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保安宮──歡喜「慶成醮」

大龍峒、艋舺、大稻埕是台北三大老社區，而位於三個社區內的大龍峒保安宮、艋舺青山宮與大稻埕霞海城隍廟，同是台北開發史的根源，也是保存傳統儀式與民俗表演的聖地。

躍躍一試。民間相信赤腳踩過燒紅的炭火，可以達到平安淨身的功效。（薛繼光攝）

家姓戲開場

每年農曆三月十五日保生大帝誕辰，保安宮與地方聯合舉行盛大的迎神賽會與民俗藝術節。從農曆三月五日開始，大龍峒居民首先持續上演二十四天的「家姓戲」，所謂的家姓戲，是指信仰圈內各姓氏族人輪流領銜的酬神戲。保安宮的家姓戲源遠流長，至少始於清末日據時代。每逢保生大帝誕辰，大龍峒地區依照張、陳、黃、蔡、杜、眾庄（其他姓氏）、連、鄭、王、周、林、李、楊、葉、許、吳等各姓，輪值獻金演戲。地方首富張姓居首，而吳姓因為與保生大帝吳本真人同姓，故而殿後表示謙讓。

今年的家姓戲活動，照例由各姓氏輪值獻金。為了慶祝整建完成，保安宮特別邀請戲曲專家評選，召來全台灣最好的劇團參與演出。開鑼戲由河洛歌仔戲團演出《殺豬狀元》，接著有廖瓊枝的薪傳歌仔戲團、唐美雲歌仔戲團、漢陽北管戲團、明華園歌仔戲團，還有亦宛然、小西園掌中劇團等等。更難得一見的，包括台大歌仔戲社、台灣戲曲專科學校歌仔戲科、台北藝術大學北管系等大專院校學生亦輪流上場飆戲。每天都到戲棚下捧場的阿嬤說：「真歡喜哦，保生大帝生日好戲看不了。」

在寺廟重建之後，必須舉行「安龍」儀式，以米為龍，重新安頓被翻動的地理龍脈。圖為保安宮本次慶成醮之米龍。（楊戩攝）

火獅再現

家姓戲唱熱了節慶的氣氛，接著在保生大帝生日前一天下午舉行遶境，來自高雄縣內門鄉的宋江鎮、雲林縣大廍村的花鼓陣、台南縣十二婆姐陣等，集全國精彩藝陣隊伍於一身，讓北台灣的民眾大開眼界，連連拍手叫好。

晚上舉行保安宮特有的「放火獅」儀式，放火獅與鹽水蜂炮同樣具有驅魔祛瘴的功能。這一次保安宮特別參考大陸古火獅製作方式，紮製一對高九尺的瑞獅，並在獅子腹內裝上數千枝蜂炮。晚上七點，遶境隊伍陸續回到保安宮，在地的大龍峒金獅團熱鬧舞弄後，立於高台上的火獅點燃引信，剎時間，五光十色的焰火如群蜂傾巢而出，奔竄四方，台北的天空剎時變得璀璨萬分。

四月十六日保生大帝生日，肅穆的誕辰祭典在正殿舉行，保安宮前面廣場則在下午舉行過火儀式。這大都會台北市碩果僅存的過火儀式，吸引許多攝影愛好者及民俗研究者紛紛前來佔個好位子。

依照保生大帝指示，工作人員首先淨空場地，在一綑綑綁成圓錐形的香枝上，倒上大量的木炭，待木炭燒紅後，再鋪上第二層木炭，然後用鐵管來回將木炭推成十公尺長的「火龍」。吉時一到，灑下一層鹽巴降溫，在保安宮道長李繼昌開道下，赤腳的乩童、神轎與民眾陸續跑過火龍，在炭火的淨身之下，人得平安、神添威靈。許多民眾則等著撿取燒過的木炭，據說用來泡水喝也有保平安的功效。

在道長的帶領下，民眾來回在廣場走上十二回，焚燒改運錢（右），一一化解前世今生的三十六種冤罪。

整舊如舊

一連串祝壽儀式及民俗活動不過是保安宮民俗藝術節的開頭，接著兩個多月的日子，宗教性、藝術性活動接連出籠。除了針對「醫神」保生大帝本行推出的藥材展、義診，還請來攝影大師柯錫杰，針對修建新成的保安宮推出《保安宮之美》攝影展，而醮典系列講座、醮壇藝術導覽、民俗技藝研習營等，則是針對從國曆六月十三日開始、一連三天的「慶成三朝醮」而設計的活動，讓民眾更深一層瞭解宗教文化的內在意義。

