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愛車,有人欣賞車,有人收藏車;人們又為車付出了多少代價?(張良綱攝)
沒有車,人人大嘆寸步難行;大家都有了車,又弄得人車都難行寸步。一百多年來,汽車究竟為人類社會帶來多少「文明」?人類社會又為汽車付出多少代價?
氣派的車身、誘人的烤漆、全新的性能,四輪傳動、渦輪引擎、防剎車鎖死系統……。螢光幕外,是一雙雙渴望、發亮的眼神。

沒車寸步難行,有車難行寸步,半人半車的現代人,不時將自己淹沒在致命的濁氣當中。(卜華志攝)
擁有它,你就擁有全世界
電視上夾雜著美人、醇酒、香花的汽車廣告,是去年付出廣告費最高的行業。當全世界經濟持續衰退,汽車工業大量裁併;去年台灣進口車的銷售量卻成長了百分之兩百以上。售價六百三十萬台幣的賓士六百型汽車賣出了五十幾輛;而整個賓士車系,從去年至今已賣出四千輛以上。車商高興得合不攏嘴,直喊「意外!」
在車商全力包裝、促銷下,汽車不再只是代步的工具,因為「擁有它,你就擁有全世界」。它代表了社會價值和形象:加長型轎車裡面坐的是大企業老闆、黑頭車是官員的象徵、賓士三百,可能是大哥級人物……。「什麼樣的人,開什麼樣的車」、「擁有什麼樣的車,有什麼樣的地位」。
當然,也有人原本只想買車代步,如今則努力賺錢養車。養家活口的薪水袋裡,有一份得留給那口子——汽車,來付保險費、保養費、維修費、牌照稅,外加罰單。除去最後一項,付得心甘情願。
有人愛車,當它像關雲長身邊的赤兔馬,可以花掉大半假日為愛車清洗、打臘、磨光,無微不至。屋內「沒人陪」的小女兒也不寂寞,抓著火柴盒小汽車賽起車來。
有人收藏車,將之當藝術品欣賞;愛飆車的人覺得自己馮虛御風,快感十足……。
但,且慢,汽車文化裡,還有一些東西:空氣汙染、意外死亡、虛耗時光、景觀破壞。車,給了人們便利、想像、驕傲之餘,人們又為車付出了多少代價?

美麗的花朵,你在悼念那車禍傷亡的人?或在嘆息不尊重生命的開車文化?
人們為「空氣汙染」付出多少代價?
燃燒汽油的交通工具,已成今天世界許多大都會空氣汙染的主要來源。
就如台北市,由於工廠已有計畫遷出市區,上百萬的小型流動工廠——汽機車,遂成了台北市空氣汙染的主要製造者。
身在此市中,卻「霧」深不知處的台北人,可以到盆地四周任何一座山上往下瞧,盆地裡不斷往上騰升的黃褐色霧氣,與抬頭望及的藍天,是清與濁的對比。「台北市的廢氣百分之九十以上來自汽機車」,行政院環保署的資料上清清楚楚寫著。
台北,車子已多到寸步難行;沒有車,人人又覺得難行寸步。環境學者形容現代人是「半人半車的怪物」,而由於他汽車化的那一半呼吸很重,所以在城市造成煙霧,又侵襲了自己的另一半。
汽車燃燒帶來的空氣污染極為複雜,絕不只是傷害人的呼吸器官。
過去車輛研發改進的唯一標準是「如何跑得更快」。今天,車商在環保要求下,不得不設法使汽車跑得更乾淨。例如汽車排放物中含有重金屬「鉛」,國外一份研究調查指出,今天餵乳母親身體的含鉛量是廿年前的三倍。
鉛最令人心驚的影響,是損害兒童智力。所幸,最新的汽車引擎已改善到不需要鉛來助力;台灣也將在民國八十六年開始全面供應無鉛汽油。但鉛的去除,只是汽車工業在環保上唯一的一個進步。

