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年代

我在民國四十三年認識你母親。那時台北街頭是軍用吉普車、腳踏車與三輪車交陳。主要道路都設有防空壕，戰爭未退的硝煙和空襲警報聲，是生活的一部分。

反共抗俄，殺朱拔毛

那天晚上，我們在西門町的萬國聯誼社開畢業舞會，你母親紮著馬尾、穿著奧黛麗赫本在電影「羅馬假期」中的蓬裙，才廿歲。

散會後，在昏黃暗淡的街燈中，她招了一輛三輪車離去。我蹬上我那台日據時代留下來的廿四寸大鐵馬一路尾隨。那時物資匱乏，輪胎短缺，我的車輪是用汽車廢棄輪胎剪成細條綁上的，因此震得很厲害。我眼睜睜看著三輪車後「反共抗俄、殺朱拔毛」的標語，離我越來越遠。

第一次約會，我和我的同學，你母親和阿姨一同去碧潭划船。那時的少年大多會划船，因為約會不是去碧潭就是去淡水河邊。淡水河有茶座可以看風景，走過木橋，沙洲中還有台語歌演唱。

一邊划船一邊聊天，知道你外公家開百貨行，家境優渥。你母親用的夜巴黎香水、旁氏面霜、佳美香皂都是西洋舶來品；我呢，洗澡用的是南僑水晶肥皂，而你姑姑們，至多不過一盒百雀羚面霜、新竹白粉或明星花露水，穿的還是麵粉袋染色裁成的燈籠褲，上廁所用的是黃色馬糞紙。

晚上四個人到民生西路的波麗露西餐廳吃飯，裡面大多是約會或相親的男女，如果不是這樣的「大事」，平常是不會進來的。結帳時，我掏出了兩張直式藍色的十元「大鈔」。當時一碗切阿麵有二、三片白肉才一塊半。

香蕉煙和新樂園

比較熟了以後，我們就到圓環夜市吃蚵仔麵線，或到火車站前的鐵路餐廳廢墟，去吃各省的小吃，尤其是牛肉麵。你母親總是說她不愛吃肉，就吃麵、喝湯，把肉留給我。那時不知她是見我太瘦要我多吃，還心疼價錢，告訴她：不愛吃肉，那就叫湯麵嘛！

約會常看黑白電影，周璇的「紅娘」、陳雲裳的「月兒彎彎照九州」，或日本片「青色山脈」、「歸」等，一張票三元。要不就到記者之家、三軍俱樂部去跳舞。那時國內沒有任何大型表演場所，國外哈林籃球隊、白雪溜冰團都在總統府前的三軍球場表演，著名的自由杯克難隊也在當時崛起。

民國四十六年，我廿八歲，你母親廿四歲，我們結婚。你外公敬重我是大學畢業，沒嫌我窮，反倒是你母親的嫁妝，十多輛人力小拖車，一行迆邐拖得老遠。喜宴就在門口馬路邊搭棚子辦桌，喝的是紅露酒和黑松汽水。那時紹興酒很貴，平常時候喝的是要帶空瓶去分裝的太白酒、清酒；抽煙有新樂園和香蕉煙。

觀光號與金馬小姐

蜜月去阿里山。先坐觀光號去台中，再換金馬號到日月潭。回程時，你母親已開始有新媳婦持家的精打細算，我們於是改搭平快車和公路局普通車回台北，多花了四個小時，但是節省了一半車錢。

身為長媳，你母親要照顧九個小姑、小叔，小的還在念小學。一包香煙盒大的味精、一桶醬油、一盒牙粉樣樣需要盤算；偶有剩個幾毛，就買些黑糖塊、桂樹根給你四姑、五叔們當零嘴吃。

