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保溫燈光下,人類和小鴨一同為保留土種血統而努力。(張良綱)
藍瑞斯豬、努比亞羊、白羅曼鵝、愛拔益加雞、聖達牛……,如果我們進一步追問平日所吃的家畜禽,會發覺全是些洋名洋姓、混血改良的「西餐」天下。曾幾何時,土裡土氣的黃牛、黑豬、土山羊漸漸被淘汰或雜交,現在的小孩可以說是「沒吃過土豬肉,也沒見過土豬走路。」
為了搶救這些和我們同在一塊土地生活的土畜禽,也留下它們身上可貴的「土本領」基因,行政院農業委員會在民國七十六年展開農林漁牧保種計畫。經過三年的努力,總算繁殖了相當的數量,保住這些土畜禽的一縷香煙。
說起現在流行的畜禽,真是非常「優秀」,像是——
現居世界肉雞銷售量排行第一的白肉雞,平均每吃兩公斤飼料就能長一公斤肉;成長速率也快,平均五十天就可以上市,不像土雞需要一百天才能上市。
專門生蛋的蛋雞年產二百八十個蛋,比土雞每年多出一百八十個以上,每個蛋重量還多上十公克左右。
餐桌上的常客——雜交洋種豬,成長速度不但是土種桃園豬的一倍,而且皮薄骨頭小,噸位相同的,身上精肉也多出百分之十。
奶牛就更明顯了,水牛、黃牛的奶量不過剛好餵飽自己的一個寶寶,哪還有多餘牛奶供應人類。
家畜禽一直是人類動物蛋白的主要來源,人類飼養畜禽的唯一目的是「裹腹」,因此在追求商業效益原則下,經雜交改良的新品種,成為生長效率較高、繁殖能力較強的「優等生」,日漸得寵,廣受歡迎。相形之下,未經雜交的純種動物,也就是一般所稱的土種,則日漸散失,瀕臨絕滅。

種畜繁殖場內,一群土山羊從牧場要回家,圖右的母羊正懷了一對雙胞胎。(張良綱)
土動物「鹹魚翻身」
從野生動物變成家畜禽那天開始,人類就不斷以「好還要更好」來改良它們。十八世紀中葉產業革命後,畜禽商品化,專業養殖開始取代農家飼養,各種檢定制度提供育種學家豐富資料,長得快、吃得少、生得多的各式合成品種不斷上市。
到了廿世紀,所有畜禽的經濟效益幾乎都提高了一倍。改良的腳步卻無法再邁進了,西元一九四○年加拿大萊康貝豬改良後,豬的生產就再也沒有任何突破,跟著雞也走到同樣的地步。
一九六○年,當世界育種專家正苦於無法再提昇豬的繁殖力時,一群法國學者卻在土種的中國梅山豬身上,找到一胎十八至廿頭的高產子率。土種於是鹹魚翻身,引起世界矚目,也掀起了各國對一些固有品種的研究高潮。
不同品系的同種動物交配,原也是自然演化的方式之一,但在人類介入以前,一個品種能不能留存下來,取決於它適應環境的能力。也就是能不能通過大自然「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考驗;晚近的人工配種則將遊戲規則改變,單憑經濟價值高低;大自然的考驗,人類已替它們排除。