保安宮自從乾隆七年（西元一七四二年）建廟以來，第一次修復是在日據時代大正六年（西元一九二○年），其後歷經七十多年潮濕與蟲蟻的侵蝕，保安宮於是自一九九五年開始進行第二次大整修。有別於許多廟宇總是用磁磚、鋼筋水泥，快速地改建廟容，保安宮用好材料、請好匠師，慢工細活地修復具有二級古蹟身份的保安宮。

這次整建不僅採用了台灣檜木為建材，更將水電消防設施完全地下化，同時請來日本、澳洲的專家進行木結構的防蟲處理與壁畫的防潮修復。歷經七年「整舊如舊」，動用了兩億六千多萬的自籌經費，終於在去年完工，也讓保安宮成為古蹟修復的範例。

依照民間習俗，在寺廟落成或修復之後，經過一段時間的休養生息，必須舉行盛大的「慶成醮」儀式，重新安頓因為動土而驚擾的土地龍神，才算是寺廟的完全落成。

一座座小屋般的水燈，為身陷水牢的水鬼照路，指引他們上岸接受人間宴饗。

非常神聖時刻

醮典，是台灣道教祭典中，科儀最隆重、規模最盛大的祭典，由來已久。早在《隋書》中就有記載：「夜中於星辰之下，陳放酒脯、餅餌、幣貨，歷祀天皇、太乙，祀五星列宿，為書如上章之儀以奏之，名之為醮。」台灣民俗研究前輩劉枝萬在歸納歷史文獻之後，指出「醮」就是一種「還願性質的隆重公祭」。對於一生研習科儀的道士們而言，一生要是能參與一場大醮典，可說是畢生的光榮。

在台灣，醮典依照祈求的目的與時間而有不同的名稱。例如南部常見以送王爺（瘟神）為主的「王船醮」，祈求平安的「平安醮」，為水災、火災死者祈福的「水醮」、「火醮」，其中尤其以慶祝寺廟新建或重建的「慶成醮」最受重視。舉辦的時間以奇數為主，依天數稱為一朝醮、三朝醮、五朝醮、七朝醮，乃至於七七四十九天的「羅天大醮」。

在台灣民間，宮廟向來是聚落的信仰中心，而在各類廟會節慶中，歷經較長時間才有一次的慶成醮，自然是一件地方大事。尤其是保安宮，歷經七年工程浩大的重建，地方自然要熱熱鬧鬧大肆慶祝一番。

國曆六月十二日，保安宮慶成三朝醮的前一天，可以發現保安宮已經呈現和平日完全不一樣的裝扮與氣氛。打從圓山捷運站附近，許多街道入口搭起了臨時性的牌樓，家家戶戶張結著紅色喜慶的燈籠和旗幟，清楚區分出神廟所庇護的範圍，「這樣一個境域的認定，並非只是一個地理學上的面積，而是一種融合歷史、信仰，既抽象又具體的空間守衛，」對道教科儀研究深入，本身亦具有道士身份的中央研究院文史哲研究所研究員李豐楙指出，「這也就是中國人所謂合境平安中，『境』的意涵。」

在這一個境域上，由外到內，透過燈篙、外壇到內壇的層層布置，進入宇宙的核心。這一次保安宮的「內壇」搭建在正殿之內，從慶成醮前一晚到慶成醮禮成期間，為了達到潔淨，使儀式圓滿完成，整座寺廟將封閉三天，不准一般大眾進入。因此許多內行的民眾紛紛趁著儀式開始前，進入內壇一探究竟。

在寺廟重建之後，必須舉行「安龍」儀式，以米為龍，重新安頓被翻動的地理龍脈。圖為保安宮本次慶成醮之米龍。（楊戩攝）

重建小宇宙

一跨入廟門，「黃色布旛搭成圓拱頂，象徵『天』，地上四方形高台，象徵『地』，」負責主持慶成醮的道長李繼昌與李游坤在一旁解說。內壇兩方，一邊是供奉三清道祖的三清壇，壇前設有一座「洞案」，是慶成醮所有儀式進行的中心點，也是人神相通之地。相對的一方設有「三界壇」，供奉天、地、水三官大帝神像。在三清壇的四周依照天仙神聖位階，掛著各個神像畫軸，讓寺廟進入一種呈現「非常」儀式的空間氣氛。

