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東獅吼──東北海岸的獅子博物館

河東堂與龜山島遙遙相對。博物館主人高建文（右）希望自己的寶貝獅子，能在東北角海岸風光裡顯其風華。（張良綱）

台灣東北角海岸出現兩千隻獅子？今年四月成立的「河東堂」獅子博物館，以獅子造型的各式文物做為該館典藏、展示主題。在這裡，除了獅子，還是獅子！

當清晨第一線陽光由海面升起，穿透「河東堂」特意設計的大玻璃窗，度過一夜沈寂的成千隻石獅，圓睜的雙眼剎時射出光芒，炯炯出神；黑暗裡冷硬的身軀，在展示空間由暗轉明中，線條也漸趨嶙峋分明，神態飛揚。一頭頭獅子，宛如醒了過來……。

希望自己的寶貝獅子，能在東北角海岸風光裡顯其風華。（張良綱）

南獅北獅聚一堂

在標示著「北方獅」的位置上，台座上的獅子體型方正，渾厚雄健，骨線顯明，流露粗眉大眼的北方漢子性格，正氣凜凜的讓人憶起蹲踞在盧溝橋兩旁，見證著八年抗戰血淚交加史實的一頭頭石獅。

北方獅，指的是黃河流域中、下游地區的石獅造型。除了器宇軒昂，北方獅鬃毛捲曲成一顆顆球型，排列整齊，而「十斤獅子，九斤頭」，方頭大臉更是北方獅的特徵。

至於盤據另一角落的「南方獅」，較之沈重的北方獅，總算舒坦的咧嘴笑了，南獅的特色，扭頭擺尾，線條流暢，臉上得意的「笑呵呵」，恰似中國千年的歷史裡，也有過許多歡欣、豐收的日子。石獅充滿笑意的臉龐，更暗藏著中國人在現世生活裡的許多心願。

那標示著「閩南獅」的牌子上，寫著以閩南語發音的句子：「石獅，石獅，賺錢給我開」，中國面相上認為大鼻子的人聚財，大鼻獅當然也能替人招財進寶，迎吉納福。

讓人眼熟的福建惠安獅，圓頭、身軀短而結實，毛髮及尾巴平鋪而長，傳統台灣石獅，就受這惠安石獅雕刻手法的影響。至於與福建不過一省之隔的廣東潮州獅，臉部已相去千里，另出奇招。電影《黃飛鴻》裡搶彩頭的舞獅，正有個額頭高凸、豎耳如兔的三角型獅頭，潮州獅尾巴鏤空倒翻、呈噴泉放射狀貼著背的設計，在眾獅中也被視為獨樹一格。

由北而南，中國獅子「種類」繁多。還有那華中獅子，身上披著鱗片般的護甲，腿上覆蓋「護膝」；蘇杭獅子，則老是縮收下顎，如年歲稍長、歷經風霜的老人家。……

圖上為雲南對獅，右側母與子相濡以「舌」，是漢族石獅少見的雕刻手法。

唐獅宋獅各顯揚

這裡不是動物園，南獅、北獅、閩南獅、潮州獅……，自然也不是真獅子。在中國被視為具有辟邪驅魔、招祥納福功能的石獅，長久來站立大戶人家門外、官宦人家庭院、拱立廟前香爐兩旁。各地雕刻師盡出絕招下，一對對的石獅發展出不同造型，每個時代也各有風格。這些分佈四海三江的南北石獅文物，如今還「五族」共和，齊聚「河東堂」。

今年四月，基隆往宜蘭的東北角海岸風景區裡，成立了河東堂獅文物博物館。在北關岸邊，河東堂隔海與龜山島遙遙相對，上千隻石獅展示在依海設計的五層樓裡。

除了南北各地石獅，少數民族的石獅也輸人不輸陣，一對人高的雲南獅子，有著捲雲大耳，超過三吋長的凸眼，鑲在深陷的眼窩裡，對比強烈，母獅長舌下垂，與踮足的幼獅小嘴相接，母子相濡以沫。成雙成對的石獅之外，六十幾尊在南方專門對付強風的石敢當、風獅爺，排排站在地下一樓角落裡，這「魔鬼剋星」也從凶惡到逗趣，造型百出。

幾座黃土高原來的拴娃石獅，相傳是為祈祐當地嬰幼兒健康成長而設，在過年時，當地人以紅線綁在孩子腳上，另一端繫在炕頭上的石獅腿上，這炕頭石獅，還兼有壓帳簷、窗帘、衣物等實用功能。

看完粗獷的石獅，在一樓休息室裡歇歇腳，走上二樓，進門抬頭首先是木雕的柱頭獅，柱頭獅原本用來美化建物，也掩蓋房屋動線，隨著建築動線，獅子往往順風揚起，虎虎有神。幾個大玻璃櫃裡，則是各種玉器、三彩、銅器的獅子文物，造型小者有帽花、印紐，大者有家具配件、供桌擺飾。

