濕地是大地的腎臟,可以保存水中養份、過濾有機廢物。溼地樣貌為全台之冠的宜蘭縣,除了擁有六十多個大小湖泊,也囊括潮間帶、河岸行水區等多元溼地生態系,隨著加入WTO導致水田大幅消失及北宜高速公路的開發,許多溼地正面臨岌岌可危的處境。
但是,這樣的危機卻更激勵了宜蘭社區大學生態老師邱錦和與他的夥伴們,從搶救雙連埤水生植物、設立荒野保護協會溼地庇護中心,到推動各社區、學校、甚至廢棄漁塭營造生態池,一片片美麗的水域,正在宜蘭各個角落如漣漪般漾開......。
九月初東海岸的艷陽炙熱,一大早,邱錦和黝黑矯健的身影已經出現在蘇澳海事水產職業學校。原來水產學校因為校園「聖湖」經營不善,湖面滿佈水藻,剛開學便請來邱錦和提供建言。
一見到這片未經雕琢的原生湖泊,邱錦和驚為天人,「瀕臨絕種的水陸兩棲木本植物『水社柳』,這裡竟然有一大片,」內斂的邱錦和露出少有的興奮表情說,水社柳原只產於宜蘭雙連埤、南澳神秘湖水岸,日據時期稱為「金柳」,在農曆春節期間,花苞會吐出金黃色花穗,過年後又變成銀白色的花絮迎風飛舞,浪漫而美麗,可惜在兩年前轟動一時的「雙連埤事件」中曾被怪手摧毀無數。
邱錦和建議水產學校以階梯狀的方式挖深湖底,將挖出土壤填在湖邊堤岸,只需雇請怪手等少許的經費,就可營造出深淺不同的各種溼地環境,再種植各類水生植物,就是精采的生態教室。
對於校方顧慮後續維護人力及經費問題,邱錦和表示,聖湖由於湖底的深度相同,才會導致強勢的水蘊草大片蔓延,只要把不同深度的水域環境做出來,各種水生植物在不同水域各據一方,並不需要太多人力管理,「野菱角長在水深二公尺的地方、水毛花則在一公尺深的水域,一越過界就『滅頂』了,就讓自然界來管理自己吧!」
邱錦和的行事曆上,九月份的行程幾乎已經排滿:前一個週末他待在員山上的雙連埤,為台北社子國小師生的生態觀察之旅上課,用兩天一夜時間實地觀察雙連埤生態;星期二早上他到羅東運動公園培訓二十多位解說員,教學員分組在公園「溼地生態池」實際種植各類水生植物。「會種植後,自然就了解生態,也會解說了。」除了培訓上課之外,佔據他最多時間的,就是四處進行生態池的諮詢和溼地調查了。

水生植物五大類型(特有生物研究保育中心黃朝慶提供)
溼地營造熱
近兩年宜蘭各鄉鎮的公園、社區、學校、咖啡屋,興起一股營造生態池的風潮,直接受邱錦和輔導並已完工的,就有十餘處,甚至遠至台北、屏東的各級學校都慕名來求教。「歡迎學校團體來索取水生植物種源,」邱錦和還樂意義務指導生態池營造的技術、知識,唯一的條件是,以後若有瀕危溼地植物需要搶救或收容時,希望他們能共襄盛舉。
邱錦和為溼地奔走請命的熱情與行動力,四、五年來早已聲名遠播,但說起會成為溼地保育舵手的因緣,卻是一段無心插柳的意外。
早年開雕刻廠的邱錦和,在民國八十年代產業外移的風潮下結束了工廠,轉換跑道做登山嚮導;民國八十五年前往南勢溪上游松蘿湖援救因賀伯颱風受困的特有生物研究保育中心研究員,待在山上四十多天,因為協助調查紀錄而對湖泊、溼地生態產生興趣。
在做葛瑪蘭登山協會嚮導期間,邱錦和曾擔任衛視中文台《台灣探險隊》節目蘭陽湖泊的嚮導,也在高中指導登山社團,他有感於社會對登山野外活動的偏差觀念亟需導正,而那時正逢宜蘭社大成立,邱錦和覺得這正是他實現教育「大人」的機會,既然自己能把台灣的湖泊介紹到國外,也應該可以開課分享更多宜蘭鄉親,就這樣,民國八十九年邱錦和在宜蘭社大開了「蘭陽湖泊之美」課。
帶著學生踏遍宜蘭湖泊後,大家反應熱烈,有人愛上了蘭陽美景,竟賣掉桃園房子來宜蘭置產,令邱錦和十分感動;課程叫好叫座之餘,下一學期便組成「湖泊生態研習社」,進一步深入宜蘭各溼地調查探索。
也就在到處遊山玩水的過程中,他們發現宜蘭越來越多的湖泊溼地正遭受經濟開發或人為的嚴重破壞。民國九十年底,邱錦和帶著學員上山探訪雙連埤時,發現地主正大肆整地,挖土機激烈地擾動湖域生態,許多稀有的水生植物被視為雜草遭挖除棄置,邱錦和與荒野保護協會等人勸阻不成後,便展開了一連串搶救當地原生植物的行動,這即是後來著名的「雙連埤事件」。