為了鼓勵稻米輸出，政府鼓勵大家多吃麵食，你母親也學會包餃子、包子，甚至烘麵包。一家老小在黃燈泡、大鐵扇下，聽著收音機裡文夏唱「山頂黑狗兄」，還有李俊男廣播劇「周公鬥法桃花女」。晚飯後，從水缸裡撈出「冰」了一天的西瓜切了大家吃，她則在還有餘熱的煤球上燒水、一邊洗著小叔、小姑們唯一的一套制服。空了還得給我補襪子，或把磨破的領子拆了翻面再縫上去。當時的主婦真是辛苦，你母親卻總是做什麼都彷彿很有趣而興致勃勃的。

五十年代，日子好多了。你哥哥才三歲，搖搖幌幌出了門就會招計程車。電視開播，吃飯時間，你哥哥就會抱著他專用的小凳子到路口的電器行，和其他孩子一起吃飯看卡通影片。你母親則邊踩縫紉機，邊唱著紫薇的「綠島小夜曲」、「昨夜你對我一笑」，美黛的「意難忘」，或學著青山、婉曲對唱「杏花溪之戀」。

彩色電影「梁山伯與祝英台」放映後，家裡更是一天到晚都是一段「十八相送」或「樓台會」。連阿媽也去看了，那時已沒有那種在國語片或西洋片上映時，在一旁立即翻成台語的電影「辯士」，爸爸只好一句句講給阿媽聽。

原子衣和塑膠碗

五十六年，阿公做六十大壽，南部叔公、姑婆帶了土雞、綠豆糕，北部的朋友則送掬水軒白脫糖、麗華泡芙、味全味精，客人來了很多。還好家裡已經有電鍋、瓦斯爐，做菜快多了。

晚上圍著電視，台南叔公說起你阿珠堂姊為了一雙塑膠拖鞋，差點沒了命。那時白河大地震，叔公帶著一群孫子去老戲院看電影，那天阿珠特意換下木屐穿上了新買的塑膠拖鞋，好不神氣，卻在地震時給別人踩掉了一隻，急得硬是不肯跑出去。晚上大家不敢進屋去睡，阿珠就和弟弟裹了件美軍留下的軍用大衣在庭院稻草堆中睡著了。

那時看塑膠製品真稀奇，那皮帶、髮夾、梳子都像玉一樣光滑剔透。而化學纖維的原子衣，又輕又不皺，你母親最是高興，衣服洗好只要抖一抖就跟燙過一樣。不過薄得口袋裝什麼都看得清楚，人們總愛在口袋最外層放上一張綠色的百元大鈔充闊。

買了原子衣，你母親卻不買「一毛不拔」不掉毛的塑膠牙刷，仍然堅持用手工製的豬毛刷。現在你們又都說豬毛刷好，看來，你母親很有遠見呢！

民國六十年，我們搬來鄉下，你正好上小學一年級。鄉下和台北生活差真多，鄰居小孩，常是光腳下田幫忙，偶爾偷著藥袋中的胃散當糖吃；你卻是白襪、白鞋，有牛奶餅乾、椰子哈士可以吃。家裡不但有一台廿吋大電視、還有冰箱，和不同於台北的舊式手搖電話。那年美國太空人登陸月球，你阿媽直說時代進步真快！真快！

隔年少棒、青少棒世界盃比賽，我用摩托車載著你母親、哥哥、你及小妹妹，一家五口到鎮上電器行看彩色電視轉播，我們得了雙冠王，大家歡喜地在鞭炮硝煙和爆竹聲中拍手。那個年代，生活並不富足。然而回想起來，卻像黑白照片，影像特別分明。記得，你母親常望著你，感嘆地說，生活越來便利，以後作人媳婦輕鬆多囉！

本專輯製作由：台灣糖業、黑松汽水、南僑化工、裕隆汽車、台灣日光燈、聲寶電器、台南紡織、照門實業、勝家公司、玩具工會、阿爸的情人餐飲店、李丁財、李淑真、姜家玉、詹德茂、莊永明、劉祝斐、蔡國隆、蔡景璋、蕭松根、王松年、丘秀芷，提供實物及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