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線存廢戰

如果問火車迷，台灣鐵路有哪些地方值得玩？「山線」──推薦者異口同聲。尤其是苗栗三義到台中后里這一段十六公里的路程，會經過海拔最高點的勝興車站，以及聞名中外的魚籐坪斷橋，堪稱西部縱貫鐵路中地勢最險峻，人文景觀最特殊的一段。

另一個勸人快去造訪的原因說起來則有點傷感情：目前苗栗竹南到台中豐原之間正在進行「山線鐵路改善計畫」的雙軌工程，同時趁勢「截彎取直」，把原來蜿蜒曲折的山路拉直。再過一年半新線完工後，原有山線的命運將會如何，目前沒有人敢說。

「如果將來只能用照片跟後人說山線有多美，總不如讓他實際走一遭有說服力，」對山線情有獨鍾的鐵道文化協會會員賴德湘說。他家就在苗栗，因為近水樓台，他沒事就往山線跑，對於其中的景點和歷史典故「如數家珍」。

在一個微涼的秋日，我們出發一探山線的魅力。

（卜華志）

入得「虎穴」探老站

從木雕之鄉三義開始，火車逐漸往上爬坡，用客家話說是「上崎」。車窗外山色翠綠欲滴，帶著小家碧玉式的親切：綠油油的梯田隨風形成稻浪，山坡上的茶園近在咫尺，鐵軌旁竹叢映著陽光，在風中搖曳。

當火車快要接近勝興站，就得加足馬力做最後衝刺，才能「登頂」成功。勝興站「高人一等」，站旁有石碑為證：「台灣鐵路最高點：海拔四○二點三二六公尺」。這裡距基隆一百六十四公里，約等於縱貫線的中點站。

午後的涼風拂面，站內花木扶疏，藍綠色木造站房與門外的青山相呼應，有種端莊安詳的氣氛。老車站建於民國前五年，今年已九十一高壽，不過老身尚稱硬朗。

除了「年高德邵」，勝興站的造型也頗獨特，它的鋸尺狀屋簷以及「米字型」裝飾都是台灣車站難得一見，這其中玄機可能與風水有關。「勝興車站位於關刀山山麓，附近有九座山頭環繞，這些山的外型像老虎，當地人稱為虎穴，」在此工作三十餘年的售票員黃天麟說。

勝興既是中部名山關刀山的必經之地，平日就有人趕早班火車來此爬山，每逢假日登山的人潮更是絡繹不絕，帶給小站難得的人煙。

雖是小站，平常只有普通車停靠，但因為山線列車繁忙，目前又是單軌，因此勝興站身負重任，是南北列車的交會所在。

說火車要加足馬力才能登上勝興站並不誇張，這裡的坡度高達千分之二十六，對噸位龐大的火車是一大考驗，天雨路滑時甚至可能爬不上來，還要掛個火車頭在後面推。

苗栗三義是木雕之鄉，只可惜原本的木造車站已在去年改建成水泥站房。（卜華志）

山線巨星──魚籐坪斷橋

從勝興站穿過一個「開天」隧道後，山線的另一個「重量級巨星」緊接登場：魚籐坪斷橋。坐在火車上，斷橋的身影在窗外一晃即過。如果想要細看，可以從勝興站沿山路步行一小時，不過這可是對現代旅客的體力考驗。賴德湘認為將來這段路線如果要觀光化，可能要在中途建一座招呼站或至少提供租車服務，才好解決交通問題。

仰望巍峨的斷橋遺跡，依稀可以遙想當時的雄偉氣派。這座大橋的橋墩由紅磚砌成，當年在縱貫線全程通車時曾被譽為「台灣鐵路藝術極品」。可惜一九三五年台灣百年來最大的關刀山大地震使它毀於一旦，只得在附近另建新橋，不過斷裂的橋墩卻也造就了另一種殘缺的美感，仍然十分迷人。

舊橋墩旁有一戶人家，由他們的前院眺望，是許多鐵道迷心目中的第一號名景：從舊橋墩的缺口看火車從後方的新橋疾駛而過。我們調好照相機，然後「守橋待車」，拍下斷橋的「標準鏡頭」，過過鐵道迷的癮。這戶人家的客家阿媽似乎對於賞橋的訪客早已見怪不怪，自顧自地在一旁摘菜，還對我們說前不久這裡有一個攝影比賽，吸引好多人來照相。

