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院不再？

在都市週邊的傳統合院，除非能加入古蹟行列，否則多已在寸土寸金的利用下，改建成高樓大廈。這樣的趨勢，在中南部鄉鎮也不少見。

「常常有人來量這兒、量那兒」，彰化縣社頭鄉月眉池劉宅三合院內，一位頭髮花白的老阿媽，就熱切地想知道：「到底何時才會替我們起樓仔厝？」

內埕上，晾衣服、曬棉被，夏天夜裏還可以搬出蓆子乘涼；現代的中庭花園是否也能？

消失中的老合院

位於員林市郊一座佔地六百坪的小合院，最近也在五千萬元的行情下，兩房對一房，決定賣給建設公司。

沿用四代的祖厝於是在一日之間夷為瓦礫。老一輩住慣合院，忽然改住新式的樓房，也會有心理障礙要克服。搬入鎮上三層透天厝的二房女主人劉白霞，想起樓房沒有大埕可以曬被，大門外就是馬路，「雖然一人可以有一個房間，卻不知新家可以那裡走動？」她說。

更教她耿耿於懷的是，以後想看一下孫子做功課，還必須打定主意，專程上樓去，不免心中先打了退堂鼓。「家人要『碰』在一塊兒，可是越來越難囉！」她嘆口氣說。

也有一些宗族向心力強的家族，就在原址加高樓層，仍然保留合院形式。苗栗大湖鄉的三層合院，在當年加高時，一併解決了老厝陰暗、易潮，沒有衛浴之類的問題。改建後的合院至今仍住了十戶家人、近百名的親族。

一般農村中的大型合院就沒有這麼幸運了。面臨社會型態改變，年輕人在外地工作、讀書，人口不斷外流；廂房除了三兩家，大多房間經年累月只有一把鐵鎖相陪，一旦掉了瓦片、朽了樑柱，傳統建材或匠人又是既稀且貴。整座宅邸便在無人照顧下逐漸殘頹，只有拆建一途。

而在注重個人隱私的現代社會，植基於宗族間同火共業的合院生活，其私密性的不足，也使得多數年輕人急於逃離那「掉顆牙都要傳遍全家族」的壓迫。

樸素的材料，砌出這一道紅磚花牆。為了它，深坑永安居的主人主動申請將古宅列入古蹟，以免因道路拓寬而被迫拆毀。

畫皮難畫骨

對於「合院是大家族產物，不適於現代小家庭社會」這樣的質疑，研究中國合院多年的學者王鎮華覺得，那是對合院的了解不夠透徹。

「中國合院是可合可分的」，他解釋，在一個大家族分火、分房之後，只要關上廂房邊門，正身和護龍即可切成兩個獨立主體。事實上，今天愈來愈多忙碌的年輕夫妻，為了孩子能就近照應，而選擇和父母、親友近鄰而居，甚至買公寓上下層，不也是相同的權衡嗎？

不過他也承認，建材格局完全復古的合院並不適於今日，即便使用，也必須經過轉化，否則徒具形式。就像台北縣永和市的秀朗國小，四層新建的校舍狀為四合院，卻因天井上方加蓋成活動中心，使得學校成為一個大共鳴箱，學校只好限制小朋友跑動，反而失去了合院的本意。

而在台中大度山上的東海大學，有山林之便，合院式的學院裏迴廊曲折、草木扶疏，是很成功的例子。

「阿媽！我回來了」下了課的小孫子，急急登上石階、進入院門，轉個小彎、穿過大埕，好向等在大廳廊前的奶奶撒嬌。

總是少一間？

至於時下建商如雨後春筍般推出強調中庭花園、安全防衛的高樓住宅組群，是不是合院的現代變貌，還只是把樓層拉高了呢？「商人強調的不過是房子的價值」，淡江大學建築研究所副教授米復國指出，合院的價值不在形式，而是精神內涵。