群獅姿態有蹲、坐、躺、臥、翻滾、哺育幼兒，極盡搔首弄姿之能事；時代則由唐朝長沙窯出土、體型如胖貓般的水滴獅；以二、三種不同陶土揉搓、壓疊產生自然絞和效果的宋朝絞胎釉陶獅；以至仿唐造型的明代玉獅，經打亮磨光、繫掛鈴鐺，是一尊可愛的坐獅。

中圖左為「十斤獅子，九斤頭」的北方獅，右為線條較柔和的南方獅。（張良綱）

獅子座的獅王高

看過琳瑯滿目的獅文物，從地下室走入庭院，草皮上有兩公尺高的拴馬柱，一隻隻石獅佔據柱頭，沿著庭院的小路，走到海岸，有喝茶的「草堂」，讓人自然而然放鬆心情，坐下來放眼那好似由大海緩緩潛行而出的大龜──龜山島，人文、自然景觀，最終都匯聚於河東堂。

河東，名字自然取自「河東獅吼」，博物館主人高建文趕緊解釋，當然不是因為家裡有河東獅吼。高建文說他自己和獅子唯一的關係，不過就是自己屬於獅子座。三十年前他無意間收藏第一對石獅，至今已擁有五千件獅子文物，掐指數數一萬多個日子，等於兩天就收藏一件，自己想想都覺得不可思議。

從事土地規畫的高建文，十幾歲開始白手闖天下，二十歲擁有第一對石獅，從此得了收藏者痴迷、不畏艱困的「症候群」，歇斯底里的收藏獅子文物。做生意有起有落，在最艱困時，有人建議他賣獅子度難關，他卻覺得這個念頭不可思議。更讓人不可思議的是，當他自己住的房子越換越小時，這小者百斤、大者上噸的石獅居所──倉庫，也不曾縮水。

「大概只能說自己目標明確，」高建文說，獅子座的他不願花精神感嘆生命無常，找到目標、就放手去完成。他說自己的個性是：不願只做清流，認為權勢能發揮影響力，希望自己是壞制度的終結者，「獅子除惡務盡，以天下為己任，不欺負弱小」，他說，正好與他個性相合。在收藏這件事上，當他有了「五十歲要讓獅子有個安定的家」後，更展現他事若不成誓不罷休的決心。

下圖看來四腳朝天的小型玉獅，多看一眼，竟是雕刻師父為了營造「佛手」姿態所變的花樣（河東堂提供）。（張良綱）

獅王起義來歸？

由台北沿著濱海公路走，一路瀏覽海岸風光，一個半小時路程後，獅子文物館成了海岸旅遊的重要休止符。高建文為獅子付出的另一個用心，是為石獅選擇台灣最美的棲身之所，他說大家搶登阿里山看日出，其實日出已經爬過玉山；在東北角海岸，石獅才真正迎著每日海平線的第一道陽光「醒來」，他要讓人文精品在自然風景的懷抱裡顯其風華。

事實上，設館安放石獅，原本只是希望獅子不再四處流浪，但在朋友眼裡他這是「私擁珍品」，只好開館與眾分享。這一開館，每月必須多出兩百萬開銷、請來二十幾位員工照拂這群獅子。雖然四個月來，遊客開始一傳十，十傳百的多起來，但在離塵囂尚遠的海岸，每日遊客數量還是比館內獅子少，為「供養」獅子，高建文此生所費不貲。如今朋友稱呼他「獅王高」──借用「獅王牙膏」來戲謔他。

石獅體積龐大，要收集上百件都屬難得，除經由古董商來自大陸，高建文說他自己也積極尋找，他不諱言自己常常「併購獅王」。他說，喜歡收藏大開大闔石獅的人常出自大集團，他也就四下打探，聽說誰有石獅，就下「英雄帖」，以文會友一番，但互相參訪，常會造成「心理變化」，特別「獅子是很自我的，」一比之下，對方發現自己的收藏遜色許多，心裡如打翻調味罐，這些雄心壯志的大事業主，不能做最好的，氣不過乾脆轉讓，自此「三國歸一統」，群獅起義來歸，河東堂石獅氣焰更加「囂張」。

獅博館文物以石獅為大宗。（張良綱）

畫「獅」不成反類犬

納百川歸大海，看看河東堂的群獅，也讓人不得不像當年的高建文一般想要追根究柢：既然中國不產獅子，又怎會出現這麼多獅子文物？

原來，中國獅子文物眾多，也算一種「貴遠賤近」的心理造成。

萬獸之王獅子產於非洲、中東與印度西北，漢朝國力擴張至西域，獅子以貢物身份進入宮廷，當人們將之與虎豹關在一起，發現：居然有動物管得住中國野生動物裡最凶悍的吃人猛虎？遂傳出獅子能「拉虎、吞貔（豹）、裂犀、分象」，加上百聞難得一見，移情作用發酵，獅子遂成為中國似幻似真的聖獸，四處發揮正面抵擋煞氣、邪魔的功能。

