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年談雞德

雞是最普遍的家禽，也是文人筆下的寵物，提起雞，立刻就會想起先秦諸子有關雞的軼聞逸事。

《莊子．達生篇》有一則膾炙人口的寓言故事：

紀渻子為主養雞。

十日而問：「雞已乎？」曰：「未也，方虛憍而恃氣。」十日又問。曰：「未也，猶應嚮景。」十日又問。曰：「未也，猶疾視而盛氣。」

十日又問。曰：「幾矣。雞雖有鳴者，已無變矣。望之似木雞矣。異雞無敢應者，反走矣！」

這篇「木雞」的故事，可以分作首中尾三部分。

中國古代，男女婚配須先合八字。圖中這位相命先生正在為抽菸斗的小伙子合婚。十二生肖的配對各有吉凶，其中「金雞見犬淚交流」，雞犬配恐怕不吉。（翻拍自Chinese PopularPrints）

木雞為尚

首部介紹人物和場景：馴養鬥雞的高手紀渻子為國君訓練一隻「雞王」。

中間舖敘訓練的過程：經過十天，國君想要驗收成果——驕矜而自恃意氣，差得遠哩！又十天，國君再問——聞見其他雞的聲影還會衝動，仍然不行！再隔十天，國君又問——看見對手還怒目疾視，意氣自負，火候尚未到家！

結局是國君再問，紀渻子回答：差不多了，無論對手如何鳴叫挑戰，他都能無動於衷，毫不理睬，看起來簡直就是一隻木雕的雞。如此能內守其性，不受外界刺激影響，「雞王」已經訓練成熟，所有的雞都不是對手，一看到牠，只有掉頭逃跑的份兒。

這是個形式完整的諷喻故事，有簡潔的開端，有曲折的舖敘，更有圓滿的結局。除了主角雞王之外，沉著的馴雞師和性急的楚王，也都個性分明。寓言的寓意，見於言外，值得深思：常人處世，往往自恃意氣，好勇鬥狠。表面上張牙舞爪，神氣十足，其實只是跳梁小丑。真正高人，卻是虛心歛氣，像木雞一樣，修養到家。俗諺云：「半瓶醋響」、「大勇不事小鬥」、「成熟的稻穗向下低垂」，都是同樣的道理。

「群雞」陳嗣雪亂針刺繡作品。（卜華志）

雄雞不輕啼

墨子也有一段以雞喻人的警世名言：

天地長育萬物，何嘗講過話？日月照耀世界，是沉默的——花草不說話，無損其美麗；樹木不說話，並不表示無用。青蛙、蒼蠅、蚊子一天到晚不停地叫，不但沒有用，反而惹人厭煩。相對的，雄雞從來不隨便出聲，只在天剛破曉時發出嘹亮的鳴聲，喊醒人們起床工作。

孟子也在《盡心篇上》說：「雞鳴而起，孳孳為善者，舜之徒也。」

假如將墨子、孟子的話予以闡述，則可以與《易．繫辭下》的名言相印證：「吉人之辭寡，躁人之辭多。」

當然，並非要人家不說話，而是切忌喋喋不休，像青蛙、蚊子那樣聒噪，廢話連篇，而是要效法雞鳴，有必要的時候才開口。雖不能奢望一言九鼎，最起碼的要求是非禮勿言，言之成理，言必有中。「巧言亂德」，何況不巧之妄言乎！孔子曰：「剛、毅、木、訥近乎仁。」言多必失，言多有詐，不隨便輕易妄言，總是距離「仁」字近了一些。

（卜華志）

雞有雞德

古代的哲人，往往以雞喻人，從雞的特性與德性上闡述做人處世的道理，發人深省。詩人們也不讓哲人專美於前，歷代的詩人頗不乏詠雞的傑作，聊舉數例，以窺一斑：

李商隱《賦得雞》：

稻梁猶足活諸雛，妒敵專場好自娛。

李商隱這兩句話意謂：飼料足以養活所有的雛雞，根本無須爭食，而好鬥的公雞偏偏目空一切，嫉妒對方，以獨霸全場為樂。作者旨在諷刺獨佔權勢的小人，毫無容人之量，心胸褊狹，唯我獨尊。

李頻《府試風雨聞雞》：

不為風雨變，雞德一何貞！

在暗長先覺，臨晨即自鳴。

意謂：雞深具美德，貞亮自持，聖守原則，不因風雨而停止鳴啼。在天將亮的黑暗中，總是適時先醒起，天明之際為人們報曉。所謂「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正是喻君子人處亂世有為有守，不因環境惡劣而改變其高尚的節操。

崔道融《雞》：

深山月黑風雨夜，欲近曉天啼一聲。

意謂：處在深山中，夜色晦暗，再加上淒風苦雨。唯賴黎明前雄雞一聲嘹亮的啼鳴，使主人感覺精神振奮。因為長夜既過，風雨將停，則眼前一片光明，前程自有無限美好的風光。既寫實景，又暗喻人生之坎坷將去，未來美麗的憧憬，值得期盼。

（卜華志）

聞雞起舞，人須奮勉

沈周《為張固寫「雞」》：

黃卷青衿子，紅冠碧距雞。

要知勤讀處，須候五更啼。

這是一首題畫詩，五絕只有廿個字，卻是多采多姿，寓意深遠。「黃字」、「青衿」指手持書卷勤奮苦讀的書生，「紅冠」、「碧距」指啼鳴報曉的雄雞。首句寫人，次句寫雞，「黃」、「青」、「紅」、「碧」，連用四個顏色，使得全詩耀眼增輝。後二句意思明白曉暢，也使人聯想到「聞雞起舞」，無論學文習武，雞是喚醒人們勤奮努力的良伴。

由此可見，無論是哲人、詩人，都喜愛雞，而且將若干文化理想投射到雞身上，使得雞的特性與德性，永遠活躍在廣大的中國人心目中。

最後要說到雞的德性，《韓詩外傳》指出雞有五德：「首戴冠者，文也；足傅距者，武也；敵在前敢鬥者，勇也；得食相告者，仁也；守夜不失時，信也。」雞既具備文、武、勇、仁、信五德。如何在雞年這嶄新的時光裡，能將這五德發揚光大，不但是湊熱鬧的民俗習尚，更是我們的責任與期許！

（卜華志）

（卜華志）

（卜華志）

倚坐在躺椅的少女揮著牡丹花與雞戲玩，一派閒適。古代，雞是美德與榮耀的象徵，而牡丹代表富貴。（翻拍自Chinese Popular Prints）

（卜華志）

雞年到，以雞為主題的櫥窗、玩具花燈，紛紛出籠。（卜華志）

張靜茹、張良綱、陳麗珠、蔡文婷、倪淑雲資料提供。（卜華志）

（邱瑞金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