一簞食、一瓢飲,土雞也,不改其樂,還練就一身抗病、耐粗食的本領。(張良綱)
天生我材必有用
俗話說得好,「天生我材必有用」,土種動物的整體表現——經濟價值——雖不及改良種完美,但生存在天地間,身上總有一、二個特點,像是不怕曬、抗病力強、耐粗食等,所以能通過大自然的千錘百煉。
「這些土本領是造物主贈予它們,也贈予人類的禮物。今天不保存,便可能永遠失去。萬一有一天,改良種遭惡疾纏身、或因生存環境驟然改變而消失,又沒有生命力頑強的土畜禽為後盾,人類只怕要後悔莫及了」,台灣省畜產試驗所所長戴謙表示。
改良種就像溫室裡的花朵,在萬般保護下,開著最美麗的花朵,土種動物則像野地裡的小野花,雖不起眼,卻能在寒風霜雪中,存活下來。
像現在的改良種豬,吃慣玉米、大豆等合成的「西餐」,一但發生緊急狀況,例如戰爭、石油危機,飼料工廠停擺,改良種就難以活命。而土種桃園豬,只要餿水、地瓜藤、草根照樣甘之如飴。蘭嶼系的小耳迷你豬甚至只要吃人的糞便即能生存——對豬頗有研究的台大畜牧系教授宋永義舉例說明。
改良種不僅嬌生慣養,甚至在人類的「改造」下,連本能也消失。例如產蛋用的來亨雞,為了不要它因孵蛋而停止產蛋,人們便留下不愛孵蛋的母雞為種雞,時至今日,來亨雞只知下蛋,孵蛋的「天職」則交由「孵蛋器」包辦。要是遇上電力斷絕,只怕小雞全要悶死蛋中。

我很醜,可是我很會生」,這是桃園豬最拿手的招牌曲。(張良綱)
保種大計
民國七十六年,行政院農業委員會有鑑於「種源」的重要,於是展開農林漁牧多項「保種計畫」,畜禽保種則由位於台南縣新化市的台灣省畜產試驗所為總指揮,旗下有宜蘭、花蓮、台東、恆春、彰化五個分所或繁殖場,及台大畜牧系共襄盛舉。
保「種」,到底保的是哪些種?
站在利用觀點上,保種原是保越多的種越好,庫存品種越豐,自不同種源取得優良特性就越便利,得以培育「集百家精華」於一身的新品種。不過世界各國仍偏向保護自己固有的土種畜禽。一來是財力有限,二來是原有地較適合品種保存。因此現階段農委會以「本地固有種」、「台灣改良特有種」為保留對象。
像是本地水牛、山羊、土雞、桃園豬、中國鵝、褐色菜鴨這些畜禽,由先民拓荒時自大陸帶來,雖非本地原有,卻能入境隨俗、落地生根者,稱為本地固有種或土種,以相對於外來種及改良種。
此外,一些經我們自己以本地種再選拔出的新品種,如由褐色菜鴨選拔出的白色菜鴨;或是由土種小耳豬和外來藍瑞斯種交配的李宋豬。這兩種品種在選育出來以後,以多代繁衍觀察,令特徵、性狀穩定,經國際認可「定名」後,才取得文憑,成為被珍藏的一員。
比較特殊的是黑色番鴨。「番鴨」顧名思義來自番地,是十六世紀荷蘭人帶進來的,本是黑白皆有,然而在西方人嗜白,中國人認為黑色動物比較「補」的文化差異下,形成了歐洲只有白番鴨,而台灣保有黑番鴨。它的存在可是深具「中國特色」。

第一線的保種工作人員經常是人同豬講、屎尿滿身,這樣輕鬆的畫面可不多見。(張良綱)
土法相種
要保種,先得要知道種長得什麼模樣,方能引種。
農村社會,對畜禽沒有建立太多資料,更不用說是遺傳基因、生理血型檢定;土種的模樣也只能從老一輩農民的形容中,勾勒外形、特徵,或待各地農會四處蒐集來時,請老農夫們親去「相相看」。
「相親」難易程度不一。其中水牛因染色體對數與其它牛種不同,沒有雜交,不需辨識。本地山羊則對伴侶「來者不拒」,各種「混血兒」也特別多,因此有一點小白毛的、頸下有肉垂的、大耳朵的都可能是別「羊」的孩子。
「有時候,遠遠看見一大群山羊好不高興,仔細一看卻沒一隻合格」,花蓮種畜繁殖場場長施義章無奈地表示,引種工作是「寧可錯殺一百,也不能錯判一個」。

