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猴動員起草厝

為了要蓋一間茅草屋，在溽暑蒸人的豔陽天，宜蘭縣羅東鎮山邊的梅花社區裡，一群田莊阿伯仔，身帶著十八般工具，領著三十多個建築系的大學生、老師們，浩浩蕩蕩的往田邊山裡去。

田莊阿伯當「教授」，為建築系學生示範如何割茅草。（卜華志）

田莊阿伯當教授

來到茅草地，細細尖尖的茅草迎風款擺。七十一歲的余美池拿起專門割草的「草割仔」，教導都市來的少年家割茅草要從風頭一端割起，才不會被茅草扎到眼睛。余阿伯架式十足地補充，哪這茅仔草的好處真多，拿來煮湯可以退火，拿來蓋屋頂冬天不寒，夏天不熱。「鳥用草作巢，人用茅仔來作巢，茅仔草的好處是沒得替代的，」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吳松合讚嘆。

到了山上，筆筒樹和山棕是當柱子的好材料，對於這兩種長得十分相似的樹種，號稱芭樂長（班長）的鍾接成歐吉桑告訴大家「樹幹上有葉子痕跡的是筆筒樹，外面毛長得多的是山棕。」筆筒樹和山棕一方面材輕易搬運，另一方面又十分耐潮，埋入土中當柱子，至少四十年不壞，最適合宜蘭這多雨潮溼的環境。「芭樂長」還囑咐大家，記得樹根要朝下，因為樹木在山林中原本就是那個樣子。研究傳統建築多年、文化大學建築系副教授李乾朗覺得老人家們的法則，隱藏著一種「再造自然」的生命態度。

從入山林砍取建材，到搭出樑柱，茅草屋的雛形可見。頭一次當「教授」的阿伯們不留絕招的傾囊相授；一旁的「學生」們跟著彎腰割茅草、上山砍山棕，用身體去「體」驗建築和大自然的關係，體驗先民們如何在沒有磚瓦之下，就地取材，如何在千百種植物中，經由生活的經驗，選擇茅草來蓋頂。「這不是哪一個專家的發明，這點點滴滴都是人民智慧的累積，」促成這次「茅草屋研習營」的作家黃春明指出。

眼前一大片茅草迎風搖曳，遠山中藏有筆筒樹、菅草、藤蔓，這些都是蓋草屋的建材。茅埔圍的阿伯說，這叫「天生自然」。（卜華志）

憨猴搬石頭的故事

好端端的，為什麼要勞師動眾地蓋草屋呢？這得從「憨猴搬石頭」的故事說起。

古早古早在一百七十多年前，梅花社區的祖先因為比別人晚到台灣一步，於是來到這一塊只見大石頭和茅草的惡地開墾。他們相信在這一大片石頭海的底下，藏著可以耕種的土肉，於是日復一日的搬開石頭，因而被人嘲笑為「憨猴搬石頭」。搬開河水帶來的石頭堆成牆，再以四周旱地長出的茅草蓋屋頂，在別人認為不可能生養的地方立起了遮風避雨的茅草屋，跌破了當初嘲笑他們是憨猴人們的眼鏡。「古早我們梅花社區叫做『茅埔圍』，五十多年前，莊內大部分人家都還是用茅草蓋頂呢！」田莊阿伯仔說。

對於茅埔圍的居民而言，茅草屋就像一座「回憶屋」，隨著茅草屋的重建，茅埔圍的過去，還有老年人們過去的生活點滴，生活的智慧和自信跟著再現。其實，草屋記錄的不只是茅埔圍的開拓歷史，對於當年赤手空拳到台灣闖天下的先民們，草屋是第一個「家」。

仔細畫出茅草的樣子，親身體驗建築與自然的關係，這可是課堂上學不到的。（卜華志）

草民們的草屋

在所有的民宅中，草屋可以說是歷史最久，分布最廣的房子。早在七千多年前，中國河南省的半坡村和浙江省的河姆渡文化遺址中，由殘存的木樁、樑柱可以推想當時應該就有草屋存在。草屋提供著人們方便、機動、簡單，和就地取材等條件，「草屋是常民文化最主要的表情，也是人們與大自然最大的創作品，可惜在建築史上卻是一片空白，」中華工學院景觀建築系副教授李瑞宗表示。