車道獨大,北門只好「卡」在高架道之間左右為難了。
淘汰舊車,減少汙染
除了鉛以外,一氧化碳、氮氧化物、硫氧化物等其他廢氣,除對人體直接的傷害,也是酸雨、溫室效應的禍首;酸雨、溫室效應又間接回饋「傷害」到人身上來。
汽油引擎先天上載重力不如柴油引擎,因此大客車、大貨車等載重大的運輸工具,大多是柴油引擎,它對人體的傷害又比汽油車嚴重。柴油車釋放的粒狀汙染物中,含有醫學上確定會致癌的「多環芳香烴」。
愈來愈多的汽機車以環保做賣點,但汽車的本質——燃燒汽油產生動力,在物質不滅定律下,總得釋出點什麼東西。本來,大自然是循環的,但在汽車燃燒這種「工業製程」中,物質的循環卻是「線性」的,一旦被使用過,排放出的物質已回不到循環,被拋離大自然之外,成了「汙染物」。因此,要淨化汽油車與柴油車的廢氣頗為棘手。
世界各國也只能要求車商逐年降低廢氣排放量。環保署因此有所謂一期、二期排放標準,目的希望廠商能加強對引擎的研發,逐步淘汰舊車、推出汙染量少的新車。但汽車數量不斷增加,個別車輛的汙染雖然減少,總汙染量卻可能更多。
跟在公車後面的機車騎士吸著致癌物質;和排氣管等高的小孩,天真無邪地承受著可能引起氣喘、皮膚過敏的因子;一氧化碳讓汽車駕駛人疲累不堪……,汽車對人們健康的消耗,是一筆龐大卻無形的社會成本。
怎麼辦?人們若真想減少汽車引起的汙染,「最好的方法就是減少不必要的活動與能源浪費!」環保署空保處技正蘇國澤說得直截了當。

木柵捷運線由警察學校大門頂上當頭掠過,蔚為奇觀。
人們為「塞車」付出多少代價?
要人們不用車、不活動,是強求;但今天汽車在製造汙染的同時,卻往往並未發揮它「行」的功能。
開車的人都知道,以同樣公里數來算,通行無阻的高速公路,反而是最省油錢的。如果一輛車在郊區行駛,一公升汽油可以開十二公里;進了台北市,只能開七、八公里,有三分之一的油,都耗在塞車上了。
根據中國生產力中心總經理石滋宜在民國七十九年的估算,該年人們因為塞車損失的工時、能源,僅台北市就超過新台幣五百億,是第一條高速公路的價錢。至於塞車引起駕駛人心情沮喪,甚至罹患身心症等等和塞車相關的個人花費,就算「零頭」吧!
事實上,大眾交通系統運載一個人所使用的能量,只有轎車的三分之一。法國學者在「生態主張」一書中仔細撥過算盤:如果人們計算一下自己配合汽車的真正時間——增加工作時間來賺錢買車,加上維護費、保險費、開車及塞車時間,再加上尋找停車位的時間,結果由汽車得到的服務是——每小時九公里的平均速度,比腳踏車還慢。英國經濟學人雜誌在一篇有關交通的文章中也指出,今天倫敦市區的汽車行駛速度,事實上遠不如過去的馬車。
當然,今天社會組織與工作結構的複雜,不可能要人們騎腳踏車或坐馬車來解決問題。生態學者也並不是要全盤否定汽車,但是,如果每個用車人,能對汽車給自己帶來的真實效率稍有認知,也許會去設法減少汽車帶來的副作用。
被認為公路運輸系統最發達的美國,也已發現:美國人為了將同等量的貨物與旅客從一地運到另一地,必需輸入的能量愈來愈多。一位運輸學者也指出,不管過去五十年美國人從汽車得到多大好處,如今汽車在人類生活中所開出的帳單,已經遠非人們所能承受。
當一件工具的負面效果多於正面,或當它產生與預期效果剛好相反的結果時,「那麼這件工具就變為反生產性的工具」,「生態主張」書中指出,這個時代,汽車,已成了一種反生產性的工具。

