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葉常飄香．山水好風光——鹿谷鄉

人說鹿谷是「茶之鄉」

可不是嘛，一進鹿谷鄉，賣茶葉的廣告招牌像演「連續劇」般地播放：這家是「鳳凰谷中水，凍頂山上茶」，那戶是「每飲不忘來處，豐年行凍頂烏龍——讚！」……看得人眼花撩亂、口乾舌燥，恨不得馬上啜口熱茶。

「別人是『聞香下馬』，我們這裏是『下馬聞香』喔」，一位年輕的茶農出口成章。

他解釋，無論到誰家作客，主人一定以茶會友；即使到茶行買茶，老闆也是先敬一杯釅茶：「您試試看！」然後再談生意。

奇怪的是，鹿谷人喝茶不怕失眠，「習慣、免疫了啦」，鄉公所秘書邱標宗覺得這「問題」不是問題：「晚上不喝茶反而睡不著覺。」

在這裡，飯後喝一泡茶才算是「吃飽了」。「喝多了，連小孩的嘴都變刁了；用大壺泡的不肯喝，嫌沒味道」，鹿谷鄉公所後備軍人輔導組長蕭百夆根據多年的觀察，下了這個結論。他指出，在鹿谷作壽請客，也都是以茶代酒。

「阮鄉親患糖尿病的人比其他鄉鎮少得多，恐怕是愛呷茶的關係吧！」一位歐巴桑說，很是得意。

茶的優點，已被許多醫學專家肯定；而鹿谷鄉民也樂於為它作見證。一位茶農看來約莫四十三、四歲，誰知他指著額頭幽默地說：「那裏喔，這上面早就開過好幾條橫貫公路了！」他今年五十五早當外公了，仍駐顏有術，「喝茶有效吧！」

看來，「茶鄉」果然名不虛傳。

林鳳池，是影響鹿谷茶葉發展最鉅的大功臣；連他的子孫都與有榮焉。圖為他的第六代孫女與其畫像合影。（鐘永和）

「凍頂烏龍」的故鄉

凍頂烏龍茶是鹿谷鄉的金字招牌。

「現在全省無論什麼茶莊，都要掛上凍頂烏龍茶的招牌才安心」，芳成茶行的老闆劉伯耀說。

凍頂茶的發祥地「凍頂山」，是鹿谷鳳凰山的支脈，六十戶居民全是種茶的同行。

海拔七百公尺的凍頂山，雖叫「凍頂」，天氣卻不嚴寒。此地晝夜溫差大，日照較短，常年雲霧籠罩，正是軟枝青心烏龍茶最愛的氣候。

相傳清道光年間，住在鹿谷的林鳳池，打算到福建參加考試。但林鳳池家貧，缺少盤纏；正在愁苦時，當地父老林三顯得知，便資助他旅費，林鳳池終能順利成行。

林鳳池果然不負眾望，中了舉人。衣錦還鄉時，帶回卅六株福建武夷山的青心烏龍茶苗，移植在家鄉的土迪。但茶苗多半「水土不服」，只有在凍頂山栽植的發育良好。幾年之後，已增至數百株。

茶農為感激林舉人，贈他茶葉。時值他奉旨進京，特地將烏龍茶獻與道光皇帝。道光因其滋味芬芳，讚賞有加，乃賜名凍頂山的烏龍為「凍頂茶」。

白駒過隙，現在距林鳳池攜茶苗返鄉，已有一百卅年了。

鹿谷的品茗專家表示，用炭火、錫台燒出來的水泡茶，最為甘美。（鐘永和）

靠茶而「發」

那時，鹿谷叫做「羌仔寮」。「羌仔」是一種農作物，早期鹿谷初民以種羌維生，建有許多工寮，遂取名「羌仔寮」。到了民國九年改名「鹿谷」。民國卅四年又改鹿谷莊為鹿谷鄉。

鹿谷位於中央山脈中腹，東以白不仔溪與信義鄉相對，北以濁水溪與集集鎮為鄰，西南隔北勢溪與竹山鎮毗鄰。三面環山的地勢，由東向西傾斜，面積約一四二平方公里，目前人口約二萬三千人。鄉人多務農維生，茶和竹是最重要的二大作物。