所謂的草屋，指的是以草為頂的房子，就不同的環境選擇不同的草。像是台灣中北部平原、盆地用稻桿，南部用甘蔗葉；原住民們用菅蓁，濱海的人們用猴蔗。至於今天被視為工寮、豬圈的「茅草屋」，還是所有草屋中最高級的一種。而在不同族群相互融合，彼此「偷學步」之後，像是茅埔圍的漢民族學會了泰雅族的編花捆綁技巧，泰雅族則以防腐性較佳的茅草替代菅草。

在當時大量的需求下，這些茅草、菅草由雜草被人們提昇為農作物，根據日據時代（一九一七年）台灣總督府的調查，全省茅草的栽培面積將近兩千五百甲，其中尤其以宜蘭產量佔第一。每到秋收農閒後，還有一批專門在幫人修草頂的人，挨家挨戶去吆喝「修理草厝仔頂喔！」。

看好茅草屋頂怎麼紮，待會兒就該你們上陣了。（卜華志）

霧峰林家的草厝

在那個「草創」的開拓時期，茅草、菅草不是野草；而草屋也不是工寮，事實上，從日據時代少數的照片中，還可以發掘許多設計精美的草屋。例如清代為官的台中縣霧峰林家，一直到民國三十年左右，都還保留著一間梳理整齊，編法講究的「發跡厝」。

這棟三開間的草屋是霧峰林家的開基老屋，林家人又稱它為「發財厝」。五十年前，草厝倒塌以後，林家子孫一直想復建這間意義不凡的草厝，因此負責整個修復計劃的台大城鄉研究所，特別派遣三位助理前來宜蘭，參加這次的茅屋研習營。霧峰林家的草厝，今天只能在照片中一窺樣貌，然而在台灣北部，內雙溪往萬里的路上也有一間草屋，在這個ㄇ字型的合院中，兩旁護隴已經翻蓋成瓦房，就是中間供奉神明祖先的公媽廳還保持草屋原貌，主人表示，希望藉由草屋年年的修護，讓子孫們懂得飲水思源。

藍天草屋相映和，這英國鄉間的草屋，任誰看了都想住在其中，做個自由自在的田園夢。（李瑞宗攝）

茅屋為秋風所破

台大的學生來茅埔圍取經，是為了修護古蹟。而來自花蓮的陳文進、方勇清，和來自苗栗通霄的陳麗華卻是想為自己建一間茅草屋。茅草屋真的還能住人嗎？

關於草屋的好壞，八十歲的簡老太太最知道。簡家是茅埔圍如今唯一的草屋，他們在那百年草屋旁新蓋的三層樓洋房，也是目前茅埔圍最高建築物。「茅仔厝比較冷底，不像水泥厝像烤爐，真燒熱，」簡老太太在草屋下一邊綁粽子一邊回答。這是因為層層疊疊的茅草頂可以穩定氣流、不易傳熱，因此茅草屋住來冬暖夏涼，隔音效果絕佳。有些農村在新蓋水泥房之後，仍然用竹子夾住茅草或稻桿，為平頂的水泥房加上草頂。「今天的建材雖然方便，卻不適合人住，因此，原始的材料是不會被時代消滅的，就看怎麼用，」李乾朗指出。

茅草屋的好處，年輕一代也有所認同，「住茅仔厝地震不會嚇得要死，」簡老太太的媳婦接著補充。此外，由於草屋是利用屋頂的斜度，藉著草面快速將雨水排除，加上修補容易，不至於如許多施工不佳的水泥房子，一旦成了「漏仔厝」，就得一天到晚抓漏補漏了。

參加茅草屋研習營、尚在東海大學建築系就學的洪宏和，以建築系學生的眼光欣賞茅草屋，他覺得「現代設計是很搶眼，但是茅草屋卻和自然相通，一點也不突兀。」洪宏和覺得不論大樓或草屋，面對的都是一樣的陽光和雨水，多走一些地方，多看一些像茅草屋這樣自然的東西，他希望自己日後的設計，能夠既現代又本土。

這或許也是草屋最大的意義，它就地取材，經先人不斷以「身」相試，以適合當地氣候、土質的自然建材興建，既經濟也環保，對人體絕對無害。「咱的祖先真有智慧，用這個環境所生的東西來克服這個環境，這就叫『天生自然』吧！」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吳松合讚嘆地說。