魚籐坪的地名是因附近長滿可以毒魚的魚籐而得名。民間傳說從前鄰近的鯉魚潭有鯉魚精作怪，關公「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把關刀一揮，砍下一叢魚籐，丟到潭裡把鯉魚精毒死，為民除害。

這個傳說把關刀山、魚籐坪及鯉魚潭通通「送做堆」，姑且聽之。不過後來鯉魚潭的居民覺得有失身份而抗議，又不希望壞了風水好的鯉魚潭，於是把魚籐坪「解毒」，改名成龍騰村。

火車「氣喘吁吁」來到台灣鐵路最高點。在山線雙軌工程完工後，這樣的情景是否將走入歷史？（卜華志）

穿過山洞，越過小溪

過了魚籐坪斷橋，就進入有名的隧道群，會一連經過五個隧道，視線一忽兒明，一忽兒暗，好不有趣。

研究北台灣內山開發的關西農校職員黃卓權說小時候坐蒸汽火車，對這段路印象最深的就是有好多隧道，「要進入隧道時火車會鳴笛，大家就趕快把窗戶關起來，等所有隧道過完才把窗子打開。」出了隧道車窗上都是蒸汽和煤煙，久久才散去。

這群隧道當年由治台的日本總督或民政長官題名，各有響亮的大名，雖然因為年代久遠字跡模糊，或曾有水泥塗抹的痕跡，但是鐵道迷仍然一一解讀出來：有「巨靈讓工」、「一氣通」、「大安洞」，以及「潛行不窒」等，一個個隧道都因此生動起來，彷彿訴說著當時工程的艱辛不易，以及完工後的欣慰和驕傲。

當年開鑿山洞的確不易，這段路正是縱貫線的施工瓶頸。縱貫線於一八九九年開工，一直等到一九○八年這個最困難的關節被打通，才得以全面通車。

不過因為山線的坡度及彎度都大，不利於長程運輸，在日據大正八年（一九一九年）又另建一條海線紓解交通，於是從苗栗竹南開始縱貫鐵路一分為二，一條穿山，一條靠海，到彰化再合而為一。不過因為山線經過中部的都會區台中，百分之八十的列車都往這裡跑，仍然「任重道遠」，海線反倒成為優哉游哉的支線了。

石碑尚在，餘震已遠

過完四個隧道後火車駛上鯉魚潭橋，橋下是幾年前才興建的鯉魚潭水庫，不過水庫建成後，傳說曾有鯉魚精作怪的鯉魚潭也隨之消失。水上倒影把周圍的青山收攏起來，才正覺得滿眼綠意，眼前卻又一黑，進入另一個隧道。

一出隧道火車又「馬不停蹄」，轟隆轟隆地奔上大安溪鐵橋，這座橋以大跨距的花樑構成，頗為壯觀。往右邊可以看到一條水泥高橋與鐵橋平行伸展，那就是新建好的雙軌新橋，已經蓄勢待發。

過了大安溪就來到台中縣，在泰安站的鐵軌旁豎立著一座砲彈型的紀念碑，這是山線的另一個歷史刻痕：「台中線震災復興紀念碑」。

湊合著碑文上的漢字可以得知一九三五年關刀山大地震的災情、鐵道遭受的損失以及事後的補救措施，據說在碑底下還埋藏了地震復健工程殉職人員的骸骨。

泰安站原有的木造站房在當年地震中震垮，重建之後門前的廊柱頗有格調，最特別的是鐵軌比站房還高，下了火車要往下穿過一條「地下道」走出大門。出了站房只見一條馬路橫向而闢，兩旁開著一些小店，小孩騎著腳踏車在附近兜圈子，時光彷彿在此停駐。

從此隱入山間？

整條舊山線呢？截彎取直後的雙軌山線勢必能使旅行更安全更迅速，然而當新技術推陳出新，尋求更高、更快、更遠，功成身退的老鐵道和老車站能不能享有一點老來清福，還是從此走入歷史？

