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聲轔轔，車輪火激──老火車復「活」記

暮春三月，台北微黯的清晨，位於市民大道上的台鐵台北機廠「蒸汽機車復駛工作室」人員佈下鮮果、香案，祈求修復老火車「騰雲號」的計畫一切順利。香煙嬝嬝，飄上天際，迎下一道陽光。

「鄭主任，你來看看，汽缸的情況好像還不錯」，祭完天地，不管一旁擠來擠去的新聞記者礙手、乙炔火花四濺，機廠人員忙忙碌碌著手修復騰雲號的工作，其中負責拆卸汽缸的師傅面露喜色地向工作室領隊鄭萬經報告情形。

「嗯，比預料中的好，鏽蝕得不嚴重」，鄭萬經檢視過後以客語回答，隨即他又繞到駕駛台上、爬到煙囪管上，檢查火車各個部分，其他人員亦忙碌地如螞蟻一般。

「沒辦法啊，要在三月底前拆卸、繪圖完畢，四、五月兩個月內重新組裝、修復完成，實在太趕，所以雖然我這幾天因天氣變化老骨頭酸痛，還是得爬上爬下」，年已七十三歲的鄭萬經摸著膝蓋說。

負責修復大任的台北機廠老師傅們正仔細檢視「騰雲號」的腐蝕狀況。（邱瑞金）

老爺爺修台灣火車「老祖宗」

騰雲號是台灣第一部蒸汽火車頭，一八八七年由德國Hohenzollern公司製造，創辦台灣鐵路的清代台灣巡撫劉銘傳在一八八八年購入，取名「騰雲一號」，至民國十二年功成身退為止，共為台灣鐵路貢獻三十六載。之後，騰雲號被當成鐵道文物，放置於新公園陳列室至今，此番台鐵將騰雲號「請」到多年來負責保養、維修所有台鐵火車的台北機廠來，是為了在今年六月九日鐵路節時風光上陣展示。

騰雲號已經一百多歲，被火車迷稱為「老爺爺」，巧合的是，這一次負責騰雲號修復工作的也是一群台北機廠退休多年的「老爺爺」。

主持修復工作的是台北機廠的退休副廠長鄭萬經，另外，莊培城、莊永炬、邱清泉、徐阿賢、黃金盛等人，也都是台北機廠「身經百戰」退休的老員工。

這一次的修復小組成員總共十多人，老師傅就佔了一半。原因在於民國六十年代蒸汽火車就開始淡出台鐵的陣容，並於民國六十七年西部幹線電氣化之後，全面停駛。目前台北機廠負責維修的年輕師傅們並沒有修理蒸汽機車的經驗，加上台北機廠曾經淹過大水，許多早期火車的藍圖因而殘缺不全，在這種情況下，只有請出具有豐富蒸汽機車維修經驗的退休老師傅們出馬指揮。只是，七十幾歲應該是含飴弄孫的年紀，老師傅們是否寶刀未老？

其實，修復騰雲號並非老師傅們第一次「實驗」，早在前年十月開始，這群退休台鐵老員工就曾以僅僅七個月的工作時間，在沒有藍圖的情況下，憑著多年的經驗，加上鄭萬經說的，「一點點想像力」，使沉寂多年的CK101型蒸汽火車復活，一時間，讓早年的火車記憶，汨汨湧回台灣人的心中。

CK101是第一輛完成修復的蒸汽火車，去年六月全島復駛之旅引起轟動。圖為復駛前在台北機廠進行試車的情形。

CK101新妝登場

這一波的蒸汽火車修復熱潮始於鐵路局的鐵道文化保存計畫。由於過去台鐵火車總在退役後便廢置於車庫，在沒有維護與保養的情況下，往往時日一久便腐蝕不堪。由一群火車迷組成的鐵道文化協會因而長期向鐵路局建議：「與其靜態的展示，不如使老火車復活」，鐵路局於是計畫以老師傅的手，來活生生地呈現歷史文物，而台鐵在衡量現存蒸汽機車的狀況後，決定以保存堪稱良好的中型蒸汽機車CK101打響第一砲。