當然草屋如果一無壞處，也不會這麼快就被人們遺忘。記得三隻小豬的故事嗎？第一個被大野狼吹垮屋子的，就是住在草屋的小懶豬。草屋會長蟲、窩老鼠，草屋怕颱風，否則唐朝詩人杜甫也不會高嘆「茅屋為秋風所破」了。最令住過草屋者為之色變的是「火」。有一年，莊內著火，整個茅埔圍的大小全部動員救火，因為這火一燒是一整片，一燒整個莊頭就不見了。茅埔圍的老一輩都還記得當時因為缺水，最後用來撲滅火災的功臣是「茅坑裡的水肥」呢！此外，在人工昂貴的今天，哪裡去找工人，兩三年就得加蓋一次草頂，也是叫人傷透腦筋的。

埕前曬著屋外種的芥菜，屋連種著修護屋子的竹圍。屋頂上的茅草在年年的修護下，留下不同歲月的顏色，好個草屋生活。（賴志彰攝）

原始摩登人

草屋好不好住？中國的杜甫忙著要去追草頂，沒空回答。而英國的佘契爾卻會翹起大拇指說「讚」。在英國，五十年前差不多有二萬五千個佘契爾(thatchers)，這些佘契爾是專門蓋草屋頂的人，即使到了今天，英國還有五百多個佘契爾，可知英國的草屋還多得很，三、五百年的被留下，仍在使用與維修。

到過英國、研究英國草屋的李瑞宗表示，英國人認為保存草屋不僅僅是保存那間屋子，還保存了農村優美的環境。因此有專門的學校提供技術的傳承與研發，對於願意保留草屋的居住者也有所補助。

「草屋原來是不便的，將它強化、改善，適合現代人居住，這不是人們走回頭路，而是草屋『活』在今天，草屋的水平是現代的，」黃春明表示。他強調，今天舉辦茅草屋研習營，回頭肯定的是建築與人之間的和諧，而不是要時代回流，讓大家都來蓋草屋、住草屋。當然，如果今天有人覺得草屋是好的，願意花更多心力與金錢來維護一間草屋，那也是好的，至少我們讓草屋與瓦房、洋房、高樓同時「並存」在這塊土地上，人們可以自然地在生活中，看到各個時期的建築風貌。

在英國，一個全新的草屋頂，麥桿做的要四十萬台幣，如果用蘆葦做的得花上一百二十萬新台幣呢！難怪住在其中的，大多是些醫生、律師等高薪收入的人。這些草屋，花木扶疏，屋頂上還有各種花邊，或以草編成的小松鼠、貓頭鷹以為裝飾。至於屋內，電腦、家電一應俱全，「草屋雖然原始，住在其中的人可是很摩登的，」李瑞宗表示。

這間草屋，是曾在清朝為官的霧峰林家最早的「發跡厝」。（賴志彰提供）

草堂變荒唐！？

然而，在技術、材料或價值觀上，我們要維持草屋的條件都不如英國。況且如果草屋的存在，只滿足了可以付出高昂代價的「少數人」，那也窄化了草屋的運用，薄淺了草屋的精神內涵。

「找回從前的，要再加上現代的思考，草屋才能活下來，」李瑞宗表示。例如，草屋在建築材料、形式上是環保的，在生活內涵上則是儉樸的。李乾朗覺得，我們不必和過去的「好東西」斷絕，但是也不必用的「故意或勉強」。如果今天蓋一間草屋，必須花費數倍價錢自遠地取得材料，那就失去了草屋「就地取材」的基本精神，如果還要在其中裝設冷氣和豪華裝潢，以追求高度的物質享受，那這草堂反而顯得「荒唐」了。李乾朗覺得草屋的存在，應該更開闊、自然些。

同樣的，許多風景遊樂區以草屋、草亭來替代小木屋，或是在本土文化的活動中，以草屋來展示農村文物，少了「生活」，復建的草屋只是顯得「有趣」而已。那樣或許提供了現代人「一種鄉愁的慰藉，但是這只是一種過渡性的文化消費，流行過後，很快就會消失了，」南亞工專建築科講師賴志彰表示。

在村中的十字路口邊蓋上一座茅埔亭，路過的卡車司機也停車一同來閒聊。（卜華志）

草屋農村曲

在同樣舊稱茅埔圍的宜蘭縣玉田村裡，老人們在村民來往最頻繁的怞r路口，搭建了一座「茅埔亭」。大清早的時候，要出去做工的歐吉桑們相約茅埔亭，大太陽的中午，路過的司機們在此吃便當。當月上東山的夜裡，有人切了小菜在此小飲兩杯，青年男女亭中談情說愛。搭建一年多以來，茅埔亭已經有了日夜晨昏各自的不同風情。蘇澳鎮的白米社區，則在社區活動中心對面蓋了一間有廳有灶、茅草頂的竹子厝，每逢元宵、中秋等節日，大家就在草屋中搓湯圓、猜燈謎。食物的香味使得草屋洋溢一片生氣。

