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綠蠵龜產完卵、掩埋沙洞時刻,研究人員趕緊測量、記錄海龜巢的基本資料。(葉銘源)
一個研究生,一點點有關綠蠵龜的傳聞,開始了一個保育綠蠵龜的故事;但一條步道,卻使綠蠵龜的保育,變得複雜起來。
綠蠵龜,屬於大型海龜,生活在熱帶、副熱帶高溫水域中,繁殖季節,會在接近海岸地區交配,母龜再循海潮爬至沙灘產卵。
由於海龜被認為是解答生物進化論的鑰匙,因此越來越受到研究人員重視。今天科學家已知生命起源自海洋,海龜則由海洋上到陸地生活,最後又回到海裡,身上兼具有陸地與海裡的特性,被視為生物進化過程遺留的產物。
西太平洋邊緣的亞洲各國,產有數量豐富的海龜,但海龜分佈的許多島嶼,一直缺乏確實的調查與保護,海龜甚至因地方戰爭、私人武力佔據而遭池魚之殃,因此國際保育團體希望把一九九五年定為「西太平洋海龜年」,推動此地區的海龜研究、保護。

觀光局沿著沙灘築起水泥步道與涼亭等建物。沙灘被一分為二,綠蠵龜是否還願上岸?(南岳攝)
誰在乎海龜?
三年前,海洋大學海洋生物研究所研究生陳添喜,心血來潮對剛回國不久的副教授程一駿提出研究「綠蠵龜」的想法,卻因此使台灣成為西太平洋海域第一個研究綠蠵龜洄游性的地區。
在台灣,過去海龜給人的印象,往往只是偶爾誤入漁網,被賣到廟裡,再轉手給信徒放生的動物罷了。
台灣沿岸是否有海龜上岸產卵,缺乏正式的科學文獻,很多人對海洋大學師生憑著一些「傳聞」就想研究綠蠵龜,不表樂觀。
綠蠵龜常駐足在岩礁海岸。程一駿與學生在台灣珊瑚礁沿岸廣泛訪談,興奮地發現,過去三十年,台灣本島東部、南部沿岸都有綠蠵龜上岸產卵。但也得知,今天海龜上岸地區,已大不如昔。
跑遍全島,他們在各個沙灘守株待龜,只在六個地方記錄到綠蠵龜上岸,其中澎湖有三處。民國八十年,他們開始固定在遠離喧囂的澎湖望安島從事綠蠵龜的生態調查。
大部分的海龜以甲殼類生物為食,但綠蠵龜是只吃海草的素食者,因此身體成微綠色得名。
綠蠵龜的「蠵」,是大龜的意思,成熟的綠蠵龜,重量可達三百磅,研究人員為綠蠵龜測量體長等等基本數據時,常遭海龜巨蹼揮掃,傷痕累累。

重可達三百磅的綠蠵龜,除繁殖期,平日生活於大海,途中上岸產卵的母龜,身上已附生貝類。(葉銘源)
尋龜記
在物質條件差的望安,研究人員投注許多心力、時間。綠蠵龜通常在夜晚上岸挖沙洞產卵,他們必須要夜半工作,而母龜的繁殖季在五月下旬到十月上旬,白天觀察沙灘環境的變化,也讓工作人員個個曬得黝黑。
今年八月,世界自然保育聯盟(IUCN)有關人員,更將來台提供以人造衛星追蹤大洋中海龜蹤跡的經驗。研究人員準備把發報器固定在澎湖上岸產卵的綠蠵龜身上,海龜回到大海,一旦露出海面,機器會發出訊號,被人造衛星接收。藉此可了解澎湖海龜何處來,更進一步知道海龜在他處生活的情形。
海龜也與溪流中的鮭魚一樣,「忠誠度」很高,堅持地洄游幾千公里,回到出生的海域產卵。海龜為何不在就近的海域產卵?至今未有答案。此外,由於陸地空氣介質傳導不如海水,海龜上了岸,成為大近視眼,沒有牙齒,又無法像陸龜,遇到危險可以縮頭,因此海龜不僅缺乏攻擊能力,也缺乏防禦力,又為何要冒險上岸?也都是研究人員想解開的謎。

母龜每次上岸平均產一百個左右的卵,產完卵,將洞掩蓋後,母龜即離巢返回大海。(葉銘源)
最怕善男信女?
針對綠蠵龜在研究上的價值,與在台灣的數量只減不增,研究人員在望安設「綠蠵龜保護區」的想法應運而生,也得到生態保育主管單位農委會的支持。
可惜在望安設自然保護區,與澎湖開發觀光的速度比較起來,卻有如一場「龜兔賽跑」。
台灣綠蠵龜減少的最主要原因,與定置網的設置有關。台灣東部每年十月到次年六月,漁民會沿著海灘築定置網撈捕漁獲,此時會接近海岸覓偶的綠蠵龜,常成為網中龜。
雖然被抓到的海龜不會有立即的生命危險,但被轉手放生,繁殖期往往因此被切斷,「等於造成綠蠵龜絕後」,程一駿說,自以為做善事的信徒,其實卻是反其道而行。
此外,在開發壓力大的台灣,由於沙灘過度採沙、垃圾四佈,不當的遊憩設施充斥,海邊公路上忙碌的車流,都造成海龜不願再上岸。
這也是開發較晚、外來干擾少、沒有定置網的望安島,每年之所以還能有綠蠵龜穩定前來產卵的原因。
但望安綠蠵龜保護區尚在規劃中,去年,觀光局澎湖風景特定區管理處就在綠蠵龜繁殖場鋪上三段水泥步道、與蓋了一座大型衛浴設備。