中國老祖先辟邪制煞的厭勝物裡，石獅數量也就排了第一名，早期是保護帝王墳的巨型鎮墓獅，唐朝與西亞來往頻繁，石獅造型走向寫實；元朝時，加上「外族」元素，鬃毛一圈圈的「螺獅紋」出現，造型似捲毛狗，一改凶猛威武而為吉祥討喜。加上人們往往依著最親近、最易見到的動物想像猛獅模樣，舞獅的動作姿態就有「北獅像狗、南獅像貓」的說法；至於石獅，自然更是任各地發揮，以狗比獅，狗有千百種面貌，獅子也就有千百種，歷史學家林衡道就曾說：台灣巨宅大廟前的石獅子，活脫就是北京狗。

中國獅文物少見寫實造型，除了臉部表情被「擬人化」，老是學人類笑個開懷；石獅姿態、動作則常以人們熟悉的貓、狗為模擬對象。（張良綱）

獅子「四化」

今天學者普遍認為，中國獅子造型文物在中國是文化、社會的產物，不走寫實路線。因此中國獅子帶鈴噹有之，掛彩帶有之，已被「擬神化、擬人化、卡通化、寵物化」，河東堂展覽部主任詹耿瑤說，獅子被中國人「四化」了。中央研究院史語所研究員莊申在〈中國的獅子雕刻〉文中指出，漢代、三國的石獅往往以單獨個體表現；表現動物親情，則是南北朝時代才開始受到注意。

憨獅百態，沒有真獅的寫實「壓力」，反倒不需照常理來。觀看細部，有人只刻出吸血鬼般的犬齒，有人整齊刻出一粒粒如玉米排列的門牙，至於公獅的球兒，可以含在口中，可以踩在腳下，可以頂在腹間，任人擺設。母獅旁的小獅，有人乾脆在母獅身上挖個洞、擺上幾個彈珠大小般的圓球，就是一張小臉了。有的石獅鼻大眼凸，歪頭甩耳；也有人面獅身，滑稽突梯；鼻孔大得宛如豬八戒的，還四腳朝天逗人開心，件件充滿拙趣而耐看。至於那成對的，你儂我儂，兩眼相對，好似擦出火花；也有老來嬌的歡喜公婆，還表情十足的互吐愛意。

一座座石獅含著神韻、各有靈性，彷彿民間的藝術生命力全發揮在這些石獅身上，民間社會期望安和樂利、太平盛世的心願，也藉由獅子文物毫不掩飾地表現。

中國獅文物少見寫實造型，除了臉部表情被「擬人化」，老是學人類笑個開懷；石獅姿態、動作則常以人們熟悉的貓、狗為模擬對象。（張良綱）

一百萬件石雕？

河東堂裡「群獅亂象」，但目前稱河東堂為博物館可能太過，博物館該有的研究、典藏政策等等尚未完備，甚至因為地處東北角國家風景區內，無法以教育部規定的民間博物館加以登記。展示的石獅數量雖眾，也還無法將每一隻隻的時代、產地定位，目前只能暫時粗略的將有相同屬性的獅子同擺一處，如福建惠安、泉州同安的閩南獅安放一起，襲自石頭公信仰的石敢當，就與南方小島上不時為主人「克風邪」的風獅爺並列。

在民俗學者眼中，對於文物豐富、其他軟體如說明、導覽、研究尚不充足的獅博館，除反映民間的收藏力之外，也顯示大陸古董正源源不絕的流進台灣。一位看遍私人收藏的民俗學者估計，近十年來大陸流進台灣的大件石雕恐怕有一百萬件。

特別獅子常是建築物的附屬品，是建物的一部份，因此若能就地保存最理想。參觀過獅博館的民俗學者莊伯和稍微遺憾的表示，如果是硬將大陸獅子搬到台灣，其實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但獅子既然進來了，就善盡維護責任吧！」莊伯和認為，河東堂起碼做到了「收藏好、維護好，能與人共享」。

特別是大陸近年建物破壞嚴重；即使台灣，隨著高樓大廈、水泥公寓成為現代建築的主要「語彙」，已沒有容納石獅的角落；廟裡石獅也常被塗得五顏六色、俗不可耐。雖然新一波的大型建築開始出現設置石獅，以媲美西式雕塑，大企業也在自己大樓前擺上兩尊石獅彰顯氣派，但傳統石獅還是需要有人照拂。況且石獅的研究在台灣等同空白，有了這一批展品，也可以吸引、並帶起一些研究風氣。

「路還很遠，」高建文自認展示只是他計畫的第一步，但河東堂以博物館自居，卻也呈現著他的期望與雄心。他請來知名畫家、故宮退休的文物研究者楚戈當館長，正是希望展開嚴格的學術研究工作。目前博物館已針對一頭頭石獅加以考據，期望將來有一本石獅的「戶口名簿」，仔細的記著它們的來處、特徵、年代、「芳齡」，讓每隻石獅的身世真相大白，讓河東堂不只是石獅寄居的避難所。

更遠的工作，如考據中國早期存在的許多辟邪動物、甚至饕餮與石獅面貌難辨，是否能被歸為獅子？石獅雕刻在各地如何交流、影響？……等，也開始與大陸石獅藝術研究者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