初期，茶園的成長可說是步履蹣跚，面積不過幾公頃；交通不便、居民稀少是主要原因。到了民國卅四年，擴充至六十公頃；四十六年，增至二百公頃。

然而，在經濟不發達，人們果腹都有問題的時候，誰會有閒情逸致來啜茶品茗？「鹿谷大部分平原，還是種滿水稻、香蕉和甘薯，糊口要緊哪！」一位老鄉民說。

民國五十年代以前，鹿谷鄉的茶作仍屬落後，既無施肥和病蟲害的防治，更談不上剪枝等技術了。

直至台灣省茶葉改良場在鄉內設了「茶園耕作改善示範圍」，引進新的觀念、技術，茶農耳濡目染，才使產量逐漸提高。六十年代，種植面積增至三百公頃，以凍頂山、永隆、鳳凰地區為主。接著鹿谷又成為「凍頂高級茶生產專業區」；當地的茶農也爭氣，在農林廳舉辦的優良茶競賽中連續奪魁，一時吸引了上萬的茶客。

鹿谷因茶而「發」了。

偷得浮生半日閒，與老伴、好友一起品茗、話家常，人生之樂，夫復何求？！（鐘永和）

「紳士農」開「烏龍號」

鹿谷未「發」以前，稱得上是窮鄉僻壤，閨女們一聽要嫁到這裡，多半「逃之夭夭」；現在不同了，由於茶的身價已今非昔比，女孩子嫁過來雖然仍須下田，但是無論種茶、賣茶或泡茶，都很高興；「你知道嗎，阮個個都變成『紳士農』嘍！」永隆村村長邱進郎笑道，眼睛眯成一條線。

目前永隆社區人人起樓仔厝，三百多戶人家，約有二百戶擁有自用轎車——因為是託烏龍茶之福買來的，當地人戲稱為「烏龍號」。做完茶就開「烏龍號」去賣茶，「紳士農」果然風光。

邱村長翻著自民國五十八年至今的賽茶紀錄自豪地說，永隆出了好多位「種茶冠軍」，由於得獎名額、次數太多，最後主辦單位不得不請求他們「免再來啦，其他人攏沒機會了！」

由於種茶功夫了得，鹿谷鄉幾乎人人口中都有一本「茶經」。外行人只要多走上幾家，保險不再被當作茶的門外漢。

如何買好茶呢？

有土地公坐鎮保佑，青翠遼闊的茶園，應該會有個「好年冬」吧！（鐘永和）

喝出真茶味

「一定要喝了再買」，建成茶行負責人林資培指出，古人所謂「識茶」，指的是品茗而非用肉眼觀察，光聞乾茶葉也不准，「因為有的茶聞起來香，泡出來不香；有的聞時沒味道，泡起來卻很香。」而好茶，須具備「澀、香、甘」三個條件。

他強調，價錢高並不保證品質一定好，品茗首重適口，只要自己喜歡就好，不必被商人牽著鼻子走。

而泡茶，也是一門學問。林資培主張泡茶時不能整壺裝茶葉，一半就夠了，否則加水後茶葉無處伸展，無法「發味」。揉撚工夫好的茶葉，更要少放些，滋味才不會「悶」住了。

他建議喝茶時要效法古人的「淺酌細啜」，端茶先聞香，把茶杯固定放在鼻下深呼吸，千萬別「拉胡琴」（搖來蕩去），免得破壞優雅的氣氛。一小杯茶宜分三次喝，茶水入口後先含住細啜，才能知味；最後慢慢嚥下去，方可領略喉韻。

外行人一看不免傻眼，這等「繁文縟節」實在麻煩！「茶是藝術品，不是工業產品」，他慢條斯理地說：「茶就像人生，要講究章法，能先苦後甘，才是真滋味。」

上）這是剛出土的冬筍，一個個得來不易。（鐘永和）

賺錢是最大娛樂？

茶的經濟效益高是事實，但得付出許多代價。

先前的播種、施肥、灌溉不提，從採茶菁、日光萎凋、室內靜置攪拌、殺菁、揉撚、解塊、乾燥、整型……到烘焙、製成成品，這些繁複的程序大約一天內就得完成。因此茶農從早做到晚，「連吃飯都沒時間！」許多人異口同聲地說。

種茶、製茶辛苦，採茶也不輕鬆。雖然目前已有機器代勞，但品質卻略遜一籌。「沒辦法，機器剪的茶葉，葉片易破，裏頭的水分會漏出」，得過去年、前年比賽特等獎的劉振興指出，為了維護品質、保住名聲，大部分茶農寧願慢工出細活——用手來採。

採茶的多半是女性。由於茶樹矮，摘採時須半蹲，生手做上半天，就直不起腰了。此外採茶者的手指多半用膠布貼著二片刀片，以加快採摘速度。「剛開始沒經驗，一時忘記就用手擦汗、拍蚊子，很容易割傷」，一位太太回憶：「那有心情唱山歌？」

鹿谷鄉一年四季都可採茶，每季間若有一、二個月空檔，茶農也不得閒，施肥、除草樣樣來。

「年輕人再怎麼愛玩，田裏的事還是放第一」，一位老鄉民說：「像我，都七十歲了，還在田裏打拼，不肯服老。」難怪有人打趣道，鹿谷茶農唯一的休閒娛樂就是——賺錢。雖是玩笑話，卻可看出當地人的勤勞。