三清壇前方地上，李繼昌道長以白米在畫有八卦圖形的草席上堆出一條米龍，以雞蛋為龍的眼睛，兩只大碗做成龍嘴與鼻，以金紙捲成龍角與龍耳，以香枝為龍鬚，保安宮還特別打造了一百零八枚一兩重的紀念金幣，鋪成龍的鱗片。這一條充滿民俗色彩的米龍，象徵的是建築物地基的「土地龍神」。

民間認為建廟或重建的破土動工，是一種對龍脈地理的翻動，也是一種小宇宙秩序的破壞。所以寺廟修建完畢，代表的只是工程硬體的完成，必須舉行「安龍送虎」儀式，重新安頓守護廟基的龍神，並以桃弓柳箭射向五方，送走會危害廟宇的虎煞，才算是整個宇宙秩序再造的完成。

更進一步，為了讓人與天（自然）重新回復混沌、和諧狀態，「在建醮儀式前，有『封山禁水』的戒規，禁止狩獵、捕撈或耕種，嚴禁一切對大地山川的壓榨、索取，」李豐楙指出。因而所有參與儀式的醮主會首，必須嚴守齋戒，除了不得屠殺生靈，連身上也不准穿戴任何皮革製品。在這安龍送虎、封山禁水的宗教儀式中，潛藏著中國人與大自然互相感應的微妙關係。

擺開大桌，獻上全豬全羊，保安宮居民獻上最隆重的牲禮，期望天公護佑，闔境平安。

五族共和新醮壇

經過安龍送虎儀式，寺廟的重建終於大功告成。六月十三日清早五點，保安宮奏起響亮的北管樂，向老天爺呈達表章，奏明此次建醮的因緣、行程，接連三天，從清晨到深夜，嗩吶、鑼鼓齊鳴的熱鬧北管，道士宏亮深長的唱誦，自大殿裡傳出，朗朗不絕於耳。

內壇科儀，一般人不得進入觀看。五座在外的醮壇，就成了民眾對醮典最熟悉的印象。一般民間醮典的醮壇，只短暫在醮典中使用，因此多向專門的廠商租借。然而保安宮與眾不同，特別請來專研傳統建築的教授李乾朗擔綱設計。

位於保安宮對面五大外壇的主壇（玉皇壇），長五十尺，高四十尺，四方形的鐘鼓樓與竹節窗，源自閩南同安風格的保安宮。位於北方供奉玄天上帝的北帝壇，仿造北方宮殿的重簷與角樓；位於東方的天師壇，則仿造閩南彰派的開彰聖王廟，特色是天宮樓閣與虹橋；位於西方的福德壇，仿造客家義民廟，而南方的觀音壇則以閩南泉派的龍山寺為藍本。

李乾朗並未在醮壇建築上創新形式，但是融入「族群融合」的理念，使得保安宮的醮壇有了更深的意涵。然受限於都市開發、空間有限，原本應該分列於社區四方的天師、北帝、觀音、福德四座醮壇，只好集中在保安宮三百公尺外的圓山公園。「這不敢說是絕後，但一定是空前的，」李乾朗笑著表示。

清一色由男性演出的跳鍾魁儀式，充滿宗教性除煞氣氛，目的是遣送飽食一頓的鬼魂回返陰間。

請神，也要拜鬼

三朝慶成醮進行到第三天，掀起最高潮的祭拜儀式。早晨拜天公、傍晚普渡及儀式尾聲的跳鍾魁，開放民眾參與，隆重舉行。

這一天保安宮旁邊的大龍街、酒泉街等街巷擺滿了民眾帶來的普渡祭品，數萬民眾來來往往將保安宮周遭擠得水洩不通。遠遠可見幾株高高青綠色刺竹製成的「燈篙」迎風擺動，懸掛青色天旛與天燈的稱為「天篙」，另一邊懸掛黃色地旛與招魂燈的是「地篙」。燈篙分天地、有長短，上請諸天神降臨醮壇，下召孤魂同來聞經聽法，接受普渡，發揮人飢己飢的慈悲精神。

據說一尺燈篙可以召請方圓三里的鬼魂，保安宮這一次高達八十尺的燈篙，可就有請方圓兩百四十里的孤魂野鬼同來接受宴饗。燈篙豎得高，普渡祭品也要準備得豐富，才不致讓鬼眾們搶食不足，更生怨氣。

除了高高豎起燈篙招引陸上「好兄弟」，針對水裡的鬼魂，保安宮則開辦民俗技藝課程，讓民眾動手製作水燈，一同沿著舊時保安大帝出巡的路線到水門邊施放。天色將暮，盞盞造型精巧，宛如一座座小房子型的水燈，就像溫暖的家，指引可憐水鬼脫離水牢。