又是什麼內涵，使得在中國發展三千年，卻在工業文明下式微的合院，讓許多人對它念念不忘？「彈性及變化是合院的菁華」，王鎮華表示。

走入合院的中庭，平時是走道、可閒坐，也可加搭棚子，變成擺喜宴的臨時餐廳。一個小空間，卻可靈活運用。

其他的折衝空間，也可變通使用。比方說傳統家族人多事多，一旦正廳有客或是辦紅白事，不願打擾或相沖須避退者，可以在未入大廳前，自邊間穿入內廊道，或自廳後巷弄左右來往，免去了非得相撞的尷尬。

比起「家家總是少一間」、強調機能隔間的現代公寓，王鎮華問得有趣：「那吵架要在那間房？」

祖先牌位、家訓對聯，又高又涼的公媽廳內，孩子開著小汽車玩耍。

氣韻生動、聲氣相通？

從小住在合院的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博士班研究生賴志彰，最愛合院的清晨。揭開紅眠床的紗帳，在幽微的光線中，步出房間、轉入內廊道，再穿外廊道到前埕；那樣循序漸進的層次感，和所營造的怡人光線，令他至今難忘。

此外，合院中的簷廊、天井，常能讓人不經意地與時推移，體會自然遞變。著名的英國科學家李約瑟和已故畫家席德進，都曾對合院中的雨，感到特別貼近而引人。這樣半戶外的空間，領人樂於佇足，和大自然聲氣相通，不致於不看錶不知時日，不推門不知節候。

「為何現代住宅玻璃窗越做越大，而人們卻少有時間站在窗前慢慢和外界溝通？」王鎮華問。他建議，如果在這一大面不能開的窗下，加個窗台、擺點植物；上加雨被，改成可推出去的半戶外空間，那麼原本只有視覺吸引的密窗，頓時也有了聲音和氣息的召喚。

端午節到了，宜蘭礁溪二龍村村民，在大埕上祭拜龍船。（邱瑞金攝）

古蹟「活」成違建

事實上，面對落雨的窗扉，是細數簷花紛紛落；還是窩棉被、看電視，仍是主人的選擇。畢竟，房子的生命，是由居住者「活」出來的；住屋的情趣，也有賴居住者經營。

桃園縣龍潭徐宅，主人以自己工作的經驗，在自家到茶圃小路上，找出體力最須休息的地點，安置石椅三、兩張。如此生之又生，使得環境日益豐富。反之，居住者對於住屋無心無德，那雖是古蹟級的精緻合院，也會化神奇為腐朽，活成違建一般錯亂。

台北大同區的陳悅記古宅，就是一個例子。大埕上象徵家族光榮的石旗座，夾在貨車、轎車、摩托車之中，早已失去了原有的尊顯地位；步入正廳，隆隆印刷機器聲如雷貫耳，即使公媽廳也成臨時貨倉；天井內，不見植栽綠意，只見垃圾零落。層層走進，沒心情調整的漸次寧靜，只有不忍的加快腳步。

為了增加空間，有的天井及廊道已被加蓋得不見天日。橫巷直弄間則被已分家的親族加上鐵門，劃入私人空間，用來堆些棄之可惜的廢物，卻阻斷了通路的功能及親友過路寒暄的機會。「有空地就亂蓋，老家越來越擠了」，五十五年次的陳正惠表示。她很懷念過去能在天井看電視、唱歌的日子。

若是分了房也分了心，那就阻斷通道劃地為私，即使公媽廳也可用來堆置貨物。

屋由心生

建築的空間觀念是文化的顯影，屋宅的使用則直見人心。

在過去的位序觀念中，正廳左側的房間，給長輩、給當家者；今天主臥室則由賺錢的小夫妻住。

原本家中最好、最中心的位置是擺祖先神位的正廳；現在最大最好是客廳，其中最佳位置又給了全家仰望的祖宗——電視。

而在總是少一間的「加蓋擴建」文化中，陽台、頂樓、庭院……，所有照見陽光雨露的半戶外空間，統統改作室內起居……。

是人變了，還是建築變了？是現代建築把人變得冷漠功利，還是人把家居住屋弄得不通情理？傳統合院精神能不能在現代建築裏靈活運用，看來不只是現代建材或建築師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