下）上工了！狗狗也搖搖尾巴，跟著主人到田裏做活兒。（鐘永和）

有「貴人」相助

竹，是鹿谷另一條大命脈。鹿谷與竹山鎮所產之竹，合起來達台灣地區總產量的三分之二；而以麻竹、桂竹、刺竹、孟宗竹為大宗。鹿谷市街，到處可看到「竹筒飯」的招牌。

十一月中，正是冬筍採收時節。聽說挖冬筍就像尋寶一樣，我們興致勃勃地尾隨當地農民遠征孟宗竹林。

一般說來，冬筍比春筍來得受歡迎，「卡香啦！」竹林村的林協牆說，因此市價也較貴。但是，冬筍不像春筍會自動冒出土來，必須費心和它「捉迷藏」，才能挖到。

密密麻麻的竹林，普通人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任何蛛絲馬跡。內行人像大偵探定睛一看，就找到寶了。原來地表看來有點膨脹或露出根鬚的，下面就是冬筍棲身處。竹農拎著鋤頭一個個的挖，汗水滴滴掉落，化進土裡。

除了鄉人的勤勉外，鹿谷茶葉、竹筍等物產的遠近馳名，多少還是沾了風景區的光。

如果把「溪頭」稱為鹿谷鄉的「貴人」，應不為過。

自民國六十二年溪頭闢為遊樂區以來，遊人遞增，目前平均一周有三萬人次到訪，為鹿谷鄉掙得不少財富。

沉靜優雅的溪頭別來無恙，雖然今年夏天的颱風帶來一些後遺症，但仍是風貌綽約、顏色未改，還憑添了些丰姿。

太陽公公一起床，學生們就乖乖地背著書包上學去。鹿谷鄉想找個偷懶的人，還真不容易。（鐘永和）

溪頭加強知性之旅

「河濱公園」就是新增旅遊點之一。溪頭活動中心總幹事陳國義解釋，現代人旅遊不但講求視覺之美，且渴望從中得到新知識，利用天然溪石地勢佈置的河濱公園，就提供了一個「知性之旅」。

公園以保持自然本色為原則，巧妙地加以設計，例如利用原來的石頭砌成步道；在水流湍急處設置木製小水車；搭建可休憩、聽水聲的滄浪亭……逛著逛著，平坦的林間道上赫然出現素人雕刻家林淵的作品：石獅、貓頭鷹……，拙撲且逸趣橫生。

「公園堻]有十五個『自我學習站』，讓遊人對自然界、生態環境有進一步的瞭解」，陳總幹事指出，前十站是展示溪頭特有植物的園圃，如八角蓮、咬人貓、山芹菜、方竹……，遊人可從解說牌上瞭解它們的特性和功用；後五站的重點是森林生態的保育常識，如松鼠喜吃柳杉樹皮，導致杉木的畸形發育，遊人看到的就是畸形樹木。此外還有落葉歸根等自然現象，在解說與實物相互印證下，等於上了一次生動的自然課。

到此一遊，不但能享受清新的森林浴，也可領會經營者的巧思慧心。

鹿谷的另一著名風景區是鳳凰谷鳥園，園內除了鳥園區，還有「萬年亨衢」古跡、瀑布等風景區。

這座佔地卅公頃，有三百種、五千隻中外珍禽，由台灣省政府、南投縣政府、鹿谷鄉公所共同投資，以公共造產方式經營的鳥園，自成立以來，毀譽參半。有人認為它是國內最具規模的天然鳥園，深富教育意義；有人則抨擊鳥園的規畫、設計與管理不夠周詳，不適合鳥類生存。

儘管外界滿天風雨，園內的鳥兄鳥弟仍兀自悠哉度日。

外丹功是鹿谷流行的健身運動。天未亮，就有人在「練功」；狗兒不會這招，只好趴著看。（鐘永和）

看住處，知「鳥」價

像台灣藍鵲、深山竹雞、紫嘯鶇、金翼白眉、藪鳥……等名列「台灣特有」的鳥種，身價極高，都被園方服侍得妥妥貼貼。

物稀為貴，特有種多半住在人丁稀少的「套房」，若是一般鳥類，就被送到「大雜院」。佔地二千坪的「天羅鳥園」，就是一百多種、一千餘隻鳥居住的宅院。

「其實，身價並不是鳥類住大籠或小籠的唯一考慮因素」，一位管理員解釋：「性情柔順、和群，沒有攻擊性，不是食肉類的鳥，才適合住進天羅鳥園。」像愛吃肉的老鷹就沒資格遷入。