慶成醮醮壇請來傳統建築學者李乾朗擔綱設計，在傳統式樣中，融入了五族共和的理念。這一座玉皇壇樣式，依仿的是閩式建築的保安宮。（張進翁攝）

沒看過的供品

下午四點，陰陽交接的時刻。道長領著醮主會首們，沿著普渡的供桌進行灑淨儀式，六隻千斤重上下的神豬巨大地陳列在供品後排，少有機會參加民間廟會的都市孩子不禁一再詢問：「那是真的豬嗎？」殺豬公拜天公，以至美至好之物，獻於至尊至高的天神面前，這樣全豬、全羊、全雞的古禮，顯示出大龍峒居民對此次醮典的重視。

供桌上，以雞鴨魚肉或麵粉捏塑彩繪成各種觀賞用的「看牲」，不論是獅子、長頸鹿等走獸，或海鰻、海螺、海龜等水族，一再吸引民眾駐足圍觀。

「這『文王拖車』的文王，原來是一隻雞的身體！」

「這兩隻兔子是用豬肚做身體，長耳朵是兩隻乾魷魚，眼睛是龍眼做成，好可愛哦！」民眾仔細觀賞一道道造型特別的看牲，一邊研究是怎麼做成的。而果雕師傅們則利用台灣多產鮮豔的水果，設計各種故事、主題，同樣叫人驚嘆連連。一個名為「頑皮家族」的果雕作品，用椰子做成龍貓、紅紅的蘋果化身為凱蒂貓、以酪梨的曲線製成企鵝家族，讓每位小朋友都開心地一再指認。

而來自台南市大觀音亭、興濟宮的看牲，設計者翁松淵充分發揮南台灣的特色，以一隻隻煙燻的虱目魚為鱗片，製成一條長達三十尺的銀龍，還用香菇拼成電影中的巨型怪獸「酷斯拉」，別開生面，風格獨特。

這些連人看了都食指大動、嘖嘖稱奇的「看牲」，想必遠道而來的好兄弟們一樣不會失望。然而鬼界兄弟有善有惡，只怕惡鬼欺壓善鬼，搶奪供食，因此在供品後方立著一尊鬼王大士爺神像，負責監督鬼眾。這一尊六尺高的大士爺吐著長舌，面目猙獰。原本是邪惡的鬼王，後經觀音菩薩收化，因此大士爺頭頂上總會坐著一尊慈眉善目小巧的觀音像，形成對比。

祀死如祀生，除了吃香喝辣的，在大士爺的兩邊，設有「翰林所」與「同歸所」兩座紙厝，分別供讀書人與一般的孤魂休息。還設有「經衣山」，陳放鬼魂們需要的衣物、梳子、臉盆等民生用品，而亮金金的金山、銀山、錢山，當然是讓好兄弟們有吃又有得拿，真是設想周到。

「醮典是欣賞傳統紙紮工藝的最佳機會，尤其是『帶騎』的守衛神像，像是溫、康、馬、趙四大元帥等，完全由藝師發揮想像，造型非常的繁複考究，」國立台灣藝術大學傳統工藝系兼任講師謝宗榮表示。

百年難得一見

建醮大典最後一晚，舉行跳鍾魁儀式。九點過後，喜慶的氣氛一下子變的嚴肅，道士持符唸咒，摔鹽米、灑淨水，清靜法場。戲臺上清一色由男性擔綱演出，半個多小時的驅邪儀式中，擔任鍾魁的角色完全不能開口說話，卻運用肢體與眼神，傳神地表達驅煞、壓煞、開路等過程，將吃飽了還捨不得離開的鬼魂送回陰間。

在台灣的宮廟之中，保安宮向來有「人文辦廟」的稱譽，特別著重宗教與藝術文化的結合，在這八十五年來最盛大的醮典中，不論是劇團、藝陣、道士都經過一番遴選，請來的皆為一時之選。在民間寺廟越蓋越俗，活動越來越浮誇空洞之下，中央研究院文史哲研究所研究員李豐楙不禁讚賞保安宮的三朝慶成醮，真的做到了廟會的精緻化，包括金鱗米龍、紙紮神像、醮壇設計，處處都展現民間藝術的活潑與創意。

只是，錯過這次保安宮慶成醮盛會的民眾，只能在紙上領略一番。因為，要等到下一次的慶成醮，恐怕是世紀之後的事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