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間法官，考季兼差——城隍爺

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七月將近，一入「烤季」暴風圈，一些和考試相關的考神也進入「業務」旺季，忙得不可開交。

尤其是城隍爺旗下廿四司的「考功司」，神像一派書生儒雅、手上握著書卷，座前滿滿貼著准考證影本。

拜錯神明燒錯香？考季一近，考生們紛紛填寫自己的考試類別、準考證號碼，祈求考功司保佑金榜題名。（鄭元慶攝）

考生抱錯佛腳？

古城台南市的兩座城隍廟，由於求取功名的人數太多，廟方乾脆設計出規格統一的「金榜題名單」——紅紙表格上細分考生姓名、投考類別、考期、考場、准考證號碼，以及考場座位等項目，供考生填寫後交城隍爺參考庇祐。

翻看一張張金榜題名單，投考類別除了最常見的高中、大學聯招，碩士、博士班研究所考試也不少。還有放洋的托福考、公職高普考、珠算、中醫檢定考，甚至還有國中校長甄試、預備軍官考及駕照考……，種類之多，令人瞠目結舌，還真說明了我們是個考試社會。

「其實大家都拜錯了」，成功大學歷史系副教授何培夫語出驚人。他解釋，「考功」望文生義似乎是考取功名，事實上，漢朝起中國便設有考功司，職掌官員考核績效，相當今天的銓敘部。隋朝時科舉制度初創，的確曾調考功員外郎主持考試，然而到了唐玄宗時，便又調回原職，從此與一般考試再無瓜葛。因此，考生真正應該祈求的對象，應該是「學政司」，這才是負責教育行政、考選事務的主管單位。

經過何培夫在報端指正後，部分考生已改找學政司貼紅單，然而大多數考生仍是半信半疑，乾脆一單兩貼，最是安心。

面對社會上越來越龐雜的考試項目及信眾需求，台南市的縣城隍廟乾脆在左右神龕上都懸起「主考官」紅匾，一邊掌高中以下，一邊管大專以上考試，廿四司聯線作業，一起為考生服務。

城隍是一種職司而非某一神位，因此每位城隍爺生日都不相同。圖為台北迪化街霞海城隍生日，廟內一改平日威赫氣氛，張燈結綵、喜氣洋洋。

地下省主席

祈求保佑金榜題名，說來是現代人對城隍職掌不夠了解。

在民間信仰體系中，城隍並非某一特定神明的名諱，而是一種統理地方行政、司法的「職位」統稱，就如人世間的省主席、縣長、市長一般。「城隍完全是人間行政的反映」，何培夫指出，這個系統按職位高低、轄區大小，頂頭有東岳大帝，接著是都城隍（王）、省城隍（公）、府城隍（侯）、縣城隍（伯），其下接著有淨主公（區長）、土地公（鄰里長）、灶君（戶長）。道士們在作法時，常會依此系統層層上稟，來往公文（符咒）也不同。

城隍保護固定轄區，對照人間地方官（陽官）統治陰間社會，人在死後要先經城隍審問終結，才轉呈閻王。因此城隍不僅是地下縣長或省主席，還是陰間大法官。

謝將軍手持火簽（令牌）、釘棒，替城隍出巡暗訪、緝凶除惡，進行陰界「掃黑」。

進得了衙門，進不了廟門

傍晚時分走向城隍廟，不見一般寺廟的金碧輝煌；拾級登階而上，猛抬頭，門楣上大匾寫著「你來了」，暗示人們終有到那兒去「報到」的一天。

跨進門檻，正殿兩側釘棒、枷鎖、斧頭等刑具在晚風中抖動，眾家部將更是面目猙獰：文判審查善惡、武判執行拷打；牛頭馬面拘押犯人，金銀將軍套人枷鎖；白無常吊眼吐舌、黑無常手執拘捕牌，陰森的氣氛不由人直打寒顫。再加上那一副大算盤，傳說夜裡總會自動撥動，算人一生功過，「這恐怖、威赫如衙門一般的空間設計，在民風純樸的時代，常可補足人間行政之不足」，何培夫表示。

據說在滿清或日據時代，都曾有地方官在遇到無頭公案時，到城隍廟去睡上一晚，祈求神諭。也有地方官直接拘提頑抗嫌犯，到城隍老爺面前起誓，陰間陽世，聯手辦案。黑心生暗鬼的犯人經不起這般驚嚇，就只有從實招來了。

湖北俗話「黑心進得了衙門，黑心進不得廟門」——那廟門指的便是城隍。難怪老一輩往往不准小孩進城隍廟，怕是給嚇著了。

王公貴族若有違法，城隍爺毫不留情，照樣龍頭鍘侍候。

原本只是「東西」

城隍系統反映人間官僚體系，然而城隍最早並不是人，而是指城牆與護城河，為「庶物崇拜」的一種。省立博物館人類學組組長阮昌銳解釋，庶物是指人所做的東西，我們崇拜的庶物神很多，像是不可動的城隍、橋神、路神；而可動的則有床神、門神、灶神等。