天羅鳥園就像一座大公園，只是頂空罩了一片「天網」，以防鳥兒飛跑。園內有樹林、池塘、小橋、流水，還有供遊人行走的步道。流水潺潺、鳥鳴啁啾，令人忘憂。

「你看，雖然地方不大，每種鳥都各有地盤，互不侵犯」，大學時主修動物學的鄉公所技士林雲龍舉例，水鴨、鴛鴦住在水塘，雉雞科則喜歡躲在草叢，畫眉偏愛林梢，鴿子棲於林中，鶇科最愛在地上走來走去。

為了讓鳥兒有自己的家，以便傳宗接代，園方還為它們在園內另蓋房子，「只差沒有貼上地址牌了」，林雲龍笑道。

曾有人批評鳥園的鳥類解說牌內容過於學術化、簡略，園方從善如流，動腦筋改善。

像珍貴的天堂鳥鳥籠前，竟出現這樣的招牌：「大型天堂鳥，鳥綱、燕雀目、鳥科，產於新幾內亞及其附近島嶼……。繁殖季節，雄鳥十至廿只聚集在樹上開展示會，搔首弄姿，各顯奇招，伸展一身漂亮的羽毛。當雌鳥出現時，便嘎然而止——停舞，由老大居中發號施令，依階級排列次序，正襟危坐，讓女士評頭論足，擇如意郎君。……」

當地居民在清水溝溪保護區釣魚。（鐘永和）

鄉民和鄉長的「共同政績」

除了豐富的物產和優美的風景區外，社區建設，可說是鹿谷鄉民和歷屆鄉長引以為傲的共同「政績」。就以榮獲七十三年度省府社區考核冠軍的永隆社區為例，十七年前泥濘的農路、臭氣衝天的水溝……，都已成為陳年舊事。

經過鄉公所的宣導、社區理事會的推動和居民的配合，慢慢地，道路換成柏油路、活動中心落成了、社區托兒所開始招生、百分之九十五的住戶裝有自用電話……，「這款的生活，不能再嫌了啦！」今年七十多歲的蘇汝評滿意地嘆道，想當年，家中沒有電話，顧客訂購茶得寫信，來來回回耽擱許多時間；不像現在，一通電話，服務就到，無形中增進不少財源。

對於鄉民這樣的想法，鄉長邱政義內心十分矛盾。因為目前的狀況應該還能更好，但他卻有「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困擾。

「老實說，社區建設的費用，鄉公所出的錢十分有限，大部分經費多來自鄉民」，邱鄉長表示，鹿谷鄉民雖因茶而致富，但因農產品不徵稅，只須繳田賦，鄉公所的收入並未增加，公共投資也不能隨鄉民經濟環境的改善而增添。因此，要取得公共用地來建設十分困難。

「藏富於民」固是好事，但鄉公所本身錢少辦事難，為了建設鄉梓，教育界出身的邱鄉長說：「只好發揮老師誨人不倦的精神，繼續『傳教』了。」

此外，鹿谷在力爭上游的同時，難免也產生了一些後遺症。

生態環境的破壞就是一個例子。

（左）素人雕刻家林淵伯的作品——石猴，使溪頭的河濱公園增色不少。（鐘永和）

每飲不忘來處

由於茶價的上揚，茶園面積急速擴充，除了林地外，水田、果園……可用的綠地全種滿茶樹，今年茶園面積已有一千五百公頃。

隨著茶園擴充帶來的困擾是，山坡地的水土保持遭到破壞。負責主持「清水溝溪魚蝦保育區」生態資源調查、及公害防治研究計畫（詳情見本刊七十五年七月號「清水溝溪的故事」）的瑞峰國中訓導主任李大朋指出，目前鹿谷的山坡已過度利用，由於茶園缺水，茶農猛抽溪水灌溉，使溪流水流不暢；一旦垃圾或沙土堆積，或是農藥侵入溪流……都會破壞原來的生態環境。

如今，這已成為鹿谷發展的一個隱憂。

但有人樂觀地預期：「土地是鹿谷人最重要的活水源頭，有了它，才造就出今天的鹿谷，鄉人必不忍背棄它、摧殘它。」

若鄉人將「每飲不忘來處」這句話牢牢記在心上，鹿谷將是永遠的「茶之鄉」吧！

（右）白鴿翱翔，向來是溪頭最迷人的景觀之一。在靜謐寧和的溪頭，人鴿相處才如此詳和。（鐘永和）

（上）鳳凰谷鳥園中，來自非洲的皇冠鶴，頭頂著金碧輝煌的冠冕，派頭十足。（鐘永和）

（下）南美種的巨嘴鳥有張色彩鮮豔的大嘴巴，它最愛吃木瓜和土司，挑嘴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