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疫總動員

台大流行病研究所教授金傳春形容，過去幾次傳染病大流行，有關單位總是使出「三不政策」，除了「不承認」、「不應變」，還要再加上極力呼籲民眾「不必恐慌」。

這次腸病毒流行也不例外，問題是民眾對相關單位的防疫工作失去信心，再加上媒體大幅報導的推波助瀾，使得家有幼兒的父母們，人心惶惶、手足無措，在防疫單位頻呼不要對腸病毒恐慌聲中，反而爆發一場「大恐慌」。

現代醫療科技降低了傳染病的死亡率，但醫療集中化、輕忽用藥……等等醫療行為，卻也可能傳播病毒、助長病毒毒性。（薛繼光攝）

也是奇蹟

台灣的防疫體系，分屬衛生署轄下的防疫處、檢疫總所、預防醫學研究所管轄。防疫處掌管傳染病相關的防止、調查、研究及處理等事項；檢疫總所負責國際疫情的蒐集、交換、疫情調查及報告，支援地方衛生機關辦理傳染病防治等事項；預防醫學研究所則負責疫苗製造、病媒以及病毒的研究、檢驗工作。

至於地方的衛生局防疫科，絕大多數都不是傳染流行病專業人員。

金傳春教授指出，我國防疫系統紊亂，中央在多頭馬車、分工不清的情況下，不是互相搶功，就是互踢皮球。連曾經來台訪問的美國疾病管制中心疫情週報編輯主任古德曼都說：「在如此多不同單位中，台灣可以控制疫病多年，也是個奇蹟。」

在此次腸病毒疫情之後，衛生署有意將三個中央單位整合，成立「疾病管制局」，以統籌事權。並著手修訂「傳染病防治條例」，將原本十一項法定傳染病增加為三十六項，分成四大類管理。今夏肆虐的腸病毒以「手足口病併發重症」之名，列入四大類傳染病中的第二類，屬於病例一旦發生，皆需做病例個案報告之疾病。

國人的衛生環境與飲食習慣，使得B型肝炎成為我國特有的地方性傳染病。十多年來，在衛生單位以疫苗防治下，B型肝炎的帶原率已顯著下降。（卜華志）

防疫尖兵

所幸，部份傳染病已有疫苗可以防治，否則流行病大恐慌的戲在台灣會上演得更頻繁。

疫苗是防疫的第一步、也是最有效的防治方式。根據衛生署的統計，我國現行疫苗的接種率已達百分之八十五。

打從嬰兒一出生起，就接種卡介苗與Ｂ型肝炎疫苗，此後直到小學一年級為止，還要陸續施打白喉、百日咳、破傷風、小兒麻痺、麻疹、腮腺炎、德國麻疹、日本腦炎等疫苗。為了加強防治、降低致病風險，衛生署計畫未來在現行疫苗之外，幼兒還將加種Ａ型肝炎、水痘、Ｂ型嗜血桿菌三種疫苗。

疫苗的防治效果是顯而易見的，以國人盛行的Ｂ型肝炎為例，衛生署從民國七十四年起實施Ｂ型肝炎預防注射，十幾年來，Ｂ型肝炎的帶原率已有顯著下降。根據衛生署對全台六歲入學前兒童所做的抽樣調查，Ｂ型肝炎帶原率已由原來的百分之十•五降為百分之一•七。

陽明大學生物藥學研究所所長吳榮燦認為，我國疫苗的研發、製造能力有待提昇。他指出，傳染病有地區性、區域性，疫苗也必須要靠自己研發，才能有應付疫情的籌碼。

目前國人施打的疫苗，只有少數像日本腦炎、卡介苗、破傷風、白喉等，是由預防醫學研究所製造供應，其餘多由國外進口。

目前衛生署預防醫學研究所血清疫苗組，僅負責研發第二代日本腦炎疫苗，人力已經捉襟見肘，無力再進行其他的研發工作。由於疫苗工業是一種不能出事的高風險產業，民間多不願承擔風險，吳榮燦認為，台灣有必要建立國家血清疫苗局，培養自己的研發人才。