踏遍千山萬水
為了尋找土種畜禽,各繁殖所真是煞費苦心,跋山涉水往較封閉的地方去。因為越是封閉的地方,越可能存有土種畜禽的行跡。
負責土雞保種的新化總所助理鍾秀枝就跑遍了台中、嘉義、台南、台東各縣鄉村,還深入秀姑巒溪上游的山區。
恆春分所的本地山羊則是渡海到金門找著的。因為金門是離島、又是戰地,先天便是個閉絕的環境。加上為了戰地安全,金門早期推行植樹運動,為了不讓山羊吃掉嫩芽,一度禁止養羊,在居民只能偷偷飼養本地山羊的情況下,杜絕了和外來羊的雜交機會,留下這一批土山羊。
「不過,因農家賣羊都是挑大的賣,剩下的小羊反成為種羊,加上近親交配,使得繁殖力漸減,在如此反淘汰的飼養方式下,這些土山羊體形已較一般羊兒小」,找到這批山羊的恆春分所副研究員黃政齊有點惋惜地說。
種源搜尋不易,有的甚至歷經三年,連「類似」的都找不到,如美濃豬、頂雙溪豬。也有的看來很像,但血統「純度」可疑,這時就須以親兄妹交配、淘汰模樣差太多的下一代方式,進行「純化」。

水牛為人耕田幾千年,人們對它又瞭解多少呢?(張良綱)
分寸難捏拿
保種,首要目的是保存此種動物的特性,所以,尋到種之後另一個重點工作是讓它們依照天性、自然生長。最理想的飼養方式為維持大量族群,給予自然環境,不刻意選拔,讓它們自由交配。
但實際情況往往不那麼理想,像雞族群多、辨認不易,保種前必須先進行「純化」。如此不可避免地要以人工過濾;而為了建立保種族群的「祖譜」(系譜),確知每個蛋的親生父母,只得以樊籠將對對雞群隔開。
「如果不先確定它們是不是土、純,只是保了一窩身分可疑的雞,人類還是無法了解它,就更不可能去運用它身上的遺傳基因了。」負責編輯保種手冊的畜試所研究員吳明哲指出。
這也是畜禽保種和野生動物保育不一樣的地方,畜禽保種主要目的仍在「資源利用」,因此不只要保存畜禽,更要找出遺傳特性的基因,加以固定,那就不得不有「人為」的操縱了。
而自然的環境,並非原始環境,我們說「家」畜「家」禽,就因為它們一直和人們生活在一起,「而模擬早期的飼養環境,不僅實際上不太可能,有時這些環境反而使它的特性,逐漸模糊,越來越不像它們自己」,吳明哲說。
桃園豬就有這樣的問題。桃園豬和中國梅山豬一樣有多產特性,據老一輩說,一胎總可生個十五、六頭,然而一般民間飼養,由於種豬有限、或食物纖維素不足等因素,每胎平均只有十一、二頭。針對這個問題,保種人員便需在食物中加重纖維素、挑選其中較具「興家旺子」潛力的母豬來繁殖。透過人為方式,使它們恢復原有的特性。
但人為的力量可以介入多深呢?如何確定那只是協助它們恢復本性,而非另一次改造?這其間火候的控制得非常嚴謹,所以現場人員必須定時觀察它們、視實況而修正腳步,每種畜禽的方式又不盡相同,真可說是「知易行難」了。

雞飛狗跳、人仰馬翻
平時照顧這些「活標本」的工作人員,有不少的基本功課要做,譬如定時為它們測量體重、量三圍、了解它生長速度;記錄性行為開始時間、生產頭數以推定其成熟年齡、繁殖能力,及以超音波測量他們皮厚不厚(背脂厚度)、抽血、檢查糞便等,這些工作看似輕鬆,但是放在「六親不認」的畜牲身上,就有一堆糗事了。
單是為桃園豬量體重,一次就得三員人手伺候——一個抓、一個秤、一個記錄。「碰上豬的懶性一發,怎麼威脅利誘都賴著不走,也只有請來八人大轎(拖車),抬它上路了」,畜試所畜牧場主任鄭裕信表示。
而花蓮種畜繁殖場發生的就更驚險了,場長施義章有一回在為母牛產檢時,明明以鐵鍊鎖住了母牛後腿,不知怎麼的,那母牛硬是掙脫了鐵鍊,還來一記「牛後踢」,所幸施義章機警地往後跳,只在肚子上留下一個大牛蹄印,回想起那一幕,施義章直說「好險!」若真紮實受它一腿,只怕要一命歸陰了。

