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溢台灣「土」味的華陶窯－－大安溪工藝之旅（下）

文‧胡珍妮　圖‧薛繼光

1994 8月

到華陶窯來玩陶土，盡情地搓、恣意地捏，讓創意釋放出來，大人小孩都樂在其中。（薛繼光）

華陶窯十歲了。

從一片荒山叢林，到如今亭台樓閣、花草崢嶸，平均每個月吸引各地遊客一千五百人次前來玩陶遊園，華陶窯儼然已成為苑裡鎮在帽蓆業沒落後繼之而起的旅遊招牌。

上期的「大安溪工藝之旅」，我們介紹了苑裡、大甲、豐原的帽蓆工藝及三義木雕，本期我們來到大安溪北岸、火炎山腳的華陶窯。這座以傳統柴燒窯起家的陶藝工作坊，如今在愈臻純熟的燒陶技術外，更朝推廣本土原生植物的栽植跨出下一步。

低霾的烏雲挾著轟隆隆的閃電越移越近，狂飆的風將四周山林撼動起來，很快的，位在火炎山腳的華陶窯已籠罩在今年第一場西北雨的席捲範圍裡。「窯主」陳文輝好整以暇地坐在窗台旁，望著風雨中滿園狂舞的花木抽菸。

問他擔不擔心新栽培的樹苗遭暴雨流失？他吐著煙靜靜地說：「雨下過後，留下來的才是你的。」語帶機鋒，是陳文輝歷經開闢華陶窯、政治參與等人生歷練後，一貫的說話方式。無怪乎，除了花、陶、窯、景之外，「窯主」也名列華陶窯五絕之一。

華陶窯的緣起要回溯到十二年前，陳文輝和從事插花教學工作的太太陳玉秀，為了建立一片陶藝輝映花藝、藝術與自然融合的「新生活文化」，兩人豪情萬丈地從苑裡鎮上搬到火炎山腳開山闢地。原只是私人出於惜花連盆，憑著一股傻勁種花燒陶的個人工作坊，卻因陳文輝對台灣土地人文的熱愛，刻意將燒陶、植物栽種、庭園造景的風格導向台灣土味，而開拓出既草根又典雅、獨一無二的華陶窯。

華陶窯取十年以上的相思樹作為薪柴，但不必擔心破壞山林生態，因為相思樹齡超過四十年就會枯死，砍掉反而會促使再生。（薛繼光）

依著「地母」生活

由於窯主的個人特色，「華陶窯一日遊」已經自成一格：早上當訪客從坡下的田埂走上來時，一陣陣迎賓的鼓聲鐘響悠悠迴盪，爬上一段陡坡路，在花木的簇擁中跨過「戶限」（門檻），進入紅磚圍牆木門內，便是一片綠蔭花團，木造磚造的黑瓦樓閣掩映其中，既有先民生活世界的粗獷，又有現代人講究的精緻。

啜了茶，正享受清風穿過樹梢堂前的悠閒氣氛之際，渾身鄉土味的窯主陳文輝現身「講古」，花草磚瓦交叉著台灣先民生活面貌，活靈活現地傳遞世代經驗。

正式對外開放三年，做過苗栗縣議員、因新竹施性忠事件入獄過，前年參選立法委員高票落選的陳文輝，始終熱切地站在第一線與來客接觸。

「台灣五大河川之一的大安溪，是這塊大地的『地母』啊」，從小生長在大安溪灌溉下的「苗栗米倉」苑裡，陳文輝把台灣只在大安、大甲溪流域特見的景觀，用溪石砌成田埂、俗稱的「駁坎」安置在華陶窯的坡地花台間，以示對「地母」的依戀。

「華陶窯的景觀有意呈現台灣本土園林精神」，陳文輝總對遊客津津樂道。早年渡台開墾的大批「羅漢腳」（閩南話稱無家單身漢）拎著布包提著雨傘到台灣，篳路藍縷，以啟山林，他們就地取材，依著氣候、河川、海拔特性創造生活空間。「大陸華中型氣候和華南型氣候在大安溪分野，北部雨量多，先民多建防雨性強的木板屋，以南雨量少，則住陰涼的竹屋」，而大安溪河床密布大石頭，因此有石頭材質的駁坎形成。

指著觸目所及的一景一物侃侃說唱，陳文輝自認「人」也和花、陶、窯、景並列，號稱華陶窯五大特色。（薛繼光）

從華陶窯看台灣史

四百年的開發史卻沒有在台灣土地上大量留下兩百年以上的古蹟，「從荷蘭人、日本人到現在，殖民政府不斷拆毀前朝的建設形制，民間建築卻將歷史包容了下來」，陳文輝指著華陶窯的紅磚瓦木板門表示，這些被認作「台灣式特色」的建築格式，其實是荷蘭式砌磚方法、日本文明瓦、中國大陸木門傳統的組合，「歷史走過的必留下痕跡。」

陳文輝也就山門腳下的「戶限」抒發台灣文化蘊含的深意。戶限既維護家戶隱私，又是家規國法的界線，也衍伸出舊時代的女性規範象徵，「而傳統民間喪禮中戶限的角色，更道盡了移民社會的心酸與無奈」，年輕婦女在死了丈夫，棺木要抬出家門時，婆婆會請她一腳踏在戶限外、一腳在內，含淚送別，「意思是往後的日子你要改嫁或是留在我們家裡，自己選擇吧。」若太太死了，則出殯之前要先將棺木移到戶限外，丈夫背著一把黑雨傘及布包，一身「羅漢腳」打扮，從屋內跑出跨過棺材，不能回頭，揚長而去，「這是很無奈的暗示：老婆死了，日子還是要過，夫妻情緣暫告一段，出外賺食去也。」待棺木遠去，先生再回家，表示三年過去，從今又可娶妻過日子了。