CK101型的火車台灣過去共有八輛，皆由日本汽車株式會社製造，而CK101是於民國六年出廠，曾行駛過平溪線、新店線、淡水線等鐵路支線，在民國六十年代退休後，一直存放於嘉義車庫。由於退休時間並不十分遙遠，完整修復不是太大的難題，靠著老師傅們的經驗，將可用的零件拆下重新保養，不堪使用的鍋爐、水箱、管槽全部訂製重做。鄭萬經表示，修復後的CK101零件有百分之五十以上是新製的，而這部分零件的裝配，全來自於老師傅們的經驗和想像力。

在老師傅們歷經七個月幾乎天天以廠為家的日子後，去年六月九日鐵路節CK101終於再度粉墨登場，由台北機廠拖拉著配合修復完成的「小叮噹」客車廂（DR2050），掛著紅底金邊的車牌，冒著蒸氣奔馳過夾道人們的歡呼，經松山站一路開往基隆。

CK101的修復與復出，喚醒了人們對過往單純美好生活的記憶，在台灣社會引起一陣掌聲，媒體競相報導，因此在CK101駛往彰化扇形車庫保存，以備日後不定時地配合鐵道觀光活動之後，鐵路局便開始進行下一波的蒸汽機車修復計畫。

老師傅正剷煤入火室，測試CK101新鍋爐的動力與安全性。

失真的台灣第一車

今年年初，鐵路局在到底先修哪一部老火車的各種考量下，幾經折騰，終於公佈，今年鐵路節重頭戲將改以修復台灣最老的火車「騰雲號」為目標。

今年一百一十二高齡的騰雲號從民國十二年除役至今，已歷經七十六個年頭，期間在民國四十年代，及民國七十六年台灣鐵路百周年時，曾為展示而做過整修，然而都不盡理想，所屬的省立博物館亦未定期保養，業已腐朽失真。這回修復需將騰雲號運至台北機廠，鐵路局還費了很大的勁，因為騰雲號經歷幾次大小「不專業」整修之後，閥動裝置裝配錯誤，變成不能動的車子，最後還需用吊車將騰雲號吊上拖車，才順利運至台北機廠。若要修復到如CK101一般能行駛，老師傅們要面臨的難題想必將更形艱鉅，而且騰雲號是百年古物，修復的過程勢必將牽涉到文物保存的問題。

台北機廠工作組長蕭源盛指出，其實這一次騰雲號的修復，只是要將以前整修時所造成的錯誤加以改正，並且施以適當的防鏽處理後，重新展示。下一個目標則是，將騰雲號組件拆下，完整製圖，計畫明年將複製一輛一模一樣的蒸汽火車。

民國八十七年鐵路節CK101閃亮登場，站在車頭的列車小姐令人想起當年的「飛快車小姐」，正如早年的空姐，是最時髦的行業之一。（邱瑞金）

不能急就章

距離開工才幾天的時間，步入台北機廠廠房，可以看到許多組件已被從騰雲號上拆卸下來，煙囪被擱置在一旁，工作人員使用乙炔切割被銲住的車輪，火花不停止地四濺，每拆下一個零件就交給一旁繪圖的人員測量、紀錄。

「沒有藍圖，完全憑經驗判斷零件是否正確、或是有所缺少」，老師傅莊培城說，這是一百年前的車，以保存文物的角度來看，應該是儘量不要變動，但現在車上許多零件，如閥動裝置、煞車裝置等，都因以往的不當修復，而牛頭不對馬嘴，必須改正；其他如有油孔，卻沒油管，駕駛室水表裝錯，其他零件散失，也要加以補充；還有，騰雲號的氣門設計與後期蒸汽火車不同，必須好好研究正確的機械原理。

然而目前有關騰雲號的資料多已散失，僅餘省立博物館所保存日軍戰敗撤離交車時所留的一張照片，要根據一張照片的圖像與老師傅的經驗來修復古物，會不會太過牽強？所以老師傅做來亦是戰戰兢兢，鐵道文化協會也對此提出質疑。