從搶救雙連埤到生態池推廣,邱錦和為溼地四處奔走,黝黑的皮膚寫著箇中辛勤,但他一路樂此不疲。
國寶級溼地
四面環山的雙連埤位於員山鄉,海拔五百公尺,是幾千年前一個由溪水堰塞成的山中湖泊,景色寧靜優美。「雙連埤之所以如此轟動,因為它是國寶級的溼地,」邱錦和表示,十七公頃的水域就有一百一十多種水生植物,約佔全台灣原生種類的三分之一,而且形態多元,囊括挺水、沉水、浮水、浮葉、濕生五種類型(見右頁圖示),而且還有許多台灣特稀有種,等於就是一座活生生的水生植物博物館。
邱錦和解釋,雙連埤地理位置的特殊性在於它的高度、緯度剛好位於北方草種的南限、南方草種的北限,每年冬天候鳥從西伯利亞、日、韓等地帶來北方種源,春天北返時又從東南亞等地帶來南方水草種源。加上湖域夠大、水深適中,氣候上,冬天不結霜,使弱勢水草不至凍死,夏季多雲霧,又抑制了強勢草種大量繁衍,才能讓五種水生植物同時存在於一地。
「這麼精采豐富的生態環境,還來不及為它做文字紀錄,就要被無知地毀滅,」邱錦和指出,由於國府時代不當的土地政策,導致雙連埤劃為私有土地,二十多年來,雖然學界已指出該地在生態上的重要性,但因缺乏法令保護,在地主與政府鬥法之間,始終無法有效約束地主對當地生態的破壞。而九十年間的護岸整地工程殺傷力太大,邱錦和等人決定先把植物從怪手下搶救出來,隨後徵得宜蘭市私人風景區陳氏家廟「鑑湖堂」主人首肯,將救下山的植物收容在鑑湖堂的池塘和田地,事情經媒體報導,陸續又有熱心地方人士及羅東運動公園提供水域收容。
遷移到鑑湖堂的水草在社大學員林國勇悉心規劃照料下,生長良好,也使得原本的古蹟祠堂因為水生植物池的營造,吸引來水鳥、昆蟲,而變得生機盎然,很受參觀遊客好評,還吸引了許多中小學前來戶外教學,以及中研院等學術單位的注意。理事長陳文隆在驚訝之餘,又說服家族贊助田地,陸續開挖了第二、三、四池。