今天開車人的駕駛行為,是下一代的學習對象;下一代由我們身上看到的,是什麼樣的汽車文明、駕駛文化?
人們為「車禍」付出多少代價?
塞車並非處處發生,而大部分時候,人們確實由車的速度中得到不少好處,比如傷患急救時間因此縮短。但車子和水一般,能載舟,也能覆舟。十次車禍不就因為九次快?
根據統計,由一八七○年代汽車發明至今,它所造成的意外事故死亡人數,比本世紀兩次世界大戰合起來的犧牲者還多。
聳人聽聞?看看台灣地區,統計數字顯示,因為交通意外事故死亡的人數平均一天九人,若以軍中九條好漢在一班的算法,不等於一天陣亡一班!更何況每天另有十二人因車禍受傷。
交通事故已使意外死亡成為國人十大死因的第二位。死亡族群主要為十八到四十歲的青壯年,正是每個家庭中生產力最高的人。交通事故對家庭的傷害、社會的負擔,與車禍的後續影響--造成大排長龍的車流、能源浪費……,又是一筆難以衡量的社會成本。
交通大學運輸工程與管理系教授張新立則表示,在台灣,交通事故三天就必須結案,交通死因的紀錄草率,在缺乏充分數據的支援下,想要研究、規劃一套制度,去因應意外事故都不可能。
例如去年交通事故死亡人數,比前年少六百人,但國內幾乎無人說得出這個績效來自何方?是因為緊急救難系統更完善?或因為塞車嚴重,使用私人交通工具人數減少的結果?「抓不著重點,也就無法找到著力點」,張新立說。
交通安全教育的效果緩慢,每個人又都認為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風險很小,受害家庭往往成為少數弱勢團體。
車輪之前的生命尊嚴
今天台灣交通體系中,交通安全最被重視的部分,大概是汽車本身的安全結構了。汽車不斷在加強安全:安全氣囊、防剎車鎖死系統……,有錢人可以買進口車將自己狠狠「包裹」起來;但是道路的規劃,對行人、機車騎士,甚至開車人本身的安全考量卻並未增加。更遑論街道美化、綠地與安全島起承轉合、節奏感的設計,以顧慮開車人的精神感受了。
最令交通安全學者擔心的是,當車在縮短人與人之間的交通距離,卻同時也在拉遠人對人的尊重。「有車我最大」是今天開車者的心態,所以事故造成,因為車子本身出毛病的比例,不到百分之五,絕大部分都由於駕駛者的疏失、酒醉與貪逞一時之快。
交通大學一份研究調查就發現,台灣交通事故中,致人於死的肇事司機,受到刑法處分的只有百分之五。在日本,車禍事件中,不論過失在誰,「撞死人」,一定被終身吊銷駕照;在英國,酒後駕駛被視作是蓄意殺人。
今天開車人的駕駛行為,是下一代的學習對象,但兒童所見卻盡是車輛逆向行駛、行人鑽行於車縫之間、機車騎士不戴安全帽……。台灣省鐵路局近來的一份比較美、英、法、西德、日本、南韓等地公路運輸系統結果發現,台灣肇事率雖然不頂高,但死亡率卻遙遙領先。
一八六五年,蒸汽引擎車在歐洲初初上路,英國人即刻立了「蒸汽引擎法」來限制車速——郊區六公里、市區三公里,比步行還慢。為了維護行人安全,還需要一個人拿著紅色旗子當前導。很顯然,在車輛的草創期,生命的尊嚴是在車輪之前的。只有尊重生命的開車文化,人類也才能有真正的汽車「文明」。
人們為「道路」付出多少代價?
汽車對人類生活間接而無形的影響,最顯而易見的,是反應在「空間」上。這也是最難估算的一項成本。
首先,汽車與其綿密的道路系統,使車「獨佔」了都市的空間。台北有百分之六十五的汽車是停在道路上。都市原本是人的聚合,汽車卻在時間、空間上分散了它的意義。以洛杉磯為例,這座為汽車文化而建立的美國西岸大城裡,汽車與停車場所佔都市土地比例達百分之七十五。市區的開放空間,幾乎只剩通衢大道與停車場。
在台北,要求筆直、快捷、有效率的開路方式,只好拓路拆屋,結果很可能犧牲了房子、古蹟,與各種歷史性地標。為了汽車,台北市最有價值的民宅「林安泰古厝」可以搬家、古城門可以「卡」在高架橋下;台北遂喪失了少數可以讓後人摸索、想像的歷史空間。
汽車帶來的專用道路,長出了自己的「文化」,粗暴地傷害都市人的生活與景觀。建國南北路堂而皇之由住宅區通過,如今道路大量往上發展,快速道路、外環道路,加上中運量高架捷運線,台北的天空除了令人窒息的空氣,又多出了許多粗糙的硬體!
近來完工的淡水河外環道路,沿著淡水河而過,雖然因為河流髒臭,乏人賞景,但再過幾年,淡水河真能整治完成,環狀道路將減低河岸景觀的可看與可親性。誰喜歡欣賞河景時,頭上頂著汽車不停轟隆隆駛過的道路?
「如果再過卅年,汽車消失,我們會後悔今天的行為,毀掉了許多不該失去的寶藏和無形可貴的價值觀!」建築學者李乾朗說。
汽車,文明?
英國作家狄更斯在他著名的小說「冷屋」中如此開場:「到處都是霧。霧在河之上游,飄浮在綠洲和草坪之間;霧在河之下游,它滾過碼頭和這個大城(也是一個髒城)的水邊垃圾堆。……當格林威治那些領養老金的老年人圍爐哮喘時,霧也出現在他們眼裡和喉內……」
這是一百年前的倫敦,當時世界上最工業化的都市。而「霧」,其實是燒煤引起的空氣汙染。
「在科技主宰的事物中,正反兩面劃分得很清楚,兩方尖銳對立」,環境學者如此形容工業文明,當它帶給人類的物質享受提高時,帶來的痛苦也加深。
但在小說家筆下、眼中,工業文明留下的只有汙穢、致命的濁氣。在未來子孫心目中,「汽車文明」留下的又將是哪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