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黑白配？——烏頭翁與白頭翁

不是只有美國、南非在「黑、白」種族問題上擺不平；國內有一「鳥」族也為「黑白配」傷腦筋！

「明明頭是黑色的，為什麼稱為白頭翁？」家住台東的廖聖福小時候常這樣問大人。

「白頭扣仔！白頭扣仔！」看到枝頭上成群的白頭翁，西部平原上的小孩總會興奮的大喊，但他們卻沒有機會見到廖聖福口中的「黑」頭翁。

白冠、黑臉是白頭翁的特徵。

你在東來我在西

「黑」頭翁是何許鳥？其實牠的正式名稱為「烏頭翁」，是台灣特有鳥種。

根據鳥類學者調查，白頭翁是亞洲東部的特產，由中國大陸東南、海南島、琉球到中南半島均普遍可見。但由十九世紀到廿世紀中葉有關白頭翁的記錄資料則顯示，白頭翁在台灣的勢力範圍，只及於蘭陽平原以西，向南延伸至屏東潮州、大武山一帶。

至於「山」的那一邊——花蓮、台東直到屏東楓港，不見白頭翁芳蹤，卻是全世界僅見於台灣東南沿岸的「土產」——烏頭翁的地盤。

烏頭翁與白頭翁在鳥輩中同為燕雀目鵯科，過去一直被分為二個不同種。白頭翁頭部白色，眼先（眼睛至上嘴間條紋面）、耳覆羽、顏為黑色，耳羽下方有一似「胎記」的白斑；烏頭翁顧名思義，與白頭翁大唱反調，頭上羽毛以黑色出現，眼先、耳覆羽、顏則為白色，兩腮還長著狀似八字的鬍鬚，下頷基部則有一個橘黃或紅色斑點。

雖然兩者「你在東來我在西」，楚河漢界，嚴守分際，但除在「半身正面」照片上顯有不同外，兩者體型與橄欖褐色身體卻如出一轍，且習性、個性大同小異。也因此閩南人初到台灣見到烏頭翁，仍以「白頭翁」稱之。

西部平原長大的人大多只知白頭翁，不知有烏頭翁。（陳永福攝）

習性相同，數量眾多

由食衣住行逐項細數，除衣——長相——外，烏、白頭翁對食物的品味十分雷同，均是雜食性，昆蟲、野漿果、嫩葉、農家果園的水果概不挑剔。至於住、行，生態學者在東、西兩岸觀察到的也「同步」。兩造平時皆三五成群，組社結黨，一起覓食，一起在疏林、空地上追逐。立春三月，繁殖季一到，則風度盡失，為尋伴侶，雄鳥開始出現排擠、警戒、打架等行為。待佳偶「打」成，有情鳥成眷屬，一對對各自帶開，共同建立領域及進行傳宗接代的大業。

此時在台灣東、西部，烏、白頭翁的雄鳥有志一同，都愛獨立於領域範圍內高處樹枝上，眼觀四面的守衛；雌鳥則忙著在草地上尋找草根、榕樹氣根、相思樹葉等建材。且兩者的巢也均為碗狀，掛在離地三公尺左右的樹枝上。

新居落成，抱孵蛋同樣需要十一、二天，蛋由二到四個不等，小鳥則九到十天即可離巢；生殖季中皆有繁殖二窩的現象。結束「天下父母心」的忙碌季節，八、九月後又恢復「當我們同在一起」的團隊生活。

此外白、烏頭翁均適應力強，喜愛人工開墾過的地方，因此在各自領土上數量均頗為可觀。在西部，白頭翁普遍分佈在一千公尺以下稀落的闊葉林和平原、農田；在其他動物都退避三尺的都市中，牠和麻雀、綠繡眼等少數鳥類則瓜分了公園、庭院、綠地。中正紀念堂榕樹下就常可見白頭翁吃果實。

常帶隊賞鳥的台東豐里國小教師廖聖福也表示，在台東，每天清晨聽到的第一聲鳥叫不是麻雀，就是烏頭翁。

就連休息時頭頂羽毛會呈九十度豎立，形成鮮明的黑冠與白冠，也是烏、白頭翁共有的特徵。

烏頭翁喜歡逗留枝頭，在台東是很容易見到的鳥類。（陳永福攝）

兩族共和？

在台灣一百卅多種陸棲鳥類中，表不一、裡相同，分佈又如此明顯呈地理隔離的，只有烏、白頭翁一例。而在牠們雙方有何淵源、牽扯仍不為人所知以前，白、烏頭翁互不踩地盤的佈局已悄悄「和平演變」。