可曾在沙灘上見過綠蠵龜留下的足跡?這樣的場景,在澎湖沙灘上可能永久?(葉銘源)
保護區拼不過觀光區
綠蠵龜產卵前特別敏感,一點人為干擾,甚至一隻小螃蟹,都會將之嚇跑,放棄上岸。在黑夜,研究人員往往只能在內陸,遠遠觀察岸邊,看著海龜好似一大塊會移動的石頭慢慢匍匐上岸,直到慢條斯理的母龜挖好沙洞,專心產卵,不再因任何外力分心,工作人員才能趁此測量海龜與沙洞的長、寬度,上標籤,建立基本資料。
如今海灘具有隱蔽功能的植物被工程破壞,一.五公尺左右的水泥步道,好似引導遊客騎摩托車來逛沙灘。根據海洋大學的報告,步道完成後,該處海龜上岸的次數,比前一年確實減少。
雖然觀光局表示步道只佔海龜所出現九個沙灘中的一小段,但保育人士擔心,若每個單位也都佔用一小段海灘採沙或從事其他活動,恐怕很快就沒有幾塊完整的海灘;海龜可以選擇的產卵地減少,繁殖率自然會受影響。
事實上,不論影響大小,野生動物保育法明定,任何人不得破壞保育類野生動物的棲息地,而且必須負責復原,因此觀光局等於已帶頭違法。
程一駿表示,步道對綠蠵龜更進一步的影響,必須要有更多研究,因為沙灘步道對生物影響的資訊,在世界上極度缺乏。道理很簡單,「全世界有哪一個國家會在金黃色的沙灘上築水泥步道?」
變成活廣告
海龜繁殖的沙灘上出現水泥步道一事傳開來,保育人士也呼籲觀光局應該拆掉步道,事情並引起立、監委關注,前往澎湖查看。但他們認為,花一千四百萬元做步道,作了又拆,浪費公帑,希望以重新栽種植物的方法補救。
但學者擔心,鬆軟的沙地上,復原植物所花的經費可能比築路的費用還高,甚至粗糙、缺乏規劃的觀光硬體設施本身,都會隨著流沙流失,自身難保。
水泥步道,使綠蠵龜成為繼犀牛後,台灣上報率最高的野生動物,但綠蠵龜也因此面臨更大的危機。如今有許多人到望安,定要一睹綠蠵龜風采,如此也給了希望發展觀光的地方可乘之機。
地方人士不斷發佈消息,指出步道影響綠蠵龜上岸,一方面又大肆廣告,歡迎大家來觀賞其他地方看不到的綠蠵龜。從此綠蠵龜成為宣揚望安知名度,招徠觀光客的利器。
今天望安島上餐廳擠滿遊客,沙灘上遊客、烤肉設備充斥。地方觀光的呼籲,確使島上收益增加,但這些發展,卻嚇跑了主角綠蠵龜。
遊客都「槓龜」
程一駿認為,地方政府宣傳觀光之餘,也應考量是否給予導遊一些生態解說的訓練;或應採取低度開發,只開放一段沙灘;或在海龜上岸的最敏感時間,控制前往觀賞的人數。
事實上,以澎湖綠蠵龜目前的情形,也還沒有足夠條件可以作為觀光資源。針對海龜身上許多有趣的研究議題,在太平洋另一側的中南美洲,由於海龜數量豐富,加上西方科學界的介入,已成為全世界海龜保護最重要的地區。一些分佈較廣的海龜,數量還因此穩定增加,綠蠵龜即是其中之一。
「雖然全世界綠蠵龜總數在增加,但在東南亞,卻呈地區性的消失」,根據海洋大學的調查,三年來,不包括東沙、南沙群島,台灣地區六個出現綠蠵龜的據點,每年平均只有二、三十隻母龜上岸。研究人員在望安島的記錄,第一年只有八隻、第二年十二隻。在繁殖季,可能等三個晚上也見不到一隻海龜,就有遊客因為什麼也看不到地大呼自己「槓龜」。
研究人員並未狹隘到反對台灣有一個真正的生態觀光區。西方生態學者投注心力研究海龜的中南美,就有許多地區的收入是靠海龜觀光。但在南美洲的海龜觀光沙灘,還有專人巡邏,禁止遊客在產卵期打擾海龜。
何時能有生態觀光區?
雖然有人認為「如果相關單位規劃保育區的動作快一點,步道不會出現,很多事情就不會發生」,但在萬事莫如開發急的今天,地方政府往往擔心規劃自然保護區會影響開發,也必需多花許多時間與地方人士折衝。
事實上,農委會依野生動物保育法規劃的綠蠵龜保護區,白天並未有保護功能,仍然可以維持觀光型態,晚上則關閉部分海域,或作一些管制,目的只是防止採沙、工程等不當設施進入。在澎湖來去快三年的程一駿說,其實鄉民並不擔心海灘被劃為保護區,因為他們的生活資源來自海上,不是來自沙灘,對設立保護區緊張的,是想在當地開發遊艇碼頭的業者。
地方大作宣傳,因應措施少,給研究人員帶來困擾,如今程一駿和學生研究之餘,還必須偶爾兼一點勸導觀光客的工作。所幸程一駿仍不悲觀,他表示,除繼續調查收集綠蠵龜的基本資料,近來他們也把研究目標轉到海龜的保護、管理上。
「觀光客帶來多大壓力?有導遊解說與沒有解說,對當地環境與綠蠵龜的影響各如何?如何經營管理,對綠蠵龜最佳?」有許多問題想解開的程一駿說,綠蠵龜棲息地的經營管理可以是一篇很好的碩士論文。近來有觀光科學生跟著在望安實習,也令他高興,因為觀光科學生有生態保育觀念,台灣的觀光區也才能被永續經營、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