為樹需要三、五十年時間成長,種大樹經費高、風險大,存活率又低,「至少時間上就輸給保存原有地上的樹」,羅華娟說。去年台北市木柵河濱公園的復舊植栽,就因為缺乏樹源,發生山老鼠到宜蘭盜樹的事件。
今天人們種兩千萬棵樹救水源,但更重要的是在教導下一代種樹之外,首應尊重現有的樹。否則一方面種樹,一方面卻毫無顧慮的砍掉已經長大的樹,期待一棵大樹不僅不可能,人們也永遠無法得知種樹的意義。
大樹之歌
大陸作家阿城的小說《樹王》一文中,形容村裡被人「破舊佈新」之前的老樹:「樹王的葉子在烈日下有些垂,但仍微微動著,將空隙間的陽光隔得閃閃爍爍,有鳥從遠處緩緩飛來,近了,箭一樣射進樹冠裡去,找不到蹤影,不一會兒,又飛出一群,前後上下地繞樹盤旋,叫聲似乎被陽光罩住,乾乾的極短促,一畝大小的陰影使平地生風,自成世界,暑氣遠遠的避開,不敢靠近……」
小說裡的樹王,最後終於被造反有理的下鄉學生給砍了的情節,教人不寒而慄。
我們生活中的樹,是否可能都發榮滋長,成為群鳥盤旋、自成世界,又不致被人魯莽傷害的大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