在華陶窯刻意仿造的建築裡，這些歷史典故彷彿又活了起來，陳文輝並在各個角落陳置石臼、銅鐘、大鼓等舊時代的器物，牌樓對聯上一張橫批「見得親切」，便是主人的心意。

大安溪的溪石砌成庭園，台灣原生植物茂密林立，華陶窯要成為「台灣式庭園」的典範。（薛繼光）

植物也有本土性格？

在庭園裡循著花徑散步，檳榔樹、紅粉撲、油桐、爬牆虎盛開得熱鬧滾滾。

「台灣人因為開墾性格，連帶種的植物也具有三個條件：生長力旺盛、不用花錢買肥、實用性大」，陳文輝最喜歡舉攀爬在牆上的九重葛為例，任憑自行生長便花團錦簇，費心施肥反而越不開花，它還有防盜功能，可說是「台灣人性格」植物的代表。

華陶窯順坡而建，佔地十甲，在工作坊後山坡地有五甲多的「台灣原生植物標本園」，栽種的花木達三百多種，分屬三大類：一是其花、果、葉能作插花材料的，像緋寒櫻可作花材，苗栗冬青、小葉刺蘭可作葉材、山桐子提供果材……；二是可作庭園樹、盆景、綠籬，又是台灣特有種的植物，如五葉松、福建茶、港口木荷、欖仁……；三為具有生活實用價值的民俗植物，例如早期無皂時代被先民用來洗衣洗頭的無患子；包豬肉用的姑婆芋，其具毒性的地下莖可治胃病；作紅龜粿墊底的美人蕉……。

種植物最要講究適地適栽，幸運的是，華陶窯雖然地處低海拔，但卻屬火炎山氣候。由於地勢在此從海拔一百公尺突然拔高到六百公尺，海風從大安溪口直趨而入，造成火炎山系早晚溫差大，中高海拔的植物也在此存活。得氣候之利，華陶窯植物園裡呈現出從中低海拔到中高海拔林相並陳、耐旱與抗旱植物並列的豐富面貌。

大碗夾菜、大口吃飯，從陶製食器到飯菜都洋溢著台灣早年農村的土味。（薛繼光）

泔．陶碗公．相思柴窯

植物園的花草開得野，在荷池、竹林、相思林棧道中穿梭遊賞，約需一個半小時；回到工作坊，野菜焢肉飯香從長廊飄出。

紅磚長廊，一邊是流水柳岸的雅緻庭園，一邊可眺望平疇綠野，木桌長形擺開，一盆盆大陶盤盛著菜餚，任君端著陶碗公取食。陳文輝本身廚藝特佳，待客午餐也發揮了他的創意：蒸騰熱氣從木桶竄出的飯為傳統「吹斗飯」，先用火煮六分熟，再將米撈起放在大木桶中蒸熟，吃起來特別香「Ｑ」；而原來煮飯的水（稱「泔」）則做湯，夏天野薑花盛開時有「野薑花泔」，秋天有「桂花泔」，泔湯含在口裡，滲著花瓣清香。

午後，是很多人來華陶窯的重頭戲——玩陶時間上場。

華陶窯是傳統的柴燒窯，有火櫃頭、三間窯室、前後兩間通氣室，屬福建德化式。當年，陳文輝和陳玉秀因為愛極柴窯燒出來的自然落灰與坯體結合的效果，及火候在坯體上烙下的痕跡，因此捨棄現代的電窯、瓦斯窯，而取傳統柴燒窯。在強調本土精神下，他們就地取材桃竹苗一帶防風林、保安林中易燃耐燒的相思樹，經過長期實驗，發現十年以上、樹幹中心呈凝固油脂狀的樹作為薪柴效果最好。而根據木柴熔點，又選擇苗栗獅頭山、南庄鄉一帶的陶土配合，成為華陶窯陶器的特色。

從原來只為了「把自己的花香插在自己做的花器上」建立華陶窯，到現在開放讓老少婦孺大家一起動手做，陳文輝認為「分享」的價值更高。

在聽完製陶燒窯的現場講解，及看了老師傅拉坯手藝後，人手一袋陶土，各尋角落「創作」去也。遊客的作品可藉華陶窯一年四次的燒窯完成作品，但須另付工本費；但對於「天份之作」，陳文輝則常基於惜才而予以免費燒製。

「以窯養窯」是陳文輝經營華陶窯的方針，如今「華陶窯」在遊客絡繹參與下已能收支平衡，穩定發展。而目前他則開始規劃下一步——如何使華陶窯更加精緻化。

窗外的平原稻田，一年四季變幻色彩，遊客各個時節來，面對的景觀都不同。（薛繼光）

憐惜台灣

「尊重生命，疼惜鄉土，從捏陶、愛植物做起……」這是華陶窯的新名片文案。在坡下，未來停車場往華陶窯的田埂小徑將搭上綿延三百公尺的花架，四季都可看到台灣原生花果爭妍；為了結合傳統與現代景觀，一棟以鋼條作樑柱，以清水磚鋪牆面的新建築正在興建。推廣台灣原生植物的計畫也正進行，陳文輝在鄰近山裡租下土地大量培育栽植台灣原生植物，過兩年就要上市。「希望能推廣到公家機關、學校裡栽種，讓人民、學生能經由植物了解台灣土地」，說來說去，陳文輝始終無法忘情於「教每個人都在台灣土地上生根」。

華陶窯遠遠面海，壯麗的夕陽也是華陶窯撼人的一景，遊客提著陶土作品踏上歸途。華陶窯，不只是陳文輝夫婦的夢土，也成了現代人的逐夢之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