根據研究，登革熱病媒蚊之一的白線斑蚊，生長周期與溫度有關，氣溫越高病媒蚊的指數也就隨之節節升高。（卜華志）

防疫補破網

疫苗對疫病的預防效果高達九成以上，可惜的是，不是所有傳染病都能發展疫苗。國防醫學院預防醫學研究所所長蕭孟芳指出，傳染病有數百種，但目前有效的疫苗只有十幾種。

陽明大學生物藥學研究所所長吳榮燦指出，疫苗製造的困難在於病毒蒐集、培養上的困難，以及具有特殊抗原性部份不容易被找到。

沒有疫苗的傳染病該如何防治呢？

檢疫總所所長吳聰能指出，多數沒有疫苗防治的傳染病，目前防疫工作能做的只是盡力防止其蔓延而已。而發現疫病、掌握疫情，必須仰賴傳染病監測系統。

他表示，我國目前疫情監視系統有法定及報告傳染病的疫情通報系統，和地區定點式傳染病通報系統。

前者是被動式的，全國醫師只要遇到法定傳染病或報告傳染病個案，必須填寫報告單寄交地方衛生局；後者則是防疫單位與全國各地八百多位醫師合作，每週主動以電話詢問疾病概況，收集各社區的流行疾病，以掌握最新疫情。

這次腸病毒疫情，卻反映出這樣的監測系統有很大的漏洞。

中央研究院生物醫學研究所副研究員何美鄉指出，我國防疫監測系統僅能對已知疾病做通報，無法處理未知、新興的疾病。

以這次腸病毒流行為例，金傳春指出，早在三月初南部的小兒科醫師就發現，「發燒、頭痛、噁心、嘔吐」的病例明顯增加，四月成大醫院即有死亡案例傳出。

然而防疫單位卻缺乏警覺性，檢疫總所直到五月中才發佈「克沙奇病毒引起的手足口病與皰疹性咽唊炎病例有增加趨勢」的警訊，但官方未做進一步的處理或病例的實驗室診斷。

此外，未將教學醫院納入偵測系統，使得防疫工作出現盲點。防疫處簡任技正楊世仰指出，由於嚴重的案例最後都進入教學醫院，基層醫師組成的定點偵測系統無法反映嚴重案例，使得決策單位輕忽了疫情的嚴重度。

狗咬人雖不是新聞，但被狂犬病狗咬到，可是會要命的。近年我國與疫區大陸往來密切，必須嚴防狂犬病「偷渡」。（邱瑞金攝）

專家一籮筐

除了防疫監測系統出現漏洞外，衛生單位處理疫情的態度也頗受爭議。

以此次腸病毒為例，當時防疫處長王立信極力否認疫情，認為應該要等實驗檢驗出病因後，再對外發佈，以減少民眾的恐慌和疑慮。

然而，就在一片爭執聲中，疫情持續擴大，民眾因不明所以，反而更加疑慮、恐慌。

何美鄉認為，在疫情高峰時，由於防疫單位遲遲不肯面對問題，於是坊間「人人是專家」、「人人可發言」，導致推論與結論、揣摩與真實混淆，造成群眾更加困惑。

「只要防疫單位能讓民眾清楚知道，疾病是經由什麼途徑傳染、如何預防、一旦感染該如何處置，何來恐慌？」金傳春說。

國科會生物處處長陳建仁指出，防疫的著眼點不在個人，而是社區流行的確定和遏止，因此，應該馬上採取遏止擴散的措施，絕對不能等。他以火災來比喻防疫，第一步要先滅火，等火滅了再來找起火點、鑑定起火原因還不遲。

防疫工作人人有責，動手清除住家及附近的病媒孳生源，就是最根本的防疫之道。（卜華志）

防疫如救火

許多疾病的致病原因，不是短時間內可以找得出來的。像美國某一廠牌衛生棉條導致婦女中毒、休克事件，在事件發生、衛生棉停產十年後才找出致病原因：是由於該廠牌衛生棉條強調吸水性超強，可以持久使用，然而沾血的棉花在攝氏三十七度的「保溫」下，成了培養細菌的溫床，使用者中毒、休克就是葡萄球菌導致的。

愛滋病也在尚不知感染源之際，就建議以使用保險套方式來預防，結果證實方法是正確的。陳建仁強調，只要找到可以介入的方法，就應該立刻去做。

以這次腸病毒疫情為例，公衛學者們確定，腸病毒的傳染途徑主要是經由糞口傳播，少數則經由飛沫傳染，於是宣導民眾減少出入公共場所、徹底洗手，進而關閉游泳池、幼稚園、托兒所等可能傳播疾病的場所。

「不知到這樣做對不對，」吳聰能坦承，疫情趨緩不知是人為努力的結果，還是自然的趨勢，但從同時期水痘、上呼吸道感染、急性肢體麻痺、腹瀉等其他傳染病也都減少看來，腸病毒的防治方法應該是有效果的。

防疫第一線

事實上，防疫工作要做得好，還有賴第一線醫師的警覺。

特別是許多年輕醫師與久未出現的傳染病「未曾謀面」，若是缺乏警覺，更容易失察放過。

金傳春舉民國七十七年的登革熱流行為例，由於第一線醫師看不出什麼端倪，病患久治不癒轉到馬偕醫院求診，馬偕醫師診斷出是登革熱時，登革熱已在屏東東港地區流行了好幾個月。

