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食繭學問多
如今孫元勳不僅可以解答許多黃魚鴞有關的問題,他的觀察,也推翻了一些過去有關黃魚鴞的紀錄。
猛禽類常會把不易消化的食物,如小動物毛皮、鱗片、骨骼,像一團檳榔渣一樣吐出來,研究人員稱為食繭;由其中,可以求證黃魚鴞所吃的食物。孫元勳在溪澗努力搜尋、拾獲的食繭,使他對黃魚鴞食性有了新的了解。他發現黃魚鴞的食物九十%確實都來自水域,但魚類所佔的份量不如想像高,反而以澤蟹最多;至於有毒性腺體,一般鳥類不吃的盤古蟾蜍,也被黃魚鴞視為珍饈,佔第二位。
在實驗室裡撥著一小堆、一小堆溪邊撿回來的殘骸,孫元勳說,黃魚鴞一天可以吃十五隻三到十二克的小螃蟹,骨頭堆裡,還有老鼠、蜥蜴,當然也有魚。小小食繭學問多,黃魚鴞為何「名不副實」,偏愛大嚼蟾蜍?孫元勳說,黃魚鴞魚吃得少,並不一定代表他不愛吃魚,可能代表魚減少了;至於吃蟾蜍,有可能黃魚鴞限於體型大、動作慢,不得不克服「口味」,捕食也在同類中一樣體型大、動作慢的盤古蟾蜍。
嗚!呼!我是黃魚鴞
孫元勳也逐漸熟悉了黃魚鴞的語言,除了文獻上記載的幾種基本聲音,並記錄了過去人們所不知的叫聲。
貓頭鷹有複雜的呼叫系統,不同的貓頭鷹會發出各種聲音,代表不同的意義。
孫元勳曾是加州大學斑點鴞研究室學生之一,每年這個研究室十多位研究生發表報告,只見教室裡「呼!呼!」聲不絕於耳,不是斑點鴞親臨現場,而是研究生們個個練就了斑點鴞的溝通方式。因為借由學得微妙微肖的聲音,有助於尋找貓頭鷹。
許多人更認為那是一種對鳥的「敬意」,即使不了解每一種叫聲的意義,要走進鳥的世界,應該先學習鳥的語言。
如今深山密林間,他也會對著山谷呼喚一下黃魚鴞。一次在桶後溪「呼朋引伴」,黃魚鴞幼鳥、成鳥都過來與君同樂的對鳴,雖然「謙虛」的孫元勳認為:「不敢確定是被我吸引過來的。」但看來孫元勳很快就要被黃魚鴞視為同類了。
寂天寞地,我自馳騁
他表示,台灣另外幾種貓頭鷹,像黃嘴角鴞鳴聲可以傳二到三百公尺,褐林鴞、灰林鴞更遠達五百公尺,黃魚鴞最遠卻只能傳一百五十公尺。叫聲傳不遠,溪流聲響干擾大,黃魚鴞領域又廣,難怪連賞鳥老手也很難見到黃魚鴞。
他曾由沙卡礑溪上游一路追蹤,發現黃魚鴞領域推進到五、六公里遠,峰迴路轉十幾個山頭。
如此要靠著兩條腿滿山找鳥加以觀察不可能,因此在抓到鳥後,孫元勳就裝上發報器追蹤鳥在山區的位置。
不過發報器接收範圍有限,因此在沿著南勢溪、桶後溪林道,常可以看見有個人開著車沒事就在山路上繞來繞去,那正是在尋找可以收聽到黃魚鴞身上發報器傳出訊息角度的孫元勳。
但在花蓮沙卡礑溪,沒有林道,他只能背著背包、靠著兩條腿溯溪,沿途追逐鳥蹤。
四處奔波,不知不覺間,孫元勳的研究,範圍更廣,任務也更艱鉅了。
養鱒場的常客
他在幾個觀光據點調查,發現過去常有黃魚鴞被獵人捕捉後製成標本,出售給日本觀光客。
由於今天山區以十字弓獵捕飛鼠,仍然很普遍,黃魚鴞飛行速度不如小型貓頭鷹迅捷,常成為獵人「順帶」獵捕的對象。
黃魚鴞的絕續存活與原始林和溪流息息相關,過去伐木對其衝擊程度如何,已無跡可循,但間接傷害仍在。在南勢溪,由於水土破壞,半夜一場大雨,溪水立刻暴漲,黃濁滾滾。水濁,溪水能見度低;水漲,溪床可以落腳的地點被淹沒,都影響黃魚鴞覓食。
黃魚鴞減少的壓力,一直沒有消除;如今還面臨與養鱒場衝突的問題。
雖然透過養鱒場,孫元勳發現黃魚鴞數量可能不如想像那麼少,就有接近廿家養鱒場表示看過黃魚鴞。養鱒場也成了孫元勳最常見到黃魚鴞的地點。但養鱒人痛恨魚獲被偷食,常設陷阱捕捉黃魚鴞,孫元勳「觀察」的鳥,往往是垂頭喪氣,必須經過治療、復健,才能野放的傷鷹,有一些甚至就此殘廢,還得想辦法為它們找個更好的收容所。
狂想者
由生態保育角度而言,生存環境與人類衝突的動物,所受的影響更危急,也更需要保護;但養鱒場已經成為漁業局推廣的高山養殖魚類,很難要漁民不採取抓鳥行動而平白遭受損失。由養鱒場觀點來看,黃魚鴞已變成危害漁獲的「害鳥」,農委會若要保育黃魚鴞,也只好與養鱒場妥協。
如今黃魚鴞平均一年吃掉多少魚,損失多少,未來如何補救,都成了孫元勳調查的一部分。但孫元勳也急於了解,養鱒場截斷溪流水源、使用人工飼料,對倚賴溪流生存的黃魚鴞影響又如何?
許多問題接踵而至,有待解決,但孫元勳最急的當然是多找一些鳥和巢,「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孫元勳說,只有想法克服抓鳥技術,總是要有人做黃魚鴞調查。
多年前,國家地理雜誌曾形容研究鷹類的人,不過是鷹類的觀察者,因為它們太難接近;至於想研究比鷹類難上許多倍的貓頭鷹,通常會被視為狂想者。
孫元勳卻必須把狂想變成事實。
你什麼時候要畢業?
今年颱風特別多,九月中旬,一上山,當頭又是颱風外圍環流帶來的傾盆大雨,只好暫停設陷阱的工作;溪水暴漲,也無法下溪谷找食繭。隔一夜,雨沒有停的跡象,開車一路沿南勢溪看看,孫元勳仍不時往窗外瞧瞧,中途在多家養鱒場停下,問問最近是否有黃魚鴞出現。
勘查過南勢溪,隨後轉往桶後溪,林道上老爺車顛完艱苦的碎石路段,路還是不幸地被山崩完全阻斷,隔著車窗看著石頭不斷滾滾而下,近年來看多了坍方的孫元勳平靜的倒車回頭。
出了山谷,接近平地,雨小了,熱氣也迎窗而入,氣候也換了一個面貌。有人開口說:「孫元勳,你太太會很高興你提早回家。」「沒錯,她會說這傢伙又要晚幾天畢業了!」孫元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