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谷之星──富里鄉

文‧李國盛　圖‧林格立

2005 4月

富里人的笑容：拎著絨毛玩具的小女孩笑容甜美

花東縱谷內，鐵軌一路向南，兩側大山俯視的谷地裡，殖民過客日遠，不過，細心的遊人仍注意到一路上地名濃濃的東洋味：吉安、壽豐、瑞穗、池上、關山、鹿野一路接連到台東。

富里，夾雜在東洋地名之間，一向安靜，近來卻因稻米輸出日本而聲名大噪。

坐落峽谷最窄處，漢人入駐開墾超過一百六十餘年的富里舊稱「光埔」，位居南北狹長的花蓮縣的最南端，往南是台東縣的池上鄉，往北則和玉里接壤。

縱谷開發早期，鄉內現今的兩個大村──富里和東里是著名的大聚落，農產豐富帶來繁榮，鄉民更常引「富里」一名為「富庶之里」。

不過，長期的人口流失使得富里一度沒落，而追溯富里之名，其實只是日本本土古代的一個國名。

所幸，身處後山，美景天成的富里去年打開封閉了三十多年的稻米輸日之門，一時大出鋒頭。習慣低調的富里人因米而貴，再加上「六十石山」等馳名觀光景點近來遊客不絕於途，山水的恩賜的確讓富里人驕傲。

萬畝良田，富庶傳千里，有名若是，至此，方顯相得益彰。

說起富里，山和水是主角。

這塊花東縱谷內最狹窄的地段，巍峨的中央山脈群山動輒兩、三千公尺，就連地圖上看來單薄的海岸山脈，到了富里一段也愈形雄偉：新港山、麻荖山、成廣澳山、大庄越山，每座高度都超過1000公尺，群山間良田片片，田野之間散立著13座村落，就是富里遊子的故鄉。

其實，13個村落當中最大的富里村，也不過由3條街組成，除了年節遊子大量返鄉的那幾天外，村裡一年到頭都透著沉寂靜謐，像是被時光遺忘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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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自天上來

菲律賓板塊擠壓歐亞板塊，形成台灣東部廣大皺摺。皺摺密集處，山愈推愈高，從山上來的水涓滴成流，吸引了先民。回顧其開發史，早期阿美族人和卑南族人聚集，清朝期間整個地區的居民人數不到2000人，前來墾荒的漢人稀少。到了日據時代，殖民政府著眼於產業開發和國防、民防等因素，開始有計劃地移民花東，並在花東縱谷擇地建立日人專屬的屯墾區，當時稱為「公埔」的富里並未獲得青睞。

儘管如此，地表滿佈紅壤土和黑壤土，丘陵地形豐富、適合栽種多項作物的富里，仍然吸引了許多日本生意人進入。

此外，日本政府積極進入花東縱谷的政策，也替富里引來大量移民與開發，尤其是交通建設方面。20世紀初，日人提出5條窄軌路線計畫，經過多次的修改、延宕，1926年，花東鐵路開通，吸引了「前山」過來的大量閩、客移民，從此公埔人口逐漸增加，漢人人口也一舉超越原住民族，和原住民關係一向緊張的日本政府也因此獲得喘息。當時興建的鐵路，則足足營運了56年，民國70年代隨著台鐵的東線鐵路拓寬計劃才改成寬軌，路線仍大致保持了當時的規劃。直到今日，鐵路運輸和台九線仍是當地居民最主要的交通脈衝，轄域呈南北長、東西窄的富里鄉仍舊保有東里、東竹和富里等3個火車站。

日本政府以國家力量進入，掌控了移民進入整個東部縱谷的腳步，「後來的移民則較少有大批進入，除了民國48年的87水災以外，」汽車開上馳名的觀光景點「六十石山」，服務於富里電力公司長達30年的曾建明指著電線桿上細小的「雲閩」（雲林來的閩南人）字樣，訴說富里移民史的最後一個高潮。

光復初期，張立人將軍在此成立復興農場，提供部分退除役官兵經營；民國48年，台灣遭逢有史以來最嚴重的水患──87水災，西部許多農民一夕之間失去了耕地，被迫移往後山。當時，來自雲林縣西螺鎮的農民成批來到富里，眼見平坦區域已有人墾殖，遂來到六十石山一帶的丘陵，成為最後一批成群進入富里的移民。

（插圖）

戀戀瑞舞丹

天色暗下來後，整個村落迅速靜了下來。一過晚上7點鐘，位居富里村正中央、也是全鄉最熱鬧的「榕樹下」一帶，祇剩下一間西藥房、雜貨店和水果攤還亮著燈。8點後，習於務農節奏的整個鄉更是早早熄燈。靜夜裡，走過歇業近20年的瑞舞丹戲院，難以想像過往晚上營業到10點的盛況。