一九七○年代，鳥類學者陸續在中橫、花蓮及楓港北部發現烏、白頭翁領域有重疊現象。八○年代更在重疊區發現頭部羽色兼具兩者特性的「雜」頭翁，譬如白色頭冠卻有橘黃點和黑色唇鬚。

中央研究院動物所民國七十八年針對太魯閣國家公園做調查，結果發現太魯閣峽谷內只見「中間型」，幾乎不見純種白、烏頭翁。研究人員並證實雜交後代具有繁衍能力，顯示二者在此「聯姻」時日已長。

但調查人員觀察日久，乍看「二族共和、天下一家」的大勢，其實是由白頭翁主動攻擊，一直往黑頭翁地盤推進。如今花蓮市到處可見白頭翁，全台幾乎只剩台東維持「清一色」。鳥類學者擔心的是，如此長久下去，將只剩白頭翁與雜頭翁，烏頭翁可能成為「目前數量最多、卻將最早絕種的台灣特有種」。

促成白、烏頭翁相遇的主要「媒介」，「是人類的開發腳步」，以白、烏頭翁為論文主題的台大動物研究所研究生林華慶說。蘇花、北宜、北橫、中橫及南迴等公路，如八爪魚般四處延伸，打通了東西部交通；加上原始密林的砍伐、崇山峻嶺的開墾，屏障盡去——白頭翁一路暢行，如今族群不只輻射四散，分佈也已「爬高」到一千八百公尺左右。

此外，佛教信徒的放生風氣也是白頭翁的大媒人。林華慶說，兩年前台東海山寺放生了二百多隻白頭翁，不久台東就發現有雜頭翁出現。

中研院動物所研究人員給同時具有烏、白頭翁特徵的「雜」頭翁上腳環，以便追蹤觀察。圖中鳥兒雖有黑冠，臉部特徵卻和白頭翁一樣。（中研院動物所提供）

白頭翁步步為「贏」

但為什麼白頭翁的侵略性格比烏頭翁強？這兩個不同種的鳥類為什麼能雜交，而且還瓜藤蔓延、多子多孫？對面臨生存危機的烏頭翁，人們又是否應採取一些保育策略？為尋求答案，目前中研院動物所、台大動物系已合作展開研究，除習性及棲地調查外，也更上層樓——在鳥兒的聲音下功夫。

生物界已知，通常鳥唱的曲目愈多、歌聲變異度愈高，生殖成功率也愈大。「因此收集二者所有鳴音，比較不同，能增進對兩種鳥的認識，並探討鳴音在地理隔離及品種間所扮演的角色！」對烏、白頭翁曾有深入研究的張瓊文在其碩士論文中指出。按理推測，「表現強勢的白頭翁，是否牠的鳴聲更多樣，較吸引烏頭翁的雌鳥？」目前研究烏、白頭翁習性的中研院動物研究所研究助理鄭儀說。

雜食性的白頭翁已逐漸入侵烏頭翁的領域。（郭智勇）

烏頭翁，等一等

但聲音的研究卻不容易，在訓練有素、耳清目靈的人員採集之下，僅一年，在兩個地點就錄了兩種鳥的三百五十六種叫聲，又要一一比較牠們對鳴聲的偏好、頻率高低，「聽聲辨影」的工作不易在短期內見成果。另一方面，生態人員也沒有放棄傳統的生態調查，「我們希望從已知的行為展示、求偶、驅逐狀況中更進一步找出蛛絲馬跡，了解為何白頭翁會表現較佳？」鄭儀說。研究人員已發現：白頭翁平均體型比烏頭翁大，烏頭翁繁殖季節比白頭翁晚半個月。但有何意義，仍不敢遽下定論。

問題是：研究需要時間，而在人們為主導的這個動物演化過程中，白頭翁步步為「贏」，烏頭翁還能撐持多久？夠不夠讓人類解開這兩種動物間的謎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