會長吳易翰表示，鐵道迷當然樂見騰雲號修復，但文物的保存必須謹慎，大到火車整體的驅動裝置，小至銘板塊的字體材質，都必須考究。他認為，鐵路局既然有心保存文物，不如做得更實在一點，到歐洲尋找同期同類型的車，加以整理比較，繪製正確的藍圖，整理出騰雲號的完整歷史再行動手。他憂心再一次的修復，只會對騰雲號造成再一次的傷害。「況且時間那麼趕」，他說。

台鐵修復蒸汽火車的壓力來自於各界對鐵路文物意見的相左，目前也正在進行阿里山蒸汽火車修復計畫的林務局面臨的又是不同的議題。

CK101行經南投集集線綠色隧道，小朋友夾道歡呼。（邱瑞金）

中國貓熊差可擬

「一二三到台灣，台灣有個阿里山，阿里山上有神木……」這是台灣人人從小就能朗朗上口的歌謠，對到過台灣的觀光客來說，阿里山也就等同於台灣。小學課本中提到，上阿里山最好的方法是搭阿里山蒸汽森林火車，在汽笛的嗚嗚聲中，火車會經過熱帶林、暖帶林、寒帶林，坐一趟阿里山森林火車，也就完整地欣賞了一次台灣特有的美麗林相。

然而世事無常，阿里山神木在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香港回歸中國大陸的當天，自然倒下，神木神話不再；阿里山林相也隨著山林的開發被破壞，難以再見往日美景；而阿里山蒸汽火車則早在民國五十八年除役，由柴油車頂替，直到今年年初阿里山蒸汽火車才又「活」了過來！

今年二月嘉義文化節以「森林鐵道傳奇」為主題，林務局與嘉義市配合重新修復了阿里山二十六號森林火車，連續九天的時間往返於北門站與竹崎站之間，造成極大的轟動，天天爆滿，最後更在與CK101於鐵道上「世紀交會」後落幕。

比起CK101，阿里山二十六號森林火車的復駛更讓鐵路迷興奮，鐵道文化協會會長吳易翰將阿里山蒸汽火車比喻成「等同於中國貓熊的台灣國寶」。「可是貓熊還會繁殖，阿里山森林火車就那麼幾輛，又是世界少有，當然更珍貴囉！」他說。

直立式汽缸與萬向傳動環是阿里山蒸汽火車能爬高山的「秘密武器」。圖為今年年初林務局修復完成的阿里山二十六號森林火車。（邱瑞金）

「歪頭火車」

到底阿里山蒸汽火車的珍貴之處在哪裡？得從阿里山鐵道的特色談起。

阿里山森林鐵路號稱世界三大高山鐵路之一，它的斜率極大，最大坡度達到千分之六十二．四，「螺線鐵道」與「之字型路段」是最大的特色。鐵道文化作家洪致文在《台灣火車的故事》一書中指出，為了讓火車能夠適合爬山，不至於走一步退兩步，瑞士的阿爾卑斯山及日本的大井川鐵路，以輪子中的齒輪咬合鐵軌中的齒形鐵道，防止火車像「倒溜滑梯」。但阿里山鐵路直接以直立式汽缸的火車構造克服坡度難題。

阿里山直立汽缸火車分成十八噸級與二十八噸級兩種，分別佩掛兩個汽缸與三個汽缸，二十八噸級專門用來爬山，十八噸級則專跑平地段、林場線、或站內調車。

根據林務局嘉義林管處退休老師傅林墨山解釋，阿里山蒸汽火車由汽缸上下運動，直接驅動曲軸，帶動連接環，可配合阿里山鐵道之字型的設計，做前進與後退的行駛。

由於萬向傳動環可將火車動力完全發揮，彎路可彎，輪子不會滑動，與一般平地蒸汽火車大異其趣。另外，由於直立汽缸全掛在火車右側，使得鍋爐必須左偏兩百一十六釐米，以維持車頭的平衡，這是少見的「歪頭」火車。

阿里山鐵路早期用來運輸木材，在停止伐木之後才以觀光為鐵路經營重點。（嘉義林管處提供）

缺少燃煤的動力火車

阿里山鐵路與中華民國同壽，蒸汽火車亦於一九一二年從美國進口，至民國五十八年除役止，總共服務將近一甲子，而因為原製造商美國LIMA公司已關廠多年，長期以來林管處皆以自己的機械工廠製造零件，進行維修，完全自給自足，雖然也是沒有火車藍圖，但老技師們都能充分掌握火車的狀況。