原本只是「東西」的城隍，一直到了一千七百多年前的三國時代，才開始「居有廟、依有像」。唐宋時，著名文人如張九齡、韓愈、杜牧、李商隱都寫過「祭城隍神文」，可知城隍奉祀之普遍。到了明朝，太祖朱元璋更將城隍分為王、公、伯、侯不同位階，廟的大小也依同級官署衙門而定。在官方設治之下，城隍完全是人間官府的翻版。

既然日益「人性化」，城隍於是也有了夫人。城隍夫人最早出現於宋朝，今天一般城隍廟後殿多配祀夫人神像；有的則因廟內空間太小、附祀神明太多，而將夫人由內室移到正殿，與城隍老爺一起辦公。而基隆市的護國城隍廟則除了城隍夫人，還有城隍太子同祀，一家三口，共享天倫。

「黑心進得了衙門，黑心進不得廟門」，大算盤傳說夜裡會自動撥動，算人一生功過。（鄭元慶攝）

「領土」起糾紛？

由於城隍為官設，而且隨行政區域演變，一旦有廳縣劃立，便在當地蓋起城隍廟。「考查城隍廟的建立年代、等級，可以標示出台灣開發的腳步」，曾做過城隍研究的苗栗縣苑裡國中老師謝佳榮表示。像台南府城，在明朝時便有了府城隍廟；屬於鳳山縣的左營、諸羅縣的嘉義市在清初也陸續設置城隍；而屬卑南廳的台東市則多山地族，尚無城市規模，因此並無城隍廟出現。

官設城隍至日據時代便停止增加，共十九座。然而民間因分香或私設「黑牌」城隍，卻使城隍廟數量不斷增加，至今全台灣地區大約有五十五座城隍。但以目前劃分的廿一縣市行政區來看，不知祂們要如何劃地為「神」，會不會產生「領土」糾紛了。

黑官黑箱作業？

城隍爺又是如何被任用呢？官方並沒有指派，反倒是民間穿鑿附會，自行「普選」。方法不外是：陽間父母官，生前治績優秀，死後繼續連任，傳說清朝興建「曹公圳」的曹謹死後便任新竹城隍。

另外有才有德之士也可擔任，像是鳳山舉人卓肇昌便為高雄縣梓官鄉的首任城隍；而日據時代有名的文學家賴和，則為繼任人選。台灣民間故事則另有一說——水鬼若願在水中受苦三年，不抓生人替死，也可成為城隍。由此可見，不論人鬼，只要有德，「做城隍，大家有機會」。

也因為如此，各地城隍爺的聖誕並不一樣。農曆五月初六是澎湖城隍生日、「五月十三日人看人」是霞海城隍祭、七月十五則是新竹城隍生日。

有德的人可在死後任城隍，有功的城隍還可以破格升級。新竹城隍在乾隆時只是縣城隍，光緒時隨新竹納入台北府轄區，而升任「府」城隍；之後更傳說顯靈退敵，而加官晉爵成為今天的「都城隍」。而台北市武昌街的府城隍，也在光復後，自行改為台灣省城隍，並以光復節為祀日，配合新時代。

任用、升級雖是傳說歷歷，求證廟方，卻對神界任用、任期表示天機不可洩露。看來城隍聘任竟是黑箱作業呢！

選舉期間斬雞頭

城隍雖為「地下」地方官，但在過去，地位似乎還高於「人間」父母官。

清朝規定，府、州、縣守在到一個地方上任之前，得先至城隍廟報到。康熙時，台灣知府俞兆岳履新時，在城隍廟中立下三誓「毋貪財、毋畏勢、毋徇人情！」嘉慶時的彰化知縣楊桂森亦起誓「竹節可甘，尚幸守承家之清白，……有渝此盟，明神殛之。」

這場景、信誓讀來熟悉，只是少了雞血四濺的駭人場面。君不見每逢選舉期間，常有候選人為表「絕不買票」的誠心，到城隍廟「斬雞頭」起誓：如有假言，願如案上公雞一般，腦袋搬家、人頭落地。

目睹愈趨血腥的起誓場面，放眼日益紛雜的人間政事，只不知神案上的城隍老爺作何感想？

見我不拜又何妨！

看看城隍廟內一副副的對聯吧！

「做事奸邪，敬神燒香無益；居心正直，見我不拜何妨」、「好大膽取求我，快回頭莫害人」，句句警示義正辭嚴。

比對今日的信徒中，不論居心，皆求神佑，及有求必應的人神交換性質，城隍的剛直不阿，或許少掉許多香油收入，也少些信徒親近，但他獎善罰惡的精神，可是陰陽司法官都應效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