而來自花蓮、一臉大鬍子的方勇清也有不少的點子。方勇清在台北住了三十多年，五年前受不了都市的髒亂，於是舉家遷到花蓮。到了花蓮，他用竹架子種絲瓜、兼車庫，好看好吃又便宜好用。如今他打算在栽種玉米、空心菜的院子裡蓋間草屋。草屋除了呼朋引伴，煮茶閒話之用，架高的草屋底下將做他那一群土雞的雞窩，這學做「有巢氏」的靈感是從原住民的草屋得來的。草屋實現著他漁樵耕讀的嚮往，更大大滿足了他自己動手(DIY)蓋房子的樂趣。

「蓋間茅草屋來住？防風防雨防火都不便，我想我們回收老東西再應用，不應全盤丟掉，但也不必『照單全收』啊！只要擇取草屋的材料、機能甚或精神，反而好用，」方勇清表示。

有了生活自會「有神」，草屋也才可能真正的傳承下去。（卜華志）

草屋的夢

茅埔圍的老人，在今年初宜蘭縣「歡樂宜蘭年」的活動蓋起第一棟草屋後，陸續又在社區中的山腳下和舊磚窯前蓋了兩間簡單型的茅仔厝，而第四號的茅仔厝將在吳松合的家院中蓋起，這一次打算蓋出一間厚實木石結構，加上整齊草頂的經典之作。日後將在村民的家院中蓋上一間間經典型的茅仔厝，作為民宿。

在搭建第四號的茅仔厝同時，茅埔圍的老人已開始復原社區中舊有的石頭圍牆，整理農村灌溉用的小給水水溝，並將於適合栽種樹苗的十一月，沿著村中的庭院、路旁陸續種上一萬棵桃樹和李樹，並提供喜歡自然的朋友認養。三年後的春天，當第一次桃花紅、李花白的花季到來，茅埔圍的父老將對認養那一萬棵樹的外地人發出邀約，邀請他們同來茅埔圍看看那一片粉紅嫩白的花海，夏時天，還有充滿香氣的含笑、夜合、樹蘭、玉蘭等「阿媽的花」。

「這樣做不是懷舊，而是為什麼我們要放棄農村原有、如此優雅的生活？將農村都改造成都市？」黃春明急切地反問。

看看今天都市地區的房地產廣告，青山綠水、農村田園，與自然相親是其最大的訴求，許多風景遊樂區，不是蓋小木屋，就是蓋小草屋，這都說明著人們對自然永遠有一份相依相戀的本能。就像學員中，那些幾番遷徙，由都市到鄉村定居的人們，茅草屋是他們與自然同在的一個實現。對茅埔圍的居民而言，重新蓋起茅草屋，同樣是一個留住農村優美生活的夢想。

在往茅埔圍鄰近的市區邊緣，放眼盡是「觀天下」、「紐約市大廈」、「溫哥華大廈」、「皇家公園海」等都會霸氣的高樓大廈。對於風景區環伺的茅埔圍而言，這些大樓也很可能隨時在他們的家園憑空拔起，但那不是他們希望的。

大功告成的茅草屋，延續著茅埔圍祖先「憨猴搬石頭」的精神，和營造桃花源的夢想。

黃昏的故鄉

發展民宿或許將為梅花社區帶來生機，但是黃春明認為重建茅埔圍的根本意義不在經濟利益，在於保存農村的深層價值。因為農村是都市的後援、都市的根。

曾經在台北打拼多年的吳松合完全能體會黃春明的想法，當年他在都市打拼賺錢，在生了一場大病後，回到故鄉來安居療養。「少年總是愛飛出去城市打天下，但是有一天他們會累，會想回家，我希望把茅埔圍營造成一個桃花源，讓孩子們累了，可以飛回來故鄉，有巢可以休息，」吳松合略帶沙啞的嗓音中，有著自己的來時路與未來期盼。

頂著四天的烈日，茅草屋在老人和少年家的合作下大告功成。領隊的黃春明在茅仔厝上貼上紅聯，上聯是「祖先搬石百年」，下聯是「子孫安居萬世」，橫批是「憨猴總動員」。

一百多年前，茅埔圍的先民有個夢，他們要搬開石頭，清出土地，在這塊茅草地住下來。先人死了，但是他們夢想不死，今天這群憨猴正在延續著祖先們的那一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