與鐵路局台北機廠相同的，此次修復阿里山蒸汽火車林管局亦是請出退休老師傅負責修復，由工廠主任退休的林墨山領軍。

二十八噸級的阿里山二十六號火車是保存得最好的一輛，十二年前林管處曾大修過一次，腐蝕狀況不嚴重。

「鍋爐稍有腐蝕，為了確保鍋爐有足夠的動力並能安全使用，我們曾用超音波檢查鍋爐的厚度，並將九十六支鍋爐管全部換新。林管處的經驗夠，雖然年輕技師不熟悉蒸汽車的結構，但有老師傅指揮，並沒有太大的困難」，他笑著說，這輛車還可以跑很久呢！

此次阿里山二十六號森林火車復駛是以平地路段為主，但能不能跑高山段呢？

林管處鐵路課課長邱錦鴻表示，車子比較不是問題，燃料品質差，產生不了足夠的熱量，才是車子上不上得了山的關鍵。他說，過去的煤塊品質好，卡路里夠，要產生足夠的動力沒什麼問題，現在台灣不產煤了，進口的煤塊又多是煤渣結塊，卡路里含量差，煤灰也多。

「不要說是上山啦，連平地的常態運動都會造成沿線的汙染，所以林管處才沒讓車子常態跑」，他說。

「之字形路線」是阿里山鐵道的一大特色，俗稱為「阿里山碰壁」。（邱瑞金）

老師傅的勳章

嘉義林管處處長余春榮表示，其實早在幾年前林管處就有意修復阿里山蒸汽火車，但礙於經費、環保等因素，一直未付諸行動，直到去年CK101復駛大獲好評後，才請出老師傅以五個月的時間修復阿里山二十六號。

「現在的環保法令嚴格，蒸汽火車所冒出的黑煙往往不符合標準，特殊活動進行較沒問題，常態行駛民眾可能就要抗議了」，余春榮說。

在阿里山二十六號成功復駛後，林管處打算再著手進行保存良好的同款車阿里山三十一號的修復，余處長還在為經費傷腦筋。

蒸汽火車復駛引起熱烈的迴響，然而在熱潮背後帶動的因素，除了一般人懷念鐵路風光、老師傅願意在退休後仍身膺重任之外，吳易翰指出，鐵路局與環保單位取得共識，使「冒煙」火車得以上路亦是原因之一。

他說，日本、美國、南非等國家的經驗是，蒸汽火車行駛由環保單位發給特許執照，使古物復駛不受一般空氣汙染法規的規範。現在台灣是正在熱頭上，日後如何還是未定之數，他建議，鐵道文物的保存應該要從長計議，環保、經費、保存方式各界都必須有共識，鐵道文化保存才不只是一時熱度，而長長久久。

此外，蒸氣火車復駛，各方欣喜，但卻皆只把焦點放在火車上，殊不知負責修復老火車的這些老師傅才真的是「寶」，在我們感慨時光快速變遷時，有誰真的會去思考老成將會凋零，後繼之人又在何處？

吳易翰說，在日本，蒸氣火車有專門的車廠維修，當火車出車廠時皆會掛上紀念牌，書明出自何人之手，修車的人能享受這種榮譽感，自然有許多年輕人願意投入，反觀台灣，不要說鼓勵年輕人了，當蒸氣火車再現江湖，有多少人會想到那些退休多年、卻仍願意為台灣鐵道文物保存盡力的老師傅們？

六月九日鐵路節騰雲號是否能完整重現在國人眼前？走進悶熱的台北機廠內，揮汗如雨的老師傅扮演著關鍵性的角色；而老火車的復活、鐵道文化的保存，卻是一代又一代台灣人永續經營的議題，令人想起騰雲號搬離新公園送修當天，多少鐵道迷眼中的興奮與迷惘。

在完成復駛的系列活動之後，CK101駛往彰化扇形車庫保存，車庫中還有老、中、青各代火車，鐵路局並計畫集合其他修復的蒸汽火車，在此地長期展示，成為一個動態鐵路博物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