「夜間娛樂活動的稀少是富里最大的問題，」鄉長鄧國祥常常接到來此夜宿遊客的抱怨。

人口外移造成娛樂生意蕭條，而缺乏娛樂讓如今難得回鄉的富里子弟，更不願在富里久留。

工作機會難尋，留不住年輕人，是台灣農村40年來普遍的窘境。

1960年代，台灣經濟由農轉工，吸引大量農村子弟離鄉，原有人口三萬多人、光是戲院就開了5家的富里也日趨沒落，一路下滑到現今的一萬二千多人。

「在富里，最常聽到的感慨就是『有辦法的人都出去了』，」鄉長鄧國祥開玩笑說，「不過，近年的人口遷移已經趨緩，戶籍數非常穩定。」

富里人的笑容：堅持人工插秧的阿美族人林阿妹

三寶繫生機

今年雞年，歲次乙酉，早春，往年在1月中旬盛開的油菜花，只剩下幾叢鮮明的黃色。農曆新年還沒到，幾乎所有水田都已整平插秧。面積2500公頃的水田，是富里的經濟命脈。近年，「富麗米」推廣與行銷策略成功，再加上去年打開日本市場的效應，去年二期稻作每包100台斤稻穀的價格來到新台幣1400元左右，「如果以鄉為單位，這個價錢大概是全台最高的，」富里農會理事徐意鳴說。

早起騎著機車送報，二十多年來習慣邊送報邊巡視稻作的徐意鳴強調：「水是第一要素。」

無論是鱉溪、還是源於羅山火山一帶的九岸溪，富里溪水幾乎全數北流，最後匯集在一起，形成秀姑巒溪的上游。從另一個角度看，得天獨厚的富里人無論灌溉或者生活用水，享受的都是剛從山上流下來的純淨水源，就連「刨冰的糖水都特別好吃，完全沒有苦味，」一位觀光客說。

山水是主角，兩大板塊的擠壓碰撞構成了富里的巍峨山景，卻也讓她至今仍受到活躍地震帶威脅，平均海拔高度每年以2到3公分的速度增加。

在水方面，過去則是水患頻傳，服務於台電的曾建明說，「特別是建立在溪谷旁的水田，經常發生大水淹沒良田、所謂『水流田』的悲劇。」

所幸，二十多年來持續的水利建設讓水患慢慢平息，沿著珠網般密集的河流所建立的稻田不再看天吃飯，農民生活也逐漸穩定。

近年在觀光和農業方面取得的成績，更讓鄉民看到未來的希望。

「以前常說『出去的是才子，留下來的是孝子』，」剛卸任的富里農會總幹事張智超開玩笑說，「但如果農業和觀光能推動『在地就業』，也許未來我的孩子可以留在這裡。」

純以觀光而論，每年可吸引30萬觀光客的六十石山、羅山瀑布和泥火山、安通溫泉，每年二期稻作後的油菜花田，和位於東富公路之間的「小天祥」峽谷景色，都各擅勝場。而號稱「農產三寶」的稻米、金針和香菇，更早已打響名號。

然而，「無論談觀光還是農業，稻米才是中心，」富里出身的花蓮縣議員蘇孝信說。

走進沙壤土密佈的學田村，60歲的簡明志原本有2個兒子，大兒子車禍逝世，二兒子退伍後選擇留在鄉里，和老父一起投入農業。

富里人的笑容：早市的攤販推著車下工

有機開生機

擁有將近百甲田地、育苗場和碾米場，最早在富里進行有機種植的簡家是地方上的大農，去年二期稻作，簡家的自有品牌稻米更獲得全鄉冠軍的榮耀。

身處全國唯一一個全區均為「良質米適栽區」的鄉鎮，簡明志說，「種稻一輩子，最高興的還是兒子留在家中種稻，以後這一大片田不會休耕，可以繼續出稻子。」

另一方面，近年頻頻出招的富里人更利用特色，援引地方節慶的概念，打響了包括六十石山的金針花季和每年開春的油菜花季的名號。

「早期農委會免費提供油菜花種子讓我們隨便撒，別鄉的鄉民還取笑我們，現在大家都跟進，二期稻作收割後，整片縱谷都黃澄澄。」

「不過，即使六十石山民宿每到假日總是一房難求，接下來則是希望這種觀光效益能夠擴散，讓更多鄉民獲益，」蘇孝信指出，以六十石山為主的觀光產業，效益仍有成長空間，「無論是夜間娛樂以及其他景點的套裝設計都必須加強。」

「去年交通部長林陵三3度到六十石山視察，確認了高山纜車案更可望為觀光加分，」蘇孝信指出。今年初開始招商的高山纜車案，預計民間投資金額約13億元，交通部甚且表示，萬一招商不利，交通部願意自行興建。

雖然國內環保團體對於高山纜車開發普遍存有疑慮，「六十石山建纜車卻受到地方人士普遍期待，」《富里鄉誌》的作者張振岳表示。

和六十石山僅有一溪之隔的羅山村，以瀑布和泥火山聞名，三面環山，水源單一的優點，不但利於有機種植，更是富里未來發展重心。

近年被內政部地政司遴選為「全國農村更新計畫」模範社區的羅山村，公共設施規劃完善，舉凡衛生下水道網絡、電線及電話線地下化，以及觀光棧道的修築，都讓遊人耳目一新。

在此同時，富里也將在此進行全國第一個「有機村」計畫。

「先勸農民不要使用化學肥料，再用油菜花等綠肥作物讓土壤回復中性，」張智超回想近十年來在富里推廣有機種植的過程，「還要輔以保證價格收購的制度，以高於公糧的價格收購稻穀，才逐漸獲得稻農的配合。」

在羅山的農會展銷中心工廠內，飽滿有光澤的米粒經過層層篩選，才能押上「富麗米」商標和羅山有機村的產地標章。去年打開輸日大門，今年富里農會仍是穩紮穩打，預定再輸出208公噸的稻米。而預定2007年對外開放的羅山有機村計畫，由稻米、果樹到養殖，全部有機種植，更可望讓主張「拉開與平價米差距」的富麗米再上一層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