台灣鐵路局的立場是新線完成後，舊線就要廢線拆站。不過苗栗縣及台中縣政府都捨不得讓自己境內的這一段老鐵路從此消失，苗栗縣政府更曾在民國八十三年委託民間顧問公司評估，提出「觀光鐵路」及在勝興籌建「鐵路博物館」的構想。目前省政府交通處旅遊局也在評估三義到后里段山線舊鐵道開發觀光的可行性。

舊山線的存廢也讓民間非常關切。「捨不得啊，九十幾年的老車站就這樣拆掉了，多可惜，」許多在地人及外來客表示。兩年來不斷有人到勝興站瞻仰留念。

不過山線另一個老車站──將近九十高齡的三義木造火車站，台鐵已在去年九月為了擴大腹地而將之拆除改建。木雕之鄉的門面從此成了水泥建築，無法凸顯當地的特色，讓許多文化人士非常惋惜。勝興站有可能步上它的後塵嗎？

今年六月底，勝興社區成立了「保存山線鐵路三義至后里段文物資產促進會」（簡稱山線保存促進會），執行長則是外地來的聯合工商專校的建築科講師蔡崇和。雖然不是本地人，蔡崇和在兩年前接下苗栗車站的規畫案時，對山線產生了感情。

他說這個臨時性組織最重要的任務，「就是不斷造勢，不斷呼籲，希望政府能把沿線的鐵道文物保存下來。」已有的造勢活動包括舉辦魚籐坪斷橋攝影比賽，與台中的主婦聯盟合辦勝興火車站的參觀活動等。目前台鐵已經決定保留三義至勝興一段，並且決定維修勝興站。

勝興車站的回春工程

當我們二度造訪勝興站，空氣中飄著一股辛辣的油漆味，木匠正準備粉刷牆壁。羅慶煌站長說他站在站長立場，有責任把車站整修得美觀整齊，不讓它有倒塌之虞，「其他的就聽上級安排。」不過他屬意把站房漆成梨黃色，就像小木屋一樣。

領班的木匠莊炳發在偶然的機會聽到山線保存促進會的努力，本來自願義務修復勝興火車站，算是對地方的一點回饋。後來台鐵決定維修，他也就被聘為修復工程的領班。

莊炳發說，檢查後發現損壞比表面上看起來嚴重，目前已經換了三根蛀蝕不堪的樑柱。「修老房子比蓋新的還難，」他搖搖頭，因為要盡量保存古意，而且一些老建材現在已經找不到了，只能設法使老木屋不再惡化。

燙手山芋誰來接？

勝興車站倖存，接下來的大問題是，如果整條山線要保存，有誰願意接手？台鐵計畫在廢線後，將這七十公頃的鐵路用地交由地方政府做都市計畫開發或闢為綠地，不過條件是有償使用，約需一•五億。縣政府如果有心經營，有沒有能力及財力接手？還是可能交給民間承租營運？是把全段改作觀光鐵道還是另有方案？

省旅遊局負責山線觀光評估的技士陳宗宏認為，保存全段做成觀光鐵道的可行性不大，因為維修及營運的成本都很高，「比較可行的是沿線開發幾個景點，例如鯉魚潭橋及魚藤坪斷橋等，做為觀光客的遊憩地點，」他說。

山線保存促進會的執行長蔡崇和則對於目前提出的觀光企畫案不以為然。「目前的提案大都朝向『主題遊樂園』，不顧自然的美景，希望大興土木來營利，但是山線的保存價值實在無法用貨幣來衡量，」他說。這種歷史財產不但是生活在這塊土地人們的共同記憶，是台灣鐵道發展軌跡的活教材，更是政府展現重視本土文化的具體作為，「應該從文化保存與教育的觀點切入更有意義。」

期待別來無恙

「保存促進會現階段的任務是影響決策，」蔡崇和說，等到這個階段性的任務達成，屆時山線如果還沒有人接手，可以考慮轉型做維修，請基金會或社區和學校的志工義務幫忙。

目前熱門的集集線就是一個好例，當年台鐵因為營運不佳有意廢線時，地方人士極力要求保留，現在由地方區公所認養，成為當地無價的觀光財。

賴德湘覺得動態的保存比靜態文物展示更有價值，「如果火車還能在路上開，車上有導覽向遊客解說這條鐵道的來龍去脈，那多好呢！」他期待地說。

這大概是最理想的遠景了。火車慢慢駛離勝興站，下一次造訪，期待山線別來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