大水莞
「雜草」當寶貝
鑑湖堂的經驗也讓邱錦和意識到,「原來將水泥化的池塘改成生態景觀池是受社會歡迎的。」有鑒於蘭陽地區其他溼地也不斷遭破壞,比如冬山河畔的「五十二甲」溼地,因為水利單位整治溝渠,數十棵百年樹齡的風箱樹(水芭樂)和穗花旗盤腳(水茄苳)遭大量挖除;北宜高頭城段工程,填掉了頭城水簑衣棲地;各地農田溼地被水泥化的例子更是不勝枚舉,「瀕危的種源需要風險分散,」邱錦和開始積極推動生態池的營造。
首先他情商親戚提供一塊水田,做為自家水生植物種源生態池,又在統一超商7-11的贊助下,成立了「葛瑪蘭溼地植物庇護站」,並舉辦各類推廣培訓活動,同時社大的學員也把觀念帶回自己任教的學校或社區,加上鑑湖堂的櫥窗效應,生態池營造便在宜蘭許多角落如雨後春筍般地發芽成長。像是前不久以水生植物的觀察而在全國科學展覽中獲獎的員山鄉七賢國小,就是在邱錦和的協助下開挖一個生態池,提供了一個鮮活的教學園地。
學校之外,宜蘭的許多社區和公、民營單位也紛紛做起生態池。位於蓁巷社區、由自然環境保護基金會董事長劉淑惠經營的「自然農場」生態池,是邱錦和十分推薦的案例。

宜蘭蓁巷社區「自然農場」的生態池是邱錦和十分推薦的案例,水深四公尺,形成自然管理機制,大大降低人工維護的需求。
「自然」管理
由於一般水池的深度設定在六十公分、頂多到一、二公尺,案主顧慮到管理和安全問題多半不敢挖深,但是邱錦和透過觀察自然埤塘的地形和植物分佈,發現水位最深處若能達到四公尺,則可形成自然管理機制,蓁巷社區生態池就是依照此理想營造的。
劉淑惠表示,九個月以來,○.三公頃的生態池已經成功復育了三十種水生植物,另外還有二十種稀有類植物仍在培養觀察中。「邱老師的建議很有眼光,」劉淑惠說,依照水深不同,種植各類植物,並以風箱樹、九芎等木本植物護坡,的確是正確方向,「現在懂得溼地植物的珍貴和美,一知道哪裡又有被砍斷、丟棄的樹木、水草,我都立刻派車去救,」劉淑惠說。
除了為宜蘭溼地請命,邱錦和對全台各地的溼地一樣熱情不減,這幾年陸續促成荒野保護協會在北部成立萬里溼地庇護中心,以及台南的中華民國溼地保護聯盟在三地成立分會,希望各地資源人力能相互支援。
邱錦和和他的義工團隊,在環境教育告一段落後,目前正致力於宜蘭各溼地的資源調查,將製作水生植物圖鑑,及伴隨的昆蟲、鳥類生態紀錄整理,「我們現在做的紀錄會更有生命力和人文關懷。」前兩年辭去教職、全心投入生態保育的林國勇表示。

香蒲(水蠟燭)
溼地新方向
未來,他們還會朝溼地資源產業化方向思考,包括溼地生態旅遊、將水草研發為食品、藥品等,以增加經濟效益和保育誘因。比如位於礁溪附近的時潮社區,近年出現許多廢棄漁塭,宜蘭大學與邱錦和合作,希望把洪泛沼澤區(當海水滿潮並逢下雨,河水無法排出,河岸下游低窪處被淹沒的區域)經營復育成多元動植物棲息環境。「前三個月種什麼水草都活不成,因為土壤太鹹了,」邱錦和說,後來改用客土混和著一起種,植物才逐漸顯出生機。現在時潮生態池還處於觀察期,如果復育成功,將輔導當地農漁民轉型做生態旅遊產業。
經過四、五年的推動,林國勇說,現在宜蘭人已經懂得把水茄苳當寶,許多社區也喜歡用本土種來植栽。看到愈來愈多人關心溼地,邱錦和表示,他心中雖然有份成就感,但是與溼地破壞的快速比較,他們的力量太小,還需要更多生力軍加入。

位於宜蘭市區,以四合院改為餐廳的竹籬館在前院營造了一方水生植物池,蛙叫鳥鳴、蜻蜓飛舞,池邊島榕的果實下沉後,就成為滋養水生植物的有機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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