改良鴨在人為刻意改變下,早失去孵蛋本能,番鴨就因「會孵蛋」而被列入保種群英譜。(張良綱)
保種之種
活蹦亂跳的動物照顧起來,總是有著許多驚險鏡頭。而且動物只能一代傳一代,不但照顧不易、管理費用高,又有一定壽命,不若植物保護方便,只要冷凍一顆種子,便可保存十年左右不變。要是動物能像植物那樣保留「種子」,就可省去不少麻煩事了。
「現在最新的畜禽精子、胚胎冷凍保存法,便是既經濟又實惠的保存種源方式。」畜試所副研究員劉瑞珍指出。
像是一cc的雞精液中,便有五十億隻精蟲,將精液放在攝氏負一百九十六度的液態氮之中,就可保存十一、二年。
保存冷凍精液只算保了一半的種,萬一以後沒有純種的母動物可以交配,就功虧一簣了。所以要保留已受孕的胚胎,才算是保存了一個完全的生命,需要時取出移入母體,即可生出和以前相同基因的動物來。萬一遭不可抗拒的災變,該品種完全消失,也還能「借腹生子」,延續種源。
國內專家在這方面的技術與世界同步,目前精子保存大多沒問題,而黃牛、山羊、豬則已達胚胎保存的境界,使得畜禽延育有更深一層的保障。

我很醜,可是我有新用
時代不同、社會需求不同,種源在今天也扮演更多元化的角色。隨著遺傳工程的精進,基因的用途更廣,有些以往被視為致命點的,現在往往反成為吸引力。
例如,桃園豬身上那一身像沙皮狗的皺摺,使得它皮厚肉少、屠宰不易,售價只有市面上商用肉豬的六分之一。而腦筋轉個彎,想想,桃園豬小時候也是細皮嫩肉的,長大後才出現一身皺紋。「如果我們找出桃園豬身上引起皺皮的基因加以控制,那桃園豬就不皺皮了,更重要的是,應用到人身上,太太、小姐也可永保青春,不需整容拉皮了」,宋永義打趣地說,那將是愛美女性的一大福音。
而黑番鴨不愛戲水,屬於半陸性水鴨,如果能使番鴨隻在陸上時間才排洩;那便可減少養鴨事業對河川的汙染。
「保種原本只是保留收藏動物特性,以備不時事需的目的,在基因工程的營造下,保種在今日也有了更積極的作用」,所長戴謙表示。

為了建立系譜、純化血統,工作人員只得以籠飼及人工授精,來確定誰是小雞的親生父母。(張良綱)
世世代代傳香火
說起保種,保的是動物的種,為得卻是人類的享用,似乎都盡是些「利用」的目的。
其實保種一個最大的意義是「承先啟後」,「將祖先交給我們的資源傳給下一代,可以說是項『歷史使命』」,農委會畜牧處處長池雙慶語重心長地說。
「如果你看過桃園豬,你就會知道西遊記裡的豬八戒是怎麼來的」,戴謙表示。那大耳、垂腹、王字臉、大鼻孔全是中國豬的特點。如果未來的孩子沒有機會一睹桃園豬真面目,只以小耳蜷尾的洋種豬為豬,大概要以為古人的想像力真是天馬行空,創造出豬八戒這麼一號怪物來了。

高科技化的精子、胚胎冷凍保存法,是最經濟、安全的種源保存法。(張良綱)