此外，第一線醫生還必需要有國際觀，對其他國家的疾病也要有所瞭解。陳建仁指出，交通的便捷、人與人往來的密切，「二千里外的病，一天之內就可能到台灣。」

醫生除了要會看病之外，心中還要有流行病學概念。以小兒麻痺為例，小兒麻痺病毒感染的發病率是百分之一到千分之一，換句話說，醫生在看到一個小兒麻痺案例時，就該懷疑到：是否已有一百到一千人受到感染，絕對不能等閒視之。

也是國防

前防疫處處長張鴻仁曾為文指出，防疫就像國防，除了平時要戒備外，對於戰時和疫病對抗的武器──疫苗、藥品、檢驗設備、血清等，都必須長期投資。

以治療狂犬病的血清蛋白為例，雖然近四十年來我國沒有狂犬病案例，但防疫處隨時備有五十份血清蛋白，以備不時之需。防疫處簡任技正楊世仰指出，狂犬病血清蛋白非常昂貴，一人份就要三萬元，過期就得丟棄，每年都要花一筆錢購置，看起來似乎很浪費，但對防疫工作而言，這是必要的投資。

事實上，防疫工作雖花錢，但只要做得好，卻能省更多錢。

以愛滋病為例，有學者估計，到西元二○二○年，泰國因愛滋病所造成的經濟損失，累計將達「九個經濟成長年」。

楊世仰指出，泰國與我國同時在一九八四年發現第一個愛滋病例，但泰國直到一九九○年代才著手防治，如今泰國役男愛滋盛行率已高達百分之七；而我國早就對役男、外勞、特種行業進行血液篩檢，目前役男的帶原率約在十萬分之三左右。楊世仰認為，我國愛滋病防治工作的成效，要歸功於衛教與宣導做得成功。

進口傳染病

除平時的衛教與宣導，檢疫總所所長吳聰能表示，嚴防疫病從境外移入，是目前傳染病防治工作的重點。地處亞熱帶的台灣，本來就是傳染病流行的溫床，再加上近年觀光事業發達、開放大陸探親、引進外勞……等諸多因素，使得原本在台灣已經根絕的傳染病，都有境外移入、造成流行的可能。

例如今年的登革熱病例，到八月中旬為止五十幾例，有九成以上都是由境外移入的。「我們在跟蚊子比速度，」吳聰能指出，如果被感染登革熱者在隔離前被蚊子叮咬，蚊子再去叮咬別人，就有可能造成傳染。

每年八、九月是登革熱流行的危險期，屆時去東南亞旅遊的人紛紛返國，很可能從境外帶入病毒，如果再來一場颱風，造成豪雨或淹水，病媒蚊孳生，天時、地利、加上人和，就可能造成登革熱大流行。

目前檢疫總所要求疫區的入境旅客填寫「健康聲明表」，藉此掌握可能感染的境外移入個案。

對於世界各國擔憂的、由古典傳染病再度復活的肺結核，也是衛生署近年加強防治的重點疫病之一。

預防肺結核的新措施包括：為了避免抗藥性產生，確保結核病療程的完整性，衛生署極力推展「短程直接觀察治療法」，強制結核病人住院接受治療。

此外，為了防堵醫師不主動通報的漏洞，以建立完整的疫情資料，前年起開始運用全民健保醫療申報的肺結核用藥資料，來清查漏網之魚。

防疫工作人人有責

防疫重在預防，但不可否認的，防疫工作有其侷限性，特別是傳染病一旦發生，防治工作往往事倍功半。

以登革熱病媒蚊──埃及斑蚊的防治為例，泰國的一項調查發現，當人們用藥劑噴灑斑蚊成蟲時，成蚊的產卵密度減少，存活的幼蟲和蛹因競爭對手減少，數量反而增加，病媒蚊也隨之增加。

預防醫學研究所病媒昆蟲組副研究員鄧華真也指出，登革熱防治小組在中和地區做的病媒蚊調查發現，在戶外噴灑藥劑殺蟲兩年後，病媒蚊的密度又回到原點。

因此，除了衛生單位要加強防疫偵測系統、提高基層醫療的警覺度外，防疫工作其實是每個人的責任，要從每個人身上做起。

按時接受預防注射，就是每個人應盡的義務。「打預防針就是我為人人、人人為我的防疫工作，」陳建仁表示，只要群體免疫力增加，每一個個人被感染的機率就會降低。

顯然，防疫工作的效果如何，仍